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灰》均宝

3、chapter 03

　　十月初，学校开始弥漫桂花的香气。

　　庄桐的心情逐渐有所好转，因为自小生在北方，所以也从未闻过如此这般悠长绵软的花香，才知道这细细巧巧的黄色小花，居然这样醉人，而学校恰好在一座山丘上，随处可见缓坡，庄桐最爱的一件事就是沿着弯弯曲曲的水泥路散步，闻着桂花香，看着另一旁未被平掉的山包上密麻的灌木丛出神。

　　经常会有同班同学从她身旁走过，起初大家都会冲着她笑，但总见不到回应，时间一长就也都冷淡了，甚而有些小气之人会暗暗嘲讽她不仅是个哑巴，还是瞎子。庄桐全都听之任之，只是后来嘲讽越发难听，甚有‘骄傲个什么劲，不就是个哑巴，给她笑那是面子！是看得起她！’还有‘要是某天遇见一个坏人，她想喊救命怎么办？难道就那样遭人蹂躏？哇靠，好残暴！好黑暗！’

　　人，嘴毒，思想龌龊根本不分男女，亦不分老少，更不分缘由。要骂，骂不掉恶气；要辩，辩不出道理！自此，庄桐干脆冷面到底，不管是看见了，还是没看见的，统统装作没有看见。整个人越发自闭，沉寂在自己的世界里。

　　“庄桐，你老是出神，在想什么？”

　　秦末从厕所出来拍拍她的肩膀，一双细细弯弯的眼睛瞅着她。庄桐毫无防备，当即吓得整个人都挺拔了起来，良久才缓过神来，冲着帅气的短发姑娘微微咧起嘴角，摇了摇头。短发姑娘也一笑，同住三个月，还是头一次站在这个似有自闭的女孩旁，原来那张雪白的脸上竟长着一双忧伤的眼睛，眼角还长着一颗甚为细巧的褐色泪痣！她起身走到柜子前，拿出一包奥利奥准确无误地丢在了她的桌上，然后又重新走到了她的身边。

　　“别想了，我们下午一起出去逛逛街吧！”

　　庄桐尴尬地怔了许久，才对着这张就算不笑也阳光灿烂的脸，摇了摇脑袋。秦末眉眼一弯，眼神诡异：“躲得了这次，躲不了下次！你等着吧!”随即又回过头：“对了！如果你要叫我，就别叫秦末，叫我老秦，我喜欢比较深沉，年长一些的名字！”

　　寝室骤然变得无比安静，庄桐看着电脑里跳动的画面出神，心像被一只手握住了一样，一阵急促，一阵跳跃。待回过神来时，电影里有自闭症的金发小男孩已爬上了电线杆旁的那棵大树上，树底是形色各异的人群，以及纷杂嘈乱的批判声。男孩的哥哥来了，他把小男孩带回了家，给他洗澡，然后在狭小的澡盆里第一次狠狠地揍了小男孩一顿，后来哥哥又深深地自责，这种无奈和妥协，使得生活，命运都太不像善类！

　　这部电影叫《不一样的天空》，一部带着浓浓悲情色彩的美国剧情片，庄桐看了不下十遍，每次她感到就要自闭的时候，她就会看一遍，作为一种自我救赎，她要警醒自己‘自闭’决不能成为自己的归路。

　　但，刚刚，那个突然的邀请！难道这就是友情吗？

　　其实，上次辅导员就单独把她叫过去自己公寓里吃饭，非常委婉地和她表述过：人要努力开朗一点，这样别人也不会有心里压力，更愿意和你做朋友。不要别人把笑容留给你，你却不回应！这样太容易造成误会，你说是不是？是不是？不是！那一瞬间，庄桐觉得笑原来和哭一样难，所以又何必为了别人而为难自己！

　　她冷漠地看着辅导员面露难色，虽然抱歉，但笑只能强迫一时，很快她又会变成这个冷漠的自己，与其冰火两重天，不如不变，这样至少自己是舒服的。至于别人，并没多大关系，毕竟谁也不会刻意去关注一个陌生人。那一次，辅导员精心安排的谈心失败了，却还是摆出老师惯有的样子，包容，大气地邀请庄桐经常来家吃饭。

　　庄桐亦很礼貌地咧开嘴角，点头离开。

　　但这一次，似有不同！

　　自这天以后，秦末上课下课、午饭晚饭都会叫上庄桐一起，即便有时候她摇头拒绝，却还是被秦末强拉着动身了。庄桐想过正式表露一次不必要的，但每次看到那双弯成了月亮的眼睛，就妥协了。也许，她太缺这样的生气了。

　　凌梦则有些不乐意，终于在某个早上，一出门就拉着秦末的胳膊小声质问：“你无缘无故插个人我没意见，但庄桐她是个哑巴，难道我们每次说话，你都要她在旁边干看着吗？”

　　话似乎很对，但又很残忍，庄桐落在两人身后听着，不吱出任何声响，其实她是怕她们知道自己听见了，那样未免太凄凉了。但眼看着秦末怔在香樟树下无奈，声音就像蚊子‘到了教室，你仔细看看庄桐的眼睛，看完了你再说！’心里又似有刀刮一样，眼睛！原来我的眼睛这么不一般！

　　到了教室，秦末有意让凌梦坐中间，但凌梦并不愿意。

　　庄桐强压着心里的起伏，冷漠地拿出书本，余光却扫到凌梦皱眉偷瞪了秦末一眼。何必搞得如此勉强！！她的心跳起伏愈快，眼神也愈发冷漠起来，慢慢地整个人都冷了起来，直到坐在一旁的凌梦感到寒意。她瞄了一眼庄桐，一双寒到骨子里的眸子就那么垂在那里，愈看便愈有些害怕。她悄悄地磕了磕秦末的手肘：“好冷！”

　　秦末心领神会，侧脸瞄了一眼庄桐，小声说道：“别躲！你再多看两眼！”
　　凌梦还在一惊中，声音已有些无力：“我不敢看了！”

　　“没那么严重，又不是见鬼！”
　　“我觉得比见鬼还让我害怕！太冷了，气场太冷！”

　　秦末见凌梦的眉心已皱成了一团，但课上又不敢多做讨论，便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凌梦心有余悸地点点头，静等着下课。终于熬到铃声响起，凌梦不由分说拉着秦末去上厕所，庄桐却心知肚明两人这是要摊牌，只不过碍于面子才借口上厕所。然而她远没料到秦末的说服力竟会像人类去太空一样，不可思议却明明白白做到了。

　　此后，凌梦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热情接受庄桐。时间一久，寝室便时刻弥漫着一种叫做温馨的情感物质，更随着圣诞临近而达到一个顶点。

　　凌梦和秦末用打口水仗的阵势商量：圣诞吃什么？
　　只是两人对阵许久，也没确定要在哪吃？吃什么？

　　秦末不想再纠缠，于是起身，很是无奈：“还是明天去市中心逛逛，然后再看吃什么吧！”
　　凌梦撅着嘴：“实在不行就吃肯德基咯！”然后笑嘻嘻地征求已静观整个下午的某人：“庄桐，你同意吗？”

　　庄桐无意成为点睛之笔，颇有些懵圈，像个呆瓜一样点点头。
　　凌梦被逗笑了：“庄桐，今天才发现你发懵的样子挺可爱的！”
　　秦末也笑道：“恩，是挺可爱的！”

　　庄桐被两人盯得不好意思，脸已有些发红，逃荒似的瞥过脸，继续看电影。

　　两人却一唱一和。
　　秦末：“宅若久时天然呆”
　　凌梦：“呆到深处自然萌”

　　就在一切即将美好结束时，秦末托着长音：“论傻哪家强？当然是612的凌傻傻！”
　　留下因为慢了一步而对着厕所门咬牙切齿的凌梦：“你····，你别出来。”

　　语气那么逼人，却又那么无奈。

　　“别生气嘛！”厕所里传来秦末的坏笑，随即她打开门，冲着她又是明媚一笑：“我上完了，你慢慢上，不着急！”

　　看着某人欠揍的背影，凌梦并没产生什么实质性的报复性行动，只是懊恼为什么自己就这么傻！站在门口让她堵！！！

　　“凌傻傻，你不上厕所，老站在厕所门口干嘛！”秦末像是看不下去一般，摇头叹气道。

　　凌梦白了一眼，然后嘟着嘴巴，进了厕所。想想自己和牙尖嘴利，脑子又好使的秦末对垒，哪次赢过！哎！虽然不争气，但算了！谁让自己善良呢！再说，秦末怼自己那还是留了情的！不然要是和上回怼冷胖子一样，估计会被气出‘海底捞吧！’（海底捞，秦末的独家发明，形容气到全身被掏空！）

　　上次，冷胖子背后说秦末男人婆，没想到秦末恰好路过，于是就发生了这么一件趣事！

　　秦末：“哟，冷胖子！巧啊！”
　　冷胖子先吓了一跳，但想想秦末绝对听见自己说他，还和自己打招呼，于是就飘飘然了：“哦！秦末啊！”
　　秦末：“我昨天见到一只猪在桂花树下拱桂花。”
　　冷胖子：“我们学校哪里能看到猪啊！”
　　秦末：“有啊，昨天在食堂门口的花坛哪儿，一只好大好肥的猪！”
　　冷胖子：“瞎说，我昨天在食堂花坛那都没看见！”
　　秦末：“真的！还穿了一间红色的衣服呢！”
　　冷胖子：“。。。。。。。”
　　齐中：“胖子，没记错的话，昨天你好像穿了一间红色衣服。”
　　冷胖子：“。。。。。。。”

　　秦末嗤笑两声：“哎呀！我近视又散光，原来是你啊！不过死胖子，你该减减肥了，不然也不会搞得我看错了，都一个班的同学，这样搞得很丢脸啊！”

　　说完，便潇潇洒洒走了，留下冷胖子气到伤神！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还一直以为秦末的怼人只是小打小闹，看来，只是自己想当然而已。

　　寒风从窗子的缝隙里吹进来，三个人都躲进了被窝。正昏昏欲睡时，门毫无征兆被砰地一声撞开，温煦拿着一束玫瑰很显摆地绕着寝室来回溜达了好几圈。

　　“温煦，明天我们准备出去吃饭，你去不去？”凌梦躺在床上，打起精神象征性地问了一句。
　　“我已经有约了”温煦嘟着嘴，似是很可惜为难的样子。秦末见状，语气很淡：“哦，没事，我们三个人去。”
　　“你们是不是生气啦？别人和我提前约好了，我不好意思拒绝啊！”温煦望着玫瑰，抿嘴一笑。
　　“没有，你玩得开心点！”凌梦抖了抖毯子，又扭了扭身子，睡下了。

　　······寝室悄无声息地淡了，秦末和庄桐接连睡下，剩下温煦对着一捧玫瑰傻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