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相思》一粒粟

1、初遇

　　大雨滂湃，黑云压顶，白日里热闹的留仙镇此刻只余雨声，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叫骂声，全淹没在黑色的夜里，在雨声的遮掩下，几不可闻。
　　夜晚归家的行人披着蓑衣，行色匆匆地踩水而过，谁也没看到，在肮脏的街角，污水聚集处，有一团黑影挣扎了一下，又徒劳地趴下，很快便一动不动。

　　街头的巷子里，木门吱呀一声，一个小小的身影偷偷摸摸地溜出来。

　　对街酒馆朦胧的灯光映来，正好看见小孩嫩白饱满的脸蛋上，紧抿的唇，和皱成一团的眉头。
　　小孩子穿着不合身的蓑衣，长长地拖在背后，转身出门的时候，不小心便卡在了门缝里。

　　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拽了几次都拽不掉的小孩子停手，怔怔地对着门发呆，似在极为认真的思考。
　　忽然，他眼睛一亮，拍了拍肉嘟嘟的小手，七手八脚地把蓑衣脱了下来。

　　哪知道天黑路滑，正为摆脱了蓑衣而高兴的小孩子，一个不留神便滚了台阶，转着圈地到了路上。

　　“不疼，不疼。”小孩子咧着嘴站起来，鼓了鼓腮帮子，委委屈屈地念叨。

　　雨天没客，对街的酒馆已经在打烊了，酒馆老板是个胡子乱七八糟的老头子，这会儿捶着腰，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吹熄了放在最外边的一盏灯，准备关门睡觉。

　　“啊！”
　　又是一声稚嫩的呼声。

　　接着就是摔跤声。

　　酒馆老板动作一定，朝外看了看，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了想，便又拿出火折子，把刚刚吹熄了的灯点着，随手放在了最靠外的桌子上。
　　接着又拿了个罩子罩在灯上，原本被风吹的摇摆不定的灯火立刻便旺了起来，街上也亮堂了不少。

　　街角想起送了一口气的声音。
　　老头嘿嘿笑两声，转身坐在柜台里，撑着脑袋听外边的动静。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就想起了一个老妇人的高喊声，“小九！你又跑哪儿去了？”

　　本来当当当来回的踩水声立刻停住了，老头听见那孩子悄悄的回答，“李妈，我在这里。”声若蚊蚋，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小傻瓜，小滑头。
　　老头晃着脑袋，哼哼唧唧地想。

　　李妈很快就追到了门外，目标明确地来到了小九站的街角，一把抱起来，随手摸了两把，脸色便虎了起来，“衣服全湿了！当心生病，又要吃药。”

　　想起了每次喝的东西，小九整个脸蛋都皱了起来了。
　　“找到小猫，回家，赶紧。”

　　李妈想起那只死了多时，被她偷偷扔掉的小猫，叹了一口气，抱紧了小九便要回家，“哪里还有猫，快回家吧。”

　　“有！”
　　本来还乖巧的孩子忽然执拗起来了，扒着李妈的衣服就要下地，“在那里！小猫在那里。”

　　李妈拗不过，抱紧孩子，走到那小猫往日待得地方，便快步走边吓唬他，“只看一眼，没有就走，不然罚你不许吃桂花糕。”
　　小九连连摇头，急忙抗议，“吃，要吃。”

　　雨下的越来越大，李妈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撑着伞，半边身子已经淋湿，身子发冷，想着刚刚被淋了一场的小九，不仅加快了脚步，几步便到了街角。

　　一细看，又吓了一跳，往日空荡荡的街角怎么黑洞洞的有个人影！
　　刘妈抱紧小九，急忙往回走。
　　小九什么都还没看到，就见刘妈抱着他，背着身子往后看，想找找小猫还在不在。

　　就着酒馆里飘过来的微弱的光，小九看到有什么动了动，有个微弱的声音道，“救我……”

　　“刘妈！”小九惊得坐直了身子，小手紧紧地抓住刘妈的衣领，“人！”

　　刘妈被拉的一顿，回头看看那团蠕动的黑影，又看看空无一人的街道，咬牙继续走。
　　小九不依，小巴掌不停地拍打着刘妈的肩膀，“人！人！小猫！小猫！”

　　放佛是听到了有人靠近，那个黑影挣扎着起身，但只是抬了头，便又重重地垂了下去，“救我，”他声音低不可闻，“……求，求你……”说罢便又倒了下去，似乎这几个字已然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但只在那一抬头的瞬间，刘妈已经看清了这人的模样。
　　那人是个孩子。

　　看看怀里挣扎不休的小九，刘妈改变了刚刚的决定。

　　不一会儿，街上便彻底安静下来了。
　　酒馆里，老头往外看了看，撑着伞，提着灯笼到那边的街角，那里，血水正被雨水冲淡，慢慢地消失不见。

　　顾昀醒过来的时候，天已大亮。
　　耳边有人一直在嘀嘀咕咕，烦人的很。

　　“闭嘴。”顾昀忍不住打断。
　　浑身痛感来袭，他硬撑着起身，都失败了，心中难免酸涩起来。
　　不过是骑了一下午的马，身子便酸痛的起不来，父王知道了，肯定会更生气。

　　身边有一双小手伸过来，软软地放在了他的胳膊上。
　　接着，就扯着他的衣服，死命地往上拽。

　　顾昀刚刚离床一尺高的身子，立刻被拽得摔倒在床上。
　　痛死了！

　　“你放肆！”
　　顾昀脸色一变，扭过头骂人。

　　“嗯？”
　　小九眨巴眨巴眼睛，声音糯糯的，“你不是想起来么？”

　　“你是谁？”顾昀面色不善，东宫里什么时候放进来个傻小子？

　　“我叫李小九！”小九大声回答，还带着未知的骄傲。

　　难听死了。
　　顾昀暗道，这算是什么名字。
　　不过，他堂堂太子，要重威仪，这种有失风度的话，是不能说出口的。

　　小九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似在期盼着什么。

　　顾昀与他对视半晌，咳嗽了一声，勉强夸赞，“嗯，好名字。”

　　小九高兴地原地转了一圈，利落地脱掉鞋子，几下便爬上了床，凑到顾昀面前，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顾昀不自在地闪了闪，还未及呵斥，便听小九贼兮兮地问，“那，你是小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