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霜事务所》梁英俊

5、治愈系蛋炒饭

　　秦霜一回来就打开了所有灯的开关，天花板灯、浴室灯、床头灯、台灯……接着躺倒在床垫拉过被子盖住自己，一动不动、毫无生气。
　　市中心医院离得远，回到事务所已经是晚上十点多，落地窗外一片漆黑，与整个橙黄色的房间相比像是两个被一墙相隔的世界。这里被秦霜亲手画下了“结界”，黑暗暂时进不来。
　　闭上眼，似乎还能感觉到医院那股阴深凄冷的风。她努力往被窝里钻，抱住床上的那只熊本熊，想要努力甩掉所有不好的感觉。脑海一闪，又看到玻璃后面的那双眼睛。
　　是悠悠，悠悠缓缓地睁开了双眼，一副迷迷糊糊没有睡醒的样子，心率仪上的数字开始增加，她感觉到身体传来的疼痛，开始想要挣扎，无奈周围都是管子和仪器，小女孩眉毛都皱了起来，颜色很浅，让人很想伸手帮她抚平。
　　她也看到了玻璃后面的秦霜，有点惊喜，也有点疑惑。
　　秦霜朝她挥挥手，抿嘴给了她一个笑容，小女孩也试图举起没有输液的左手，但是举不到几厘米就掉了下来，眼睛也缓缓闭上了。显示屏上的那个红心变得微弱，那跳动的曲线开始变成直线。机器传来刺耳的警报声，一瞬间，悠悠的妈妈和医生护士都马上跑着赶来，她妈妈惊慌失措，大声叫着女儿的名字，护士把她拦在病床外，接着把各种心脏复苏的仪器递给医生，医生一边看着显示屏一边进行抢救……
　　秦霜看不得这些场面，脑子里疼得要命，自己一人快步走到住院部外面的阳台上，周围很安静，只有几个出来散步的病人。她很害怕，怕面对生命的破碎，怕见到人失败，怕承认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到头来只能放弃。此时天清气爽，一轮弯月挂在天边，她又想到爷爷说过的，人生变幻莫测，所有境遇都如天气一样，阴晴不定。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心里默默许愿，上天，请你救救她，一定要救救她。

　　再回到病房时，看到悠悠的妈妈靠在门上，通过玻璃静静地看着里面的女儿。她走过去，看到显示屏上又重新出现了数字，提起来的心终于可以放下。秦霜站在悠悠妈妈的身边，递给她一张纸巾。她第一次见到秦霜，眼神尽是疑惑。
　　“悠悠有个同桌叫顾白，你知道吧？我是顾白的表姐，悠悠一个多月没来上学了，他很担心。下午的时候，我看到张老师来医院了，所以便跟来看看，吓到你了，不好意思。”
　　她吸了吸鼻子，接过了纸巾开始擦眼泪，“悠悠她从小就有心脏病，上个月在家里晕倒之后就直接住进了加护病房，医生说……”她低下头，忍不住又涌出来更多眼泪，“医生说这次情况很严重，她……她可能熬不过了……”
　　“悠悠很喜欢她的同学，尤其是那个小同桌，她求我不要让老师告诉其他同学她病了，更不要让同学们来看他，她不愿意别人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她应该永远是快乐的，聪明的，健康的。”
　　“谢谢你来看她，但是请你不要告诉小白同学，不要让他难过。我已经让张老师告诉班里的同学说悠悠转学了。”
　　秦霜点点头，抬起手拍了拍悠悠妈妈的肩膀，说了一句她自己也不会相信的话：“会好起来的。”
　　绝望的时候总会安慰别人说“会好起来的”“没事的”“会过去的”，尽管大家心里都清楚，有些事情已经走到了绝路，没有出口，但是能做的也只能是说说一句这样的话，安慰别人，同时也安慰自己。

　　凌晨两点，秦霜还是睡不着，但是肚子实在是饿得受不了。穿上拖鞋下楼翻开冰箱，发现了白天剩下的饭，于是切了点葱，又打了两个鸡蛋，放了一点盐后用筷子搅拌起来。平底锅上油滋滋声地响，秦霜把一半蛋液倒下去，煎个五成熟，然后再把白饭倒进去，饭粒沾上了香油，开始跳动起来，这时就加大火候，猛炒起来。饭热得差不多时把剩余的蛋液一次过倒进去继续翻炒，白色的米饭顿时变成金黄色，香味闻起来非常诱人，这时再把葱花撒进去，倒进一点酱油，炒多几次之后就完成了。她把饭盛进一个大碗里，回到卧室坐在懒人沙发上捧着吃起来，她厨艺不太好，但是心里觉得自己做的蛋炒饭一定是在这么多年来所吃过的美食中排名前三的。以往很多次难过的时候，她都会想起《食神》里周星驰做的那碗黯然销魂饭。“为什么我会有一种哀伤的感觉？”“是洋葱，我加了洋葱。”中国除了八大菜系之外，还应该再加多一个，叫做治愈系。
　　美食是可以治愈人心的，令你感悟到人生也如做菜，百味俱全。
　　吃完饭之后她到浴室重新洗了个澡，出来时已经可以把灯都关了，“结界”消失了，黑暗又重新占据了房间，但是秦霜再次倒在床垫上时，白天经历的各种累都一下子都舒缓了，没多久就睡着了。

　　她这一觉就睡到了第二天中午，如无意外，她又看到了顾白，这次是垂头丧气的顾白。
　　“无霜姐姐，老师说悠悠转学了。”他放下书包，坐到高脚椅上。
　　“嗯，那你就可以不用担心了，我也不再帮你调查了。”秦霜挽起袖子，在吧台后洗起水果来。
　　他双手握成拳头，用力地打在桌子上，“不可能，悠悠不会突然转学的，她……她说过要跟我一起上初中、上高中，还说要一起上大学！我们……我们拉过勾的。”
　　“你认真学习，以后还是有机会的，只不过现在大家在不同的地方努力而已。”她说得漫不经心，随手把一颗圣女果塞到自己嘴里。
　　“她不会的，如果她要走，不会不跟我说一声的。无霜姐姐，你帮帮我吧，悠悠说过她从小到大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神秘组织抓走，他们把管子插到她身体上，还做各种各样的检查，每次醒来只有疼。尤其是这里，很疼很疼。”他指着自己心脏的位置，扁起嘴来想要哭。
　　“你是不是知道了？”秦霜用毛巾擦擦手，然后握住他的两只小手。
　　“悠悠的心有问题，我以前就知道了，每次体育课她都只能坐在旁边看我们跑步，有时上课突然也会按着自己的胸口，好像呼吸不了。她说可能上辈子做了很坏很坏的事，上帝才给她一颗不好的心。”他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流出来。“可是她那么聪明，人又那么好，怎么会有一颗不好的心，无霜姐姐，我可以把自己的心给她吗？”说完，嚎啕大哭起来。
　　秦霜走出吧台，抱住眼前这个小男孩，“没有人会因为上辈子做错了事而得到一颗不好的心，知道吗顾白，没有报应，也没有惩罚。悠悠是很好的孩子，你也是，每个人的胸腹里都只能放得下一颗心，有的是健康的有的是……需要治疗的，你很好，但是你的心只能你自己保管。明白吗？”
　　顾白还是在哭，秦霜肩膀上都被他的眼泪浸湿了。“她……她会好起来吗？”
　　“不一定，顾白，对不起，这个没有人能给你保证。”
　　“哇呜呜呜……你怎么这样啊……呜呜呜”
　　秦霜哭笑不得地拍拍他的后背，说：“我只是在帮你尽早看到这个世界的艰难。”
　　顾白哭累了之后就睡着了，秦霜轻轻地把他抱到秋千上，上楼拿了张薄被子帮他盖着。

　　看了一个中午的文件和资料，秦霜累得不行，摘下大框眼镜转了转头部，又伸了个懒腰，想要把顾白叫醒送回学校。
　　她走到外面一看，顾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