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相思》一粒粟

3、家破(上)

　　留仙镇一夜之间就乱了起来。官兵们手持长矛，挨家挨户搜查叛逆，日夜不休。

　　顾昀和李小九被塞进了酒馆老板的地窖里，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李小九紧紧缩在顾昀怀中，哀凄凄地看着刘妈决然的背影，不明白为何要被关在这里。

　　顾昀觉得刘妈小题大做，他乃一国太子，何惧盘查，如若遇见杨将军，正好可带他回宫。只是，他话还未说话，便被刘妈从被子里掏出来，紧接着就被放进了地窖里。

　　“不要吭声。”刘妈走之前嘱咐。
　　因为如此，李小九就算鼓着腮帮子想哭，也硬生生地憋住了。只是紧抓着顾昀的衣袖，贴着他走路。

　　顾昀正在找出地窖的路，更不妨被李小九扯的一个趔趄，只好回头，牵住李小九的手，带着他一起找。

　　可是李小九还是泫然欲泣的模样，“小猫，我害怕。”

　　顾昀也怕，但他自持身份，不肯露怯，于是扬声壮胆，“怕什么，鬼怪之物该怕我才是。我可是……”他顿了下，没说话，一只手向前小心地摸索着。

　　李小九小声问，“你是什么呀？”他心里认定顾昀是小猫，此刻再问，完全是觉得顾昀会坦白身份。

　　顾昀正待开口，忽然想起母后叮嘱不能随便透露身份。于是这几日便是对刘妈的询问，他也只说自己姓顾，家里人过两日便来接他，叨扰几日必有重谢之类的话。

　　这时，地窖里只有他二人，黑漆漆的一片，又寂静无人，若是，若是把身份告诉这个未来伴读，应该没什么吧？顾昀暗自思忖。

　　李小九紧张地屏住呼吸，一心等着顾小猫坦白，连呼吸都忘了，不一会儿便憋得小脸通红。

　　顾昀觉得不对时，他还抓着顾昀的手，仰着脖子傻等，手心汗湿了一片。
　　“傻子！”顾昀摸索着从他的肩膀到脸蛋，然后急忙拍他的脸，“憋死你！”他说怎么原本寂静里只闻呼吸的地窖里，小九的动静听不见了，“想知道，我便告诉你，何必如此！”

　　李小九被拍的从怔愣中醒来，重重地呼吸了一口，随即被那带着霉味的潮湿空气呛得连连咳嗽。

　　顾昀暗气，重重地为他拍背，骂了他好一会儿，直到李小九讨好地抓着他胳膊嘿嘿傻笑，才最后骂了一句，“你怎么又笨又呆？”他身边还从未有这样蠢笨的人。
　　不过，日后既然是他的伴读，他也不会让人欺负他便是了，笨就笨点吧。

　　李小九经过这一番折腾，还未忘顾昀刚刚想告诉他自己的来历，又满心期盼地问，“你是谁啊？”刚刚被顾昀骂了一顿，他语气中还带着讨好。

　　顾昀深吸一口气，扶住李小九的肩膀，以交付莫大的信任的口吻对着黑暗中看不见脸色的李小九凝重道，“日后你便是我的伴读，现在告诉你也没什么，我本是当朝天子……”话还未完，地窖口哗啦一声便被打开，顾昀和李小九被突出其来的白光刺的闭上了眼。

　　酒馆老板敏捷地从地窖口一跃而下，两步便到二人面前，口中焦急道，“刺客入宫行刺，文帝驾崩，太子下落不明，梁王下令彻查叛党李正余孽。”

　　不过三言两语，听在顾昀耳中如不啻惊雷。
　　文帝驾崩？
　　父皇身子健朗，正值壮年，怎么会遇刺驾崩！何况，宫中有那么多侍卫，怎会护不住父皇！

　　顾昀只觉眼前一阵晕眩，手脚发软。
　　对了，还有母后！母后一定安然无恙！
　　顾昀惶急地问，“那当朝皇后呢？宫中侍卫呢？杨将军怎么不进宫护驾！”

　　酒馆老板手中不停，一直走到地窖最深处，把李小九和顾昀放在一个大缸里，弯下腰，意味深长地说，“皇后为救驾，不幸逝去。梁王下令，帝后同穴，举国三月不办喜事，以示哀戚。至于杨将军，听说在宫外即被叛党追杀，后寡不敌众，不幸被杀。”

　　顾昀呆愣，一夕之间，父皇母后先后逝去，只留他一人。
　　这不能！
　　顾昀挣扎着要出去，然而这缸极大，他跳起来也只堪堪碰到缸口，几次之下，气急败坏地胡乱踢着，“放我出去！我要见父皇母后！你骗我！你骗我！”
　　往日故作端着的风度全然不见，如一般八岁小孩般胡乱地喊叫。
　　酒馆老板目露怜悯之色，看着从刚刚便呆怔一旁的李小九道，“小九，你父亲……”小九极慢地眨了眨眼睛，傻傻地重复，“我父亲？”老板见他如此反应，暗叹一声，把手中的包袱递过去，“这个拿着，若是我与刘妈遇到不测，你便与他一起逃吧，走得越远越好。”

　　小九接过包袱，因系的松散，小九一伸手，包袱的东西便噼里啪啦地掉在了缸地，除了几件衣服，些许银票外，还有一个通体通透，颜色艳红的手链。他捡了起来，拿在手里，想着如何是好。

　　顾昀一会儿的功夫，已经喊得嗓子嘶哑，看见李小九手中之物，劈手夺来，眼中泪水更盛，把那手链抱在胸前，喃喃自语，“父皇，母后。”

　　小九看见顾昀红肿的眼睛，自己也眼睛酸涩，鼻子一抽，也要跟着哭出来。

　　酒馆老板眼光一暗，伸手在顾昀颈后按了一下，顾昀便立刻睡了过去。李小九吓了一跳，连忙扑上去，“怎么了？”

　　酒馆老板侧耳听着外边的动静，脸色一变，把顾昀放在李小九脚边，匆忙道，“记住，不准哭，不准发出声音。”他脸色那样严肃，那样沉重，李小九在吓得双手捂住嘴巴，一动不敢动。

　　老板把一小袋干粮放在小九怀中，叮嘱道，“吃完了再出来。”看见李小九点头，才摸了他脑袋一把，会身把火折子熄灭，扔入缸中，然后盖上盖子，又在上边放了些杂物，才匆忙出去。

　　小九守在顾昀身边，听外边又重新悄无声息，原本红润的小脸苍白至极。手颤抖着，胡乱地摸着，直到碰到了顾昀微微起伏的胸脯，眼泪才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蜷起身子，趴在顾昀胸脯，嘴唇微微开合，声音却几不可闻。

　　“小猫，我好怕。”

　　地窖中随即便又是死一般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