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相思》一粒粟

2、相识

　　小猫？
　　顾昀一头雾水。

　　看着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李小九，顾昀觉得到了嘴边的不是，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李小九看着顾昀便觉亲切，此刻见他趴在床头不说话，便巴巴地爬过去，撅起屁股，与顾昀脑袋碰着脑袋，肉嘟嘟的小手比划着，“黑色的小猫，这么大。”

　　说罢，他仰起脖子，把顾昀从头打量到脚，复又满脸疑惑地趴下来，“你怎么这样大？比小猫还大。”

　　顾昀此时冷笑一声，“人自然比猫大。”

　　“可是……”李小九淡淡的小眉毛皱成一团，“小猫很小。”

　　比猫长得大，难道还是本太子的过错？
　　顾昀暗想，那总是随时随地准备各种吃食在身边的李嬷嬷听见这话，会不会觉得气的把李小九拖出去。

　　“那里是小猫的家，”李小九歪着脑袋看顾昀，像是在整理思路，“下雨了，小猫不见了，”李小九费力思考，想把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然后，你出现了。”他说完，像是想通了一般，双眼闪闪发光地看着顾昀。

　　晶亮的眸子比宫中最美丽的水晶还要好看。

　　第一次有人不惧他，不像父王母后一样疼爱他却总爱满脸威严地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顾昀看着李小九，想着宫里偷偷凑在一起玩耍的小太监，忽然觉得有些开心。

　　李小九冲顾昀嘿嘿一笑，亮出一排白牙，手放在顾昀肩膀旁边，蠢蠢欲动地想往上摸。

　　顾昀尚未回神，便觉脑袋上有爪子又快又狠地抓了一把。
　　头皮一阵发麻。
　　再看李小九，那肉爪子上，分明挂着几丝黑亮柔顺的发丝。

　　“放肆！”
　　顾昀抓住李小九的手，瞪着那手中的罪证，想着要如何惩罚这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奴才。

　　从来没有人敢弄疼他！
　　顾昀小脸气得通红，努力地学着父皇的样子怒视李小九。

　　哪知想象中的两股战战，惧怕不已的情景并未出现。
　　李小九不但不怕他，竟觉得手感很好似的，用另一只手去摸他的头。
　　由于一只手被顾昀捏着，李小九不得不把重心放在顾昀身上，努力地伸手够那一头乌黑顺滑头发。

　　像小猫一般呢。
　　李小九美滋滋的摸得很开心。

　　那厢，顾昀已然眸中水汽弥漫，这个该死的奴才居然把身子压在他身上！痛死他了！
　　本来就浑身疼痛的顾昀，此时更觉难耐。
　　然母后曾说身为天子要喜怒不形于色，顾昀只能板着脸，把眼中疼出的泪水眨回去，再狠狠地怒瞪身上摸得不亦乐乎的狗奴才。

　　等他回宫，看他如何处置他！
　　顾昀暗暗发誓，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吃尽苦头。

　　然而，再大的决心都没能阻止头上放肆的爪子力气能小一些。
　　顾昀忍耐不住，暂时把母后的教导抛之脑后，气哼哼地推了李小九一把，“你摸够了没有！”

　　李小九一愣，看顾昀红通通的脸蛋，以及凌乱的发丝，咯咯地笑起来，开心不得了，边笑，边把自己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拆的乱七八糟，手捏起了兰花指，胡乱地比划，口中还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

　　顾昀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这……这奴才根本就是个傻子吧？

　　正在顾昀悄悄挪动，想要下床溜走的时候，刘妈进来了。

　　一看小九披头散发的模样，连忙把手中端着的碗放到一边，上前抱住小九，声色严厉地呵斥，“你又学那下三滥的戏子唱戏！”

　　李小九一看到刘妈，便扑上去，双手搂住刘妈的脖子，然后转身，指着顾昀乐呵呵地说，“哥哥唱。”

　　顾昀连忙胡乱地理了理头发，头毫不掩饰地瞪了李小九一眼。

　　刘妈一看顾昀披头乱发的模样，便知又是小九胡闹了，自从上次看见有人唱戏，他便总喜欢把头发打乱，学人唱戏，本来她严厉管教了几次之后，小九已经很久没学了，此时不知为何又开始闹人。

　　“可不许胡闹了。”刘妈又叮嘱李小九一句，便去把桌子上的碗端了过来，“你已昏迷三日，还是先喝药。”

　　昏迷三日？
　　顾昀吃了一惊。

　　他只记得教他功夫的杨将军带他出宫骑马，后来有贼子行刺，慌乱之中，他与杨将军走散，一路上不断遇到人追杀，后来黑衣人冲出来拦住了刺客，他才冲了出来。

　　只是，马也在那时丢失了，他惊慌至极，都不记得是如何躲过重重刀光剑影中，来到这里了。

　　不过，刺客很快就会伏法，像以前几次那样，父皇和母后很快就会来接他。
　　对此，顾昀从不担心。

　　想罢，他看着刘妈慈爱的神色，心中一动，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待刘妈收碗出去的时候，他才猛然惊起一身冷汗，母后曾说不要胡乱吃不知出处的饮食，他刚刚竟毫不设防一口喝干！

　　顾昀猛地扑到床头，费力地呕着，想要把药吐出来。

　　李小九蹦蹦跳跳地进来的时候，他只吐出了一点酸水。
　　看着李小九，顾昀心中一阵绝望，这人装疯卖傻取他信任，实在可怕！

　　如此一想，便如惊弓之鸟一般，劈了李小九一掌，趁他摔倒在地之时，夺门而逃。
　　屋中，李小九哭的惊天动地，委屈至极。

　　顾昀充耳不闻，只想着逃出这胡狼之地。
　　哪知刚跑出门口，便撞上一人，抬头看，正是刘妈。

　　刘妈听着屋内李小九的哭声，又见顾昀一脸惊色，便以为顾昀因为惹李小九哭而惊慌，便柔了脸色，摸摸顾昀的脑袋，轻声道，“无妨”，顺手又把手中的小罐子放在顾昀怀中，匆匆地进屋了。

　　顾昀被刘妈的举动带的一怔，看向怀中的罐子，发觉是蜜饯，便又是一怔。听见屋内李小九抽抽搭搭的哭声，心中不知怎得一软，又悄悄地走回去。
　　到了门口，犹豫了一下，便探头过去，脚尖朝外，随时准备逃跑。

　　刚只露了个头，李小九便看见他了。
　　“哥哥！”李小九瘪着嘴，手指头颤颤巍巍地指着他，向刘妈委屈兮兮地控诉。

　　顾昀看着李小九脏了一片的衣服，心中微有愧意。
　　这样的人，会是母后说的坏人吗？

　　刘妈对着顾昀招招手，顾昀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抱着罐子往后退。
　　李小九一急，眼中泪水聚集，眼看着又要哭起来。

　　刘妈叹了一口气，抱着李小九走向顾昀，“刚喝了药，嘴巴苦不苦？吃点蜜饯，就好了。”那温柔慈爱的面色，让顾昀想起了母后。

　　他看着罐中的蜜饯，手指动了动。

　　李小九想起药的苦味，也不哭了，伸出一直紧握的小拳头，里面正是一小块蜜饯，“吃，哥哥吃。”

　　顾昀一愣，看着李小九哭红的眼睛，鼻子一酸，连忙转过头去。
　　手却拿了一颗蜜饯放入口中细细地嚼了，咽罢才冷哼道，“谁吃你的，脏兮兮的。”

　　李小九傻呵呵地笑，看了看顾昀，又看了看刘妈，啊呜一口便把手中的蜜饯吃了，眼睛还开心的眯起，“甜。”

　　顾昀睁大了眼睛，没想到李小九就这样吃了。
　　直到李小九开始咽了，才别别扭扭地转过头，小声骂道，“呆子，不是给我的吗？”

　　午后，刘妈仔细地为顾昀检查了身子，发现之前的伤口已经结痂，顾昀身上的烧也退了，才放心地帮顾昀洗了洗澡，又去街上买了身干净的衣服给他换上，他以前的衣服已经脏烂的不能再穿了。

　　顾昀摸着身上的粗布衣服，又看看这几间无甚摆设的小屋子，心中暗想，等父皇母后接了他回去，定要好好地赏了刘妈和李小九。

　　若是李小九想要进宫，他也可以向父皇求情。他今年已经八岁，可以有自己的伴读了。
　　这样，两人就一直在一起了。
　　想到这里，顾昀不觉开心起来。

　　下午，刘妈要出门，便带着李小九过来问问顾昀要不要一起去。
　　顾昀本来还在犹豫，但是李小九蹦蹦跳跳，如兔子一般，开开心心地去挽顾昀的手，想要带着他走。
　　顾昀甩了几下，没甩掉，便别开脸，哼了一声，由他去了。

　　路过小酒馆，那老头子对着李小九眨眨眼，拿起一个硕大的葫芦，眼角看李小九张着嘴呆呆地看着他，便一仰头，咕隆咕隆地喝了起来，那个样子，好不畅快。
　　李小九看着，偷偷地跟着咽了口口水，像是馋极的样子。

　　顾昀扭头一看，顿觉丢脸。
　　喝酒有什么好看的！

　　但只是一眨眼，李小九便跑到那老头身边去了。
　　“伯伯。”李小九甜甜地喊了一声，仰着头满是期望地看着他。

　　酒馆老板哈哈一笑，变戏法般地把葫芦抛起又接住，最后葫芦口朝地，倒了两下，李小九巴巴地往前凑，小嘴张着，傻乎乎的等着喝。

　　空无一物。
　　连一滴都未撒出来。

　　“啊？”李小九满是失望，“又没啦？”

　　酒馆老板哈哈一笑，拍拍李小九的肩膀，“想喝？等再长大一些！”

　　李小九瘪嘴，每次都这句话，他转身便走。

　　“哎哎，”老板伸脚，挡着李小九，超顾昀努努嘴，“那是谁啊？”

　　提起顾昀，李小九便眉开眼笑，踮起脚尖，对着酒馆老板递过来的耳朵，小声道，“那是小猫。”

　　酒馆老板一愣，又是哈哈大笑，笑毕，又拍了拍李小九肩膀，“那你可得好好养，小猫可娇贵着呢。”他意味深长地说。

　　正走过来拉李小九的顾昀听见，眉头一皱，看了看酒馆老板胡子拉渣的脸，带着还在跟老板说保证好好养的李小九快步走了。

　　到了街上，刘妈在买东西，李小九听见有敲锣声，眼睛一亮，拉着顾昀便跑。

　　街上几乎人人都认识李小九，个个都与他打招呼，有些人还拿小吃食给他。

　　李小九嘴甜的一个个打招呼，脚下不停地拉着顾昀跑，边跑边喊，“听戏，听戏。”让那些人忍俊不禁，还好心地为他让出一条路，以免摔倒。

　　顾昀直到了戏台前，才直到李小九为何要披头散发地唱戏，原来那是讲女子闺阁愁绪之事，女子因思念离家丈夫，清晨起来懒梳妆容，发丝便有些凌乱。

　　看着那女子仅仅是微乱的发丝，又想象早上李小九的披头散发，顾昀忍不住摇摇头。

　　戏文无聊的很，只有寥寥数人观看，李小九却像是看呆了一般，聚精会神地盯着戏台上的女子一举一动，让不耐烦在看下去，想要催他离开的顾昀又开始犹豫。

　　恰巧，刘妈形色匆忙地赶了过来，也不理别人，一手牵着顾昀，一手抱起李小九，扭头便走。

　　一路上便在李小九的闹腾中过去了，哀怨缠绵的声音远远地被抛在了后边，只有一丝余音被风吹入耳中——

　　“荒草连天，秋水逝，一生相思，无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