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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战争的原野 转眼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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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进阶大赛的日子不负众望地来临了。
“巫师,巫师,您慢点,您要带我去哪啊?”一脸懵懂的蓝袍美男此刻正被全副武装的塔罗巫师强行箍住手腕,穿梭在星空大殿内汹涌的人群中。上天作证,某美男已经在心底把星空夏至从头到脚诅咒了个遍,如果不是你心狠手辣一点,法术高一点,你以为我会被你像牵狗一样随意的拉扯吗,星空夏至,我诅咒你!某美男内心狂躁地大喊。
由于是大赛的日子,以往因炼阶而清冷的大殿今日却异常的热闹。整个星月大陆上几乎所有初、中级魔法师全都闻风而来了,所有人都抱着就算不进阶也可以赢几件法器甚至是魔法书的侥幸心理。早早集聚的人群把大殿围得水泄不通,四处充斥着过节时沸沸扬扬的人声。
一向喜好清冷的塔罗巫师本就被满堂叽叽喳喳的争吵声烦的要死,身后聒噪无止境地碎碎念的某人又丝毫不具备察言观色的能力,于是她整个人如同点燃了的炸弹时刻准备爆炸。在没有减缓速度的前提下,她象征性地回头狠狠地留给某人一记警告的眼神,仿佛在宣告:只要你再多说一句话,我就把你就地凌迟。
然而紧随其后左冲右撞的某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那记“友好的提醒”,依旧以八十分贝的嗓音不满意地大吼大叫着。焦躁地皱起了好看的眉头,粉嫩的小脸因气愤而涨得苹果般通红。终于炸弹爆发了,毫不预兆地骤然停下脚步。
紧跟着的他也被迫停下来。还没来得及疑惑,她攥着他手腕的手却猛地收缩了力道,像是故意惩罚一样。伴随着某人杀猪般的尖叫声,她轻阖双眼,樱桃小嘴微启:“巫塔巫塔,瞬间转移。”
只一瞬的功夫,他们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悄无声息地重新出现在顶层阁楼。大殿内,在他们消失的地方一个身影快速地一晃而过,他姣好的脸上一对星眉深锁,阴沉的眼眶里流转着无尽思索的光芒,方才消失的分明是……
紫雾缭绕间,她优雅地重新戴好被吹乱的紫黑面纱,单脚平稳着地,犹如一只骄傲的白天鹅。丝毫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索罗朋友显然没有这么幸运,俊脸朝地直挺挺地栽在了大理石地板上,与紫雾环绕的大地来了个嘴对嘴式亲密接触。
“呀!”他愤怒地捂着双颊从地上一跃而起。俊脸受伤,作为一个自视极美的花季少男,他是真的有点儿生气了。从脖子一直到头顶发梢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摔得还是气得。他不满地申诉:“你到底想干嘛呀?见到我二话不说拉起我就走。把我带到这个乌烟瘴气的鬼地方不说,还未经我同意就用该死的法术把我骗到阁顶,把我的俊脸摔得铁青。对,你是了不起,可难道连最起码的尊重都不会吗?”浅蓝色的魔法袍因生气而转为星海般深沉的蓝色,他的眼里盛满了暴怒未息,腮帮子鼓得跟个青蛙似得,俨然一个可爱的孩子。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完这句话他恨不得给自已一个大嘴巴子,他竟然敢跟传说中的塔罗巫师发牢骚,他疯了吗?
她侧倚着栏杆,一脸云淡风轻,看上去丝毫没有收到他的话的影响。左手随意地搭在栏杆上,右手微杵着尖细的下巴,嘴角竟带上了一丝笑意。这一幕好熟悉啊,有种人生若只如初见的亲近感,是梦里吗?
她就这么侧着头仰视他,黑纱遮掩下他看不到她性感的唇线,只有她笑意盈盈的眼睛直直地映在他的心上,趁他未注意悄然得搅乱了他的一池太液池水。于是,本就不走心的暴怒熄灭了,内心的不理智也无影无踪了。
她缓缓地扭过头再次低头看向大殿,左手随手一指身后的椅子,“坐吧。”“恩。”他尽量压抑自己尴尬的声线,听话地坐在了星空座上,不知所措的双手不自在地揉搓着不知何时又恢复浅蓝色的魔法袍。奇怪,这是种什么感觉,他疑惑地皱起好看的眉头,只是一个简单的对视啊,为何连我的心跳都快了两拍呢?是她的眼睛太漂亮了吗?一定是这样的,他下意识地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借口,我一直对漂亮的东西情有独钟,所以一定是这样,他想。
“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她没有回头,清冽的声音幽幽地飘向后方。“当然,我迫切地想知道,巫师你以什么正当的理由,如此理所当然地摔坏了我的俊脸?”他自认为自己说出了一句很调节气氛的话,然而并没有传来她轻笑的声音。他尴尬地摸了摸亚麻色的头发,难道真的是千年冰块脸吗?
还挺记仇,微抿起嘴唇,“在这里,你能清楚地看到大殿里的每一个角落里的每一处动态。我希望你趁机看清楚你的敌人,找准他们的要害,在一会儿的对决中直击他们要害,得到玄冰杖,以便今后更好地帮我做事。”
“做事?我答应帮你做事了吗?”
“呵,”她夸张地笑出声,不屑地微微挑眉,“不然你以为那天我凭什么放你走?”
“你!”
“怎样?”她猛然回头,左手的手指已经泛出微微莹蓝,这显然是已经在用意念操纵魔法了,明摆着是威胁。
他硬生生的把“卑鄙”两字咽回了肚子里,低下头不再言语。恶魔终究是恶魔。
大殿不知何时已经回归平静,金黄色的大门徐徐打开,门口的男子一身同样金黄的魔法袍,俊俏的面容上,黄金面具遮挡了一半的容颜。法阶高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从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黄金铠甲,传说世间只存在三块,凑在一起就能打开异时空的大门。
他的脚步不轻不重,一步步踏在大殿的地板上,一股无形的王者气息毫无保留地席卷开来。传说法阶高不可测的魔法师可以用无声的气息轻易碾压数以万计的低级魔法师,不着痕迹地置他们于死地。那一刻,几乎大殿里的所有人都被这种深深的恐惧攫住了心脏,他们表情大骇地被迫接受着来自王者的“善意提醒”——别想在我的地盘上胡作非为。
阁楼上,她缓缓地拉下多年不曾摘下的面纱,发紫的嘴唇愈发趁得巴掌大的小脸散发出病态的惨白。自始至终,她的眼睛都未离开大殿中央那抹金黄的身影,嗫嚅着:“好久不见啊,父亲。”宽大的袖子内,她的双拳紧紧攥在一起,掌心被狠狠地印上了几个鲜红的指甲印,父亲你为什么不肯接受我呢?嘴角慢慢晕染开一抹危险的信号,看来只有女儿自己争取了,父亲,你准备好了吗?
瞥见队伍最末那个熟悉的纤弱美丽倩影,她嘴角的笑容更加放肆,这么急不可耐吗,被抛弃了的男人有什么好的呢?只是,母亲您又将以什么方式将这该死的罪过归咎于我呢,或者说有又将以怎样的方式惩罚我呢,我好期待啊。
身为魔法师的索罗明显感觉到身旁小身影的气息变化,疑惑地朝她的方向看去,他犹豫着要不要开口,终于还是同情心泛滥地开口询问:“巫师,你还好吗?”
粲然一笑,她抿唇,依旧注视下方,“当然,你看我在用力地微笑啊。”
原野上,大片大片的血色曼陀罗花肆虐地狂欢着。
星空霁坐在高高的玄冰座上,不怒自威地举起法月巫师递过的玄冰杖。意念微动,冰蓝色的镶龙玄冰杖瞬间悬浮在大殿正上空,“今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来到此地的人们想必都已经签过生死契了。规则很明确,最后留下的那个人才可以得到玄冰杖,生存符可以在危难时助你们逃离苦难。朋友们,生死由你,我祝福你们在今日纵情地狂欢,也期待明天黎明见到成功进阶的你们,到时我将遵守诺言,授予你们期待已久的玄冰杖。现在就让战争开始吧,卡布拉塔,战争的原野。”
随着诅咒应声而落,庞大的星空长老队伍以及玄冰杖似乎不曾出现过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而大殿也瞬间改变了原本的面貌,化身为呼啸的黄沙遍野。漫天的黄沙凌空飞扬掀起无尽的飓风,到处充斥着魔兽放纵的刺人耳膜的撕扯声,天上九个太阳熠熠生辉炙烤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隐藏在草丛中的食人花泯灭人性地不合规律地直冲云霄,这就是诅咒战争的原野的真实面目,也叫九层炼狱。在这里,所有人的理智随时会被幻想、烈日、恐惧销蚀地一干二净,当血色完全侵占你眼球的时候,当你完全沦为猎杀武器之后,恭喜你,死亡离你不远了。
“哇”“吼”“呀,冲啊,杀啊”,震耳欲聋的脚步声、怒吼声、兽声混合着漫天飞舞的无尽黄沙,天开始从赤色变为橙色、黄色,一次次变换着彩虹般的魔幻七棱色并缓缓下沉逐渐与血红的大地融为混沌的一体。人们的战袍在飓风中呈现出最深沉的颜色与遍地的食人花做着近乎疯狂的搏斗。好戏终于拉开了帷幕。
“下去吧。”阁楼上她面不改色地命令着。
“什么?”他早已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连声线都在痛苦地颤动着。
“下去吧,不是想得到玄冰杖吗,得自己争取啊。”她侧过头直视他的双眼,眸子里闪着不容忽视的亮光。
“开什么玩笑,为了玄冰杖不能连命都不要吧。”他的脸因惧怕而扭曲在一起,焦急地祈求着。他都快在心里骂死自己了,太不自量力了,方才那些凶猛的野兽一看就是高级魔兽,刚才他亲眼目睹了它们生吞那些初级魔法师的场面,血盆大口内沾满绿色粘液的锯齿咬碎骨骼的声音震得他头皮发麻,他终于忍不住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然而她丝毫没有因为他的难受而显示出任何不忍的颜色,毕竟如果这样,她就不是最纯洁的恶魔了。依旧是哪张扑克脸毫无表情地吩咐着:“放心吧,你偷学过幻术,可以蛊惑底下那些生物为你所用。”
“你怎么知道,你……”他惊愕地抬起双眸,然而她并未给他说下去的机会,突如其来的狂风瞬间卷起毫无准备的把他抛向无止境的漩涡中。
“不要啊——”他恐惧地挥舞着四肢,头脑中是心如死灰的空白。就在他狼狈得摔在血泊沟壑中的那一刻,她的话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首先,你的生死与我毫无关系;其次,你偷学的幻术应该不会让你轻易死掉。”
充满血腥气味的原野中央,他气得牙齿打颤,字仿佛是从齿缝中一个个迸出来的,“我一定要活着回去。”一个踉跄,他像个觉醒的巨人一样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地向疯狂屠食着的野兽们冲去,中级魔法师的气息毫无保留地散发开来,在温热的空气中震荡出嗜血的激流。鲜红的血丝悄无声息地爬上无知无觉的微蓝眼底。
“好戏终于开始了。”她嘴角划过一抹美丽的冷笑。
大把冷汗从他的头上离心甩下浸在血红大地上汇聚成悲哀之河,他费力地举起右手像个亡命人举起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歇斯底里地大喊:“星河链!”漫天的黄沙化身绚丽的飓风光速后退,一条全身布满鳞片的银色小蛇痛苦地扯裂周围的空气,在透明的漩涡中抽身而出如获重生,瞬间穿过死尸般的众人乖巧地停在他面前,气势磅礴之力带动无数无辜的食人花也被卷入无底洞般的飓风中不顾一切地咆哮着。
“冲啊!”一人一蛇迅速加入了混乱的战局中。关乎命运的一战,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生死攸关、破釜沉舟,我亡家族亡。
食人花稠密的茎干狠狠地缠绕住他的脚腕、脖子,渐渐地向他的全身蔓延,像极了冰冷无情的锁链把他缠的动弹不得。尖锐的刺角生硬地刺透他披着铠甲的肌肤,针尖划破裂帛的声音、血流汩汩的声音震得他的耳朵一阵轰鸣。
“呀,星河链救我啊!”他痛苦地挣扎着,他不甘心死在这里,家族的破败还需要他。
越是着急地施展魔法,幻术却完全丧失了作用,他根本已经无力施展了。更倒霉的是,连身体灵活的星河链也被粘稠的毒液制服,完全无法动弹,自身难保,一双青绿色的大眼无辜地望着他。
“真是个废物!”从天而降一句唐突的咒骂,看台上她的脸色是失望的阴郁宛如暴雨来临之前遮挡阳光的乌云。
她当然不会帮他,生死由他,不遵守游戏规则就不好玩儿了。电光火石间,一道黑影快如闪电地飞身而过,在她还未看清之际,一把锋利的乌黑色玄武短剑赫然正中食人花要害。“哇。”伴随着震天动地的咆哮声,八层楼高的食人花奔涌而出乌黑的血液轰然倒坍,原本攀在他身上的触茎也随之枯萎消失殆尽。他不敢置信地赫然睁大微蓝的瞳孔,他得救了。像是经历了一场生死洗礼,身心俱疲地站起来,他第一时间向短剑飞来的方向望去,一个满脸邪气的长耳朵男孩正一边勾着嘴角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一边大踏步走来。
长长的滚金边黑袍下摆无声地扫过满地狼藉,细小的动作却无时无刻不散发出优雅从容。索罗几乎看得呆住了,为什么他感觉这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从上到下被太阳般的光芒笼罩着,就像他熟悉的王者气息。在这满地疮痍的原野上,一举一动无不梦幻的如同遥远神袛,尽管俊脸上始终挂着或深或浅的邪邪笑容。
“你没事儿吧?”男孩亲切地上下打量他遍体鳞伤的肌肤,一对长耳扑扇如蝶翼。
“哦,没事儿。”他尴尬地拽了拽蓝色的战袍勉强挡住不堪的伤口,一边摸头一边悻悻地抬起毛茸茸的黑发。
“咦,你怎么没穿铠甲啊,你这样太危险了。这可是战争的原野,不穿铠甲就算不战死也会被天上的大太阳给烤死的。”他焦急地望向他,伸手去解自己身上的战袍。
一双细腻的大手轻轻覆在他正活动着的略微粗糙的手上,明亮的眼睛似在看一个无知的孩子,“这种东西,我用不着。”
这样强大啊,“哦。”索罗尴尬地干笑,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大写囧字,“我还以为来儿的都是中级以下的魔法师,没想到还有高级魔法师,见谅见谅啊。”
没想到男孩满不在意地右手微抬一个收紧拿回了短剑转身走开,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无聊的话题,随口敷衍了一句:“我不是魔法师。”
索罗一愣,不死心地追了上去,充分发挥了家族遗传的好学生精神,“不是魔法师?那您是巫师吗,还是幻术师、药剂师、煅造师?”
男孩显然没有企图耗费精力搭理他好奇心的意思,驴头不对马嘴地回答道:“我是英祭,你叫什么名字?”
“额,索罗。”
“好,索罗,从现在开始我带着你一起走。”
“为什么?”某个白痴显然没意识到自己捡了好大个便宜。
无奈地灿烂一笑,“不然你想死吗,放心吧,我会让你留到最好。”
某人立刻无底线地星星眼,“真的啊,那我觉得咱们应该交个朋友纪念一下。咱们可是共同经历过生死的人了,所以就是患难之交。欸,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啊。”
看台上的星空夏至满脸不友好,她显然没有想到事情竟脱离设计的轨道,演变成现在这副不受控制的鬼样子。那个男孩的出现让她事先设计好的棋盘出现了误差,这分明是对她的亵渎,这如同驶入大海的巨大轮船般激起了她满腔愤怒的汹涌浪花,而且随时有翻船的可能。英祭?你想死了吗?“哼”,她的嘴角忽然晕开一抹不屑的微笑,似极地中热舞的夜玫瑰,为什么要生气呢?凭他们那些不入流的三脚猫功夫,根本不需要脏了她的手,他们都得死。猛地攥紧拳头,她绝美的脸上露出不和谐的狰狞之色。
一路走来,索罗像个小跟班一样紧紧尾随在英祭身后,似乎他不是来战争的,充当看戏的客人才是他的主要任务。完全不用他出手,英祭经过之处,所有张牙舞爪的魔兽全被他轻而易举地斩杀。那可是中级魔兽啊,连高级魔法师都不能轻易抹杀的存在,而眼前这个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却做到了。
排山倒海般的震撼已经无法言说了,一路走来,一种自卑感油然而生。捏碎生命符的人越多,他心里的失望空洞越大的无法填埋。他忽然有种昂视巨人的失望茫然,就像曾经那样无条件地尊敬、仰视他的父皇。似乎察觉到身后愈走愈慢的小身影的异状,英祭识趣地停下前行的脚步转过身,平淡如水的眼睛直直地望进他心里,黑色的长袍在轻柔的晚风中四处飞扬飒飒作响,“剩下的路只能靠你自己了。”
“为什么,你不管我了吗?”索罗下意识地问出口,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被这个帅气的大男孩保护了,猝不及防的分离把他的心揪得生疼。
“我已经送你到达终点了,这里就是最后一站,死人窟。所有到达终点的人都将在这里进行最后的决斗,胜者方可以得到玄冰杖。祝你好运。”英祭笑着说完,食指已经捏住了生死符,随时准备离开。
“那你呢,你不一起去吗?”索罗焦急的眸子都快喷出水来,这个除了他父皇和母后以外唯一一个让他安心的人正像当初他的族人一样缓缓退出他的视野。完全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就是固执地不想让他离开,就是想无条件地想依赖他。
“不了,我无意玄冰杖,再见。”他的声音随着他的身影一起愈加飘渺模糊。“喂,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再见?”他着急得像个即将失去心爱之物的孩子。
“有缘自会相见。”英祭性感略带不羁的声音在空气中飘来飘去,最终随风散尽了。
夕阳被染成大地的样子在地平线踽踽前行,望不到尽头的边缘逐渐被缝合在一起……泥泞的血泽中央,残肢突兀,野兽的牙齿扎在大地上似要咬尽这天地间的亡魂。
那么我们一定会相见的,他有种直觉。快步像死人窟跑去,对于即将到手的玄冰杖,他的迫切可见一斑,这在之前,他连想想都觉得是奢望。渴望已久的东西此刻对他来说犹如沙漠之泉眼,他尤其要到她面前,趾高气扬地告诉她:“我做到了,我活着回来了。”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她不甘的、失望的或者是不屑的眼神。
竟然是……他完全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留到最后的人除了他竟然是她们——凡诺和护小月!黄色风暴中心,一红一紫宛如世间最后两抹蔷薇妍态尽显,猎猎的战袍迎风作响,似庙堂里的大铜铃,含风即鸣。
看台上的小女人打了个呵欠,明亮的眸子里闪耀着猎食者的凶光,终于露出了期待的笑容。虽然小插曲让人很反胃,但幸好游戏高潮依然这么有趣儿。
眉毛紧缩在一起形成一条深深的沟壑,是巧合吗?他的目光又恢复以往多疑的澄澈,有没有可能是星空夏至操控的,毕竟凭她的手段……多少个像她们一样的中级魔法师死在了半路上,下场凄惨。而且如果不是恰巧碰到英祭,那么他的下场,寒冷地打了个哆嗦,眉间的沟壑越来越深,绝对是血祭食人花!
所以更加令人疑惑了,为什么偏偏是他们三个?那个暗流涌动的夜晚,星空夏至熟练地调换塔罗牌的场景清晰地在他的脑海里轮番上演。既然能够那么轻易地操控别人的命运,那么……他遽然睁开紧闭的莹莹微蓝的双眼,流光溢转的眸子里抑制不住黑色阴霾。星空夏至,看来我们得好好谈谈了。
凡诺和护小月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取舍在一念之间就已决定,纷纷亮出手中的法器丝毫不惧怕最后的大战,沾满血渍的的战袍在凄凉的混沌中猎猎作响。
就在这时,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渐渐被层层遮挡的黑云压着阴暗下来,断壁残垣的无尽荒漠瞬间坍塌在翻天覆地的黑暗中。紧接着,震人发聩的巨大声响訇然从天边传来,一道尖锐的鸟鸣声嘶哑地刺破长空。一只巨大的秃鹰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闯入了三人眼中。糟了,三人的心仿佛坠入万丈深渊止不住地下沉,这是——上古异兽当扈!
厄运已经无法制止地运行了,索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密密麻麻的汗珠在晦暗的黄昏反射出残忍的亮光。忽然脑中灵光乍现,短暂的思索后,他化作一道闪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凡诺所在的位置掠去,蓝色的眼瞳深处,血丝悄无声息地渗出来。趁凡诺来不及反应之时,他迅速扳过她的肩膀,“看着我,”他的语气带着毫不客气的不容置疑,像来自异世界的神明。几乎毫不犹豫地,凡诺听话地锁住了他的瞳孔,“凡诺,答应我,听命于我。”
鲜活的生机化为密密麻麻的蚯蚓在她美丽的眼底渐渐褪去,水波荡漾的眸子也转变为死尸般令人作呕的木讷眼球,她像个机器人一样机械地重复着:“是,听命于你,听命于你。”
“很好,”一抹残忍的弧度出现在他的唇角,锋利浓厚的眉毛揉在一起,“去杀了当扈。”
红色的身影丝毫没有犹豫,必杀技说到就到,挥舞着缦天绫向乌烟瘴气中停憩的当扈飞身而去,宛如红色游蛇的长鞭把空气鞭策得瑟瑟发抖。只顾着观察大鸟要害的护小月这时才想起她的好朋友,慌忙地回头,她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不知所措。看着一步步逼近当扈的凡诺,她整个心脏都快要从身体里迸出来了。
“凡诺,你不要命啦,当扈不是你能对付的,快回来。”被操控的凡诺哪能听进别人的警告,理智早就灰飞烟灭了,瘦小的身影以闪电般的速度不知好歹地向魁梧山脉般的巨鹰撞去。
一丝不忍从他脸上一晃而过,几乎与此同时的,隐身术毫无保留地施展出来,随即他消失在了漫漫黄沙里。
是不是说,倘若别人看不到他,他就可以若无其事地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在战争的原野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人性在这里是最廉价的东西,因为不管是披着人皮的野兽还是披着兽皮的野兽,兽类总比人类多。
踏过纵横捭阖的腐臭尸体,他浑身上下也顺带着一股腐臭味儿,蓝色的战靴早就被浸染成血红色,恰恰像他初次触碰罪恶的白色心房。隐隐约约的,少年时头戴银冠的他穿着华丽的皇室丝绸,仿佛站在不远处冲着他浅笑嫣然,原野上蒲公英美丽地跳跃着。而现在的他,脚下成片成片的死亡花和遍地的血液缝合在一起,怵目惊心。
被人挑衅后的当扈似乎受了极大的刺激,它愤怒了。巨大的羽翼疯狂地扇动起来,遍地的尸体、黄沙、魔兽一股脑尽数被抛向半空中,似天地熬制的混沌血粥。终究是个无知少女,饶是有再野蛮的心性也忍不住伏在地上干呕起来,眼看凡诺有生命危险,往日两人联手杀敌的画面历历在目,她再也忍不下去了,紫色的绮天绫像腾飞的紫色游龙冲天而上,“混沌天绫斩。”悬浮的身体全被拦腰截断,锋利果断,残缺的肉块重重地砸在地上,乌黑的血液化作滂沱大雨不分青红皂白地洒下来。
护小月厌恶地皱起好看的眉头,往凡诺在的方向看了一眼,毅然迎头冲了上去。“凡诺,你没事儿吧?”在巨兽没有发起总攻之前,护小月趁机俯下身子慌张地检查凡诺的身体,她可不想眼睁睁地看着最好的朋友死去。
就在这时,来自地狱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凡诺耳中:“凡诺,杀了她。”涣散的瞳孔遽然睁大,凌厉的缦天绫冲天而上,死死地缠住了没有任何防备的护小月的脖子。
“凡诺,你疯了吗?快放开我。”被血迹染污的苍白小脸上,瞳孔瞪得快要爆裂开来,似在诉说无尽的不可思议和不甘心。
缦天绫越收越紧,凡诺的法力也越来越匮乏,连抻着法器的手都在吃力地颤抖着。护小月痛苦地做着死亡前徒劳的挣扎,发丝上乌黑的血液因剧烈甩动而四处飞溅,面色逐渐由白色变为绛紫色,她的眼底终于被嗜血的愤怒和不敢全数替代,她始终不愿承认她引以为傲的最佳伙伴竟然背叛了她。字一个一个地从唇齿间迸出来,“告诉我,为什么杀我?”
回应她的只有愈加收紧的扭曲着的缦天绫,绝望狠狠地揪住了她的心脏,一行清泪混合着肮脏的血液沿着瘦削的侧脸轮廓一路向下。她不甘心啊,被人背叛的滋味,尤其是自己最信赖的人,那种苦涩在她心底一直回荡、经久不息。
庞大的乌云似离弦之箭在无边的夕阳帷幕下俯冲而下,空气被撕开了个大洞,血汽飞溅中,两个人瞬间消失在当扈残忍的羽翼之下,两朵刚刚展露头角的鲜花就这样在最鲜艳的季节,以一种摧拉枯朽的姿态坍塌了。
黑暗中,他双手紧紧地按住剧烈起伏的胸膛,内心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发紫的下唇被尖细的牙齿咬得渗出血来,长长的睫毛掩盖着苍茫大雪般的失落。索罗,你杀了人。冷汗像晶莹剔透的露珠密密麻麻地铺满饱满的额头,一抹苦笑在他的嘴角像一朵千年黄莲。他忍不住自嘲,索罗,你再也不是十年前的索罗了。
他是最后留下的人,所有的一切重新回归原位,我是说能回归的一切。漫天黄沙,横尸遍野的沟壑,凶猛的当扈仿佛都不曾存在过,周围静谧的连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他再次站在大殿中央,像个凯旋归来的英雄,这是他之前绝对不敢想象的。
神色庄重地接过星空霁递过的玄冰杖,低沉威严的王者之声充斥着空旷的大殿:“恭喜你进阶高级魔法师,索罗。”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他穿过站满淘汰者的大殿,内心并没有期待中那样喜悦,就好像这喜悦是苟且偷来的、是见不得光的一样,他的内心被这样的忐忑充斥着。
最喜欢的不是盛大的狂欢,最恐惧地却是狂欢后肆虐的冷寂。
现在他迫切地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找到星空夏至问清楚事情的缘由。不对,不是询问,是质问,是确认星空夏至到底在见不得人的地方布置了哪些令人防不胜防的罪恶。披着魔法袍的他,面色沉重地飞奔在通往阁顶的旋梯上,那份焦急和愤怒像极了十年前的他,也是这个样子,幼稚、正义、迷茫。尖锐的的血色靴子仿佛踏得整个大殿都随之颤抖起来,一举一动都在宣泄着他的不满。
大殿外,纯洁的阳光照耀在满树灿樱花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彩。一切已知的白昼的美好,妄图掩盖未知的黑暗的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