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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家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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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九在黑漆漆的地窖中,捂住嘴巴哭到眼睛再也睁不开。顾昀一动不动地半靠着缸地,若不是胸脯还在起伏,李小九几乎以为他也要离他而去了,但幸好,他只是睡着了,就像之前在家中睡了好几日一样,刘妈说这叫昏迷。
温暖的顾昀是李小九在黑暗的地窖中唯一的希望,只有紧挨着他,他才觉得心中的惧意稍退。
但还是怕。
黑暗的空间,不许出声的叮嘱。
混乱的人群,拿着刀呼喝的官兵。
这些让人颤抖的画面,随着黑暗铺面而来,狰狞得可怕。
“小九,不许出声,跟着刘妈走。”
后来,是谁温柔地抱着他,用带着震颤的泣音,一遍遍地告诉他,不要哭,不能哭。
小九使劲地捂住嘴,蜷缩着腿,拼命地往顾昀怀里挤,汲取着身边这唯一的温暖,耳边,是那一声声低语——
小九,不要哭。
“小猫……”小九捂住耳朵,浑身打颤。
身下的人轻轻地动了动,随即便是一震,然后猛地坐起,“父皇!母后!”顾昀大喊。
小九噗通一声掉在缸地,脑袋撞在了缸沿上。
他怔愣地坐起身,惊喜地发现他的小猫已然醒来。小九扑上去,一把抱住顾昀,“小猫!”带着鼻音的声音里,满是安心。
顾昀甩开李小九,不要命一般地踢打着大缸。
缸很大很深,他的脚踢上去,只有微弱沉闷的踢打声,缸身却纹丝不动。
顾昀踢到脚肿,也没能耐这口大缸如何。
“啊——”他暴躁地大喊。
忽然,黑暗中亮起了光。
顾昀定睛看去,是李小九举着火折子在泪汪汪地看着他。
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清晰地看到顾昀的脸,李小九不禁想扑上去。
但是顾昀只是扫了他一眼,便又开始手脚并用地踢打大缸。
只几下,李小九就看到顾昀的手上开始流血,他吓坏了。
李小九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要去抓住顾昀的手,口中不自觉地学着,“小猫,不要哭。”
“谁在哭了!”顾昀不耐地一把甩开李小九的手,烦闷不堪地吼他。
李小九定定地看着他,许久,眼睛微微一眨,积聚的泪水便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下。
他站了一会儿,慢慢地走向顾昀,然后,踮起脚尖,伸手擦向顾昀眼睛,“小猫,别怕。”他轻轻地说,似乎之前的惧意顷刻便不见了,眼下只有小猫的眼泪,才让他难过的眼睛又开始酸涩。
顾昀只觉脸上一暖,一只肉呼呼的小手费劲地在脸上擦着。
他一把把那手扯下来,但在要摔出去的瞬间,看到李小九委屈而心疼的脸,于是便心中微微一软,犹豫了一下,把那小手握在掌心。
李小九小心地依偎过去,头顶刚到顾昀的肩膀,轻声道,“小猫,我们一起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
上次有人告诉他跟刘妈一起走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也不知道。
但是有什么关系呢。
刘妈对他很好。
顾昀是他的小猫。
或许,等到有人来救他们的时候,就会发现其实只是虚惊一场,日子还跟以前一样,李小九和顾昀一直在一起。
去逛街,去吃蜜饯,去听戏。
李小九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是觉得,如果能从地窖里出去,如果一睁开眼,还是在小屋中就好了。
可是现在是在地窖里,李小九沮丧地低头,一只手费力地举着火折子,感受着耳边顾昀的呼吸,只觉得,能跟顾昀挨着靠着,如此便好。
地窖里,良久无人说话,顾昀似乎是平静下来了。
“呆子,你多大了?”
不知过了多久,顾昀忽然问道。
李小九眼睛惺忪,哭了那么久,一下平静下来之后,他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唔,6岁了。”他想了想,回答。
顾昀低头,看着他迷瞪的眼睛,缓缓地抱着他坐下,“6岁了,怎么还这么傻。”
李小九安心地在顾昀怀中蹭了蹭,“以前有人说我笨,刘妈就狠狠地骂他了,刘妈说,我只是大病了一场才这样,才会慢一些”李小九把“狠狠地骂”重读,听到顾昀嗤笑一声,不由得又抬头强调,“真的,我以前可聪明了。”说罢,又把脖子扬了扬,使劲地盯着的顾昀,就怕他不信。
顾昀看着李小九强打精神,也要解释,便随口多问一句,“有多聪明?”
李小九低头沉思。
李小九沉思很久。
“连有多聪明都要想一盏茶时间么?”顾昀嘲笑,“那你可真聪明……”
李小九还在想。
顾昀挺了挺腿,颠了李小九一下。
李小九动了动,微微露出侧脸,顾昀一看,正是一张睡得正熟,嘴巴微张,口水似流非流的脸。
“脏死了。”顾昀火大,从来没人敢在太子殿下身上流口水。
正待把李小九扔下去,却发现他一只手在睡梦中还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袖子。
顾昀动作一顿,随后不耐地扯起李小九衣服的一角,恶狠狠地给李小九擦了擦嘴角。李小九朦胧地睁开眼,对着顾昀喃喃地叫了声小猫,便又睡了过去。
“笨蛋。”顾昀骂了一句,接着把李小九手中还握着的火折子收起,在黑暗来袭的时候,把微微不安的李小九抱进了怀中,紧紧地搂着。
黑暗中,是一声强自压抑的哭声,随后便是一片寂静。
**
直到把酒馆老板留下的干粮吃完,顾昀才发现,这缸靠近的缸口的地方居然有微微的突起。
许是特别制作,又或者是为了在缸口放置一层内盖,总之,顾昀发现,只要他扶着人,就能碰到那个突起,然后摸到缸沿,爬出去。
在火折子微弱的亮光中,他看了看李小九。
“小九……”顾昀思考怎么说才好。
李小九看他刚刚一直跳起来去摸缸口,总是挂住了一下又落下来,便微微明白他的意思。
“是不是……”李小九不知道该怎么说,结结巴巴了半天,最后一弯腰,正好在顾昀面前,“是不是这样?”他弯着腰抬着头从下往上看顾昀,“是要踩我吗?”
顾昀看着李小九配合的动作,神色复杂地点点头。
李小九豪气干云地反手拍拍自己的背,“上来吧。”
在顾昀一手摸在他背上时,他双手撑住膝盖,接着道,“以前玩游戏,也是这样玩,但是后来刘妈不让玩了。”
事实证明,李小九能很好地掌握住平衡。
在顾昀踩着他肩膀站起来的时候,他也只是微微地后退一步,很快便又站稳了身子。
“以前,我们去采果子,也是这样。”李小九喘着气,喋喋不休,“我能分到很多,果子很甜。”他吧唧吧唧嘴,回味无穷的样子。
顾昀从他熟门熟路的动作就知道他在采果子的过程中充当着什么角色。
“呆子,以后别让人踩你。”顾昀挂在缸沿,低头说。
李小九感觉背上一空,仰头一看,顾昀已经按住了缸口,“好。”他乖巧地点点头。
顾昀胳膊撑着缸口,脚在缸壁一蹬腿,很快就爬了出去,轻轻一蹦,便就不见了身影。
“小猫!小猫!”
李小九焦急地大喊。
“我在!”顾昀在地窖中跟着大喊。
有细小的光透过来,是顾昀点亮了火折子。
李小九心中一松,仰着头问,“我能出去吗?”
顾昀一顿,然后就是翻找声。
酒馆老板当时只在缸上盖了层薄薄的板子,又放了下小杂物,这些东西都已在他出来的时候清理掉。如今拿着火折子四处一看,才发现这并不是之前以为的酒窖,而是挖的很深的,却如暗室一样,在墙上布置了大大小小格子的地窖。宫中也有暗室,父皇曾带他看过,只是,这个地窖并不如皇宫的暗室那样工整,也没有宫中暗室物品齐全,很多格子都是空的。
顾昀找了半天,才在到处堆放缸边找到几块石头,又在地窖的墙壁土坑里,找到了火把和几袋水囊。
缸里面,李小九已经在跳了,声音也大了很多,“小猫!我能出去吗?”
顾昀踩着石头扒着缸沿看他,额头上都是找东西时出的汗,也高声回到,“你等我一下!”
然后,他把水囊扔下去,对着还仰着脖子的李小九道,“喝点水,等我回来。”
没等李小九答应,他就又重新不见了人影。
火把被他插在了墙上,地窖里不像以前那样漆黑一片。
他在酒馆老板跳进来的地方,发现有一个软梯,顾昀擦了擦手掌,跳起来一把抓住,然后费力地往上爬。
软梯不如普通梯子好用,他年幼力弱,并且父皇并不注重教他武学,平日里只练了些许强身健体的招式,此时爬在这样一个半挂在空中,一碰一飘没有着力点的梯子,很是有些费劲。
缸中,李小九的喊叫声已经带了哭腔。
顾昀心中一急,脚下一滑,连人带梯子一起撞在了墙上,疼得他禁不住闷哼一声。
“说了让你等我!”顾昀暴躁地大喊,这几日,他早已把父皇母后教导的太子仪态气度的话忘在脑后,随时处于焦虑难安的状态。
李小九噤声。
紧紧地抱着水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缸口。
在火把一闪一闪的光芒中,缸口似乎也随着动起来,李小九僵着脖子,感觉有点晕。
外边很快就没有声音了。
李小九从站到坐到靠,半倚着缸沿等顾昀回来。
到底小猫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李小九傻乎乎地看着缸口。
**
顾昀出来之后,才发现地窖的入口竟然在院中一棵大树和墙之间,旁边种满了花草。
地窖口的盖子上铺了一层枯草,草上面是破烂的盆子,里面有些许积聚的污水。
院子里悄无声息,但是到处呈现着一种被人翻过的状态。
破烂的酒坛随处可见,酿酒的酒糟撒落一地。
这是酒馆老板的后院。
顾昀猫着身子,在院子中悄悄地转着。
此时正是傍晚,微风中,一点人声都没有。
顾昀心中一凉,以前路过酒馆的时候,时常便有人来买酒,酒馆中还算热闹。想起酒馆老板走后便未回来,他更觉不安。
转了一圈,顾昀又在后院猫了一会儿,直到天黑,才从酒馆出来,直奔李小九和刘妈住的小院子。
一出门,才发现这里与往日大不相同,留仙镇是很热闹的小镇,往日里这个时辰,街上还有卖馄饨等各种小吃食的小摊子,这时却只有零星几家,只有些许路人匆匆而过。
随即,街上酒馆外边的通缉令,让他觉得这一切都是闹剧的侥幸心理破灭,看着上边写着缉拿刺杀皇上皇后的刺客余党的命令,他就浑身发冷。
李正!
顾昀把这个名字死死地记在心里。
然后,在有人看过来的时候,狠掐了自己一把,才低着头离开。
还未到那小屋子门前,他便吃了一惊,只见院门大开,院中凌乱,如酒馆一般,像是被人搜查过,刘妈不见踪影。
顾昀呆住,想起还在地窖里等着的李小九,想起他平日里依赖刘妈的样子,便觉得心中酸涩难忍。如今,他与他一样,无家可归。
找到了绳子,又找到了几件换洗衣服和吃食,顾昀七手八脚把这些包在包袱里,然后打算悄悄回地窖。
正要出门,却听到门外有人说话,顾昀连忙止步,悄悄地挪到院墙背后。
外边是两个老妇人在窃窃私语,听起来像是前院后院的邻居。
“可怜刘妈,怎么就是乱党了呢。”一人叹息道。
另一人唾了一口,“还不是说是在刘妈家中搜到了乱党之物,什么玛瑙手链的,救被当做乱党抓了过去。像刘妈这样老实本分的,哪里会与乱党有交道!”
顾昀听到玛瑙手链,手颤抖着摸着胸口的位置,那里鼓鼓的,正放着一串手链。
原来刘妈竟是因为这样……
可李小九还在等刘妈。
想到李小九,顾昀心中一紧,几乎觉得不能面对他。
他缓缓地靠着墙滑落,手紧紧地握着,掌心被指印掐出了深黑色的印记。
怪不得刘妈把他们送进地窖之后就再也没去看过,原来她被抓走了。
抓走了?
顾昀精神一震,被抓走了并不代表被处决了,只要他拿着手链去表明身份,便可救出刘妈。顾昀心中又重新被希望填满。
“你以为是随便乱扣的帽子吗?”第一个说话的人反驳道,“那串手链,县太爷可是只看了一眼便下令把刘妈抓起来了,听说是确凿的乱党之物,只是不知道刘妈这一进牢房,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那手链不是被人劫走了吗?听说是在县太爷书房里,当着那么多衙役的面给偷走了,”另一个人声音压低了不小,“我家那口子听说,是街口的酒馆老板干的,已经被抓到处决了。”
“啊?酒馆老头?那一个糟老头子竟能从县太爷手中夺物?”开始那人惊叹。
“可不是,哪知道那人是如何做到的,莫不是隐姓埋名的江湖人士?如此说来,刘妈串通逆贼的事……”她话未说完,但意思已了,刘妈的结局似乎也已可以预见。
两人叹息了一会儿,想起多年的邻里之情,看着刘妈如今院门破落,屋内凌乱,不免叹息,商量着一起过来,悄悄地为刘妈掩上院门,保全些许体面,也算是尽了心意。
只是走时,一人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刘妈被抓走了,那小九和刘妈带出来的那个孩子……”
话未说完,另一个连忙打断她,“阿弥陀佛!小九是多好的孩子!找不着可不正好么。万一被抓到,还能活着出来吗?”
“正是,小九跑了也好。不过,那个与小九一起的孩子模样看着也极为俊俏,不像是一般的人家能养出来的人物,说不定……”
说到这里,两人猛然一顿,相视一看,均从眼中看出了彼此的惧意,只恨不得离开这是非之地,草草掩了院门,疾步离开。
院子内,顾昀如被雷劈,呆愣着说不出话来,那串手链是进贡之物,只有一串,是父皇赏与他的,如何便是乱党之物?
莫不是,搞错了?
顾昀强自按下心中冰凉之意,想着往日里疼爱他的梁王殿下,有些不敢相信耳中所听。
恍惚间,夜越来越浓,一声猫叫,唤醒了迷乱中的顾昀。
小九还在等他。
顾昀撑着墙站起,刚动了动脚,便发现已然发麻,不能动弹。
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能动。
遮遮掩掩的,他回了酒馆后院,又极尽所能地让地窖口看起来与往常无异。
刚把地窖口遮好,拽着软梯往下爬的时候,便听到一声稚嫩的,满是惊喜的声音,“小猫,你回来了!”
顾昀心中一软,嗯了一声。
来到缸口,小九已经站了起来,晶亮的大眼睛里,似乎有眼泪在里面打转,似是委屈,似是抱怨地对着顾昀撒娇,“小猫,我等了好久。”
顾昀看着李小九,轻声道,“小九,”小九仰着脸,大声地答应了一声,顾昀眼中一酸,连忙别开脸,把绳子缓缓地放进去,微带鼻音道,“抓好了,咱们出去。”
缸中,李小九手忙脚乱地又是抓绳子,又是想把绳子往自己身上缠,半天没有弄好,顾昀却再也没有了这几日的焦躁,他定定地看着李小九,声音低沉,却又带着誓言般的坚定,“小九,我不会抛下你的。”
然而,在小九抬头的时候,他再次转开了眼,像是把话刻在心间一样,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抛下你,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