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BG]团长 always somewhere》sitequila

3、Chapter 3

　　那是没有什么标记的一天。

　　一样的流星街，灰暗而污秽的天空，血红般的粘稠的雨，像一张无边而丑恶的巨网。人类在这里像渺小的蝼蚁，无处可逃。

　　那时他在转角处的垃圾堆旁见到了她。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细瘦的身体透过褴褛的衣物，随着呼吸而缓缓起伏着，像某种微小而柔弱的动物。

　　少年将手插在衣兜里，略带惊诧地停住了脚步。

　　他看见她的手紧紧地握着一本破旧的书。浑浊的雨点流过她的手背，在那里形成一注注形状怪异的水流。

　　于是他轻轻蹲下身去。指尖掠过那书已被磨得光滑的封皮。

　　圣经。旧约——圣经。

　　然后他看到了一双宝蓝色的眸子，一种澄静而清澈的宝蓝，水漾般的眸光深处，暗暗隐含着单纯的疑惑。

　　少年挑起眉，少顷却微笑了。他站起身，胡乱揉着后脑的几丛头发；他的脸上，是松了一口气后，那一贯略带嘲讽的表情。

　　他微微叹着气，向蜷缩在污秽中心的少女伸出一只手。

　　少女身躯晃动。他看到她的胸前，一个十字架链坠缓缓垂落，横是爱,竖是罪。银色的天光灼痛了他的眼睛。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映入眼眸的少女的眼底，竟蓦然间幻化成了一种绝美的红色。那种红，令他感到身处其中的流星街的红雨，也在这种眸光的映射下，平添了种魅惑般妖艳的色泽。而这种红本身，却又好似神的存在一般，圣洁而纯粹。他在一瞬间，好似被这种红色蛊惑了一般，呆呆地注视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少女。

　　少女微笑了，向他伸出一只手。他看见手背上蓝色的血管，纤细精致。

　　“我叫弥赛亚。”

　　她是个安静的孩子，时常安静得令人感觉不到她的存在。然而，她的气息却又无处不在。流星街还有许多和她同龄的孩子，然而，她从不与其他人接近，影子般只愿意跟在他的身后，羞怯，固执，毫无安全感。

　　kuroro从她那些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了一些她旧时生活的片断。比如，她的母亲是窟卢塔族人，而她是异族通婚的结晶。她的父亲则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异族通婚在那个古老的拥有自己一族的秘传——火红眼的部族里，是被视为叛族般的禁忌。正如许多一脉相传的贵族，活着仅仅是为了维护自己血统的纯正一样。

　　于是如同许多滥俗的中世纪骑士小说里写的一样，在她刚生下来不久，全家便遭到了来自族人的追杀。她的父亲——那个可怜的男人，仅仅来得及为自己刚出生的女儿取一个名字，便不得不早早地去往圣主的身边了。

　　也许正因为这样，他为自己的女儿取了神之子的名字。他只留下两样简单的遗物，一本旧约圣经，一条简单的银色十字架项链。

　　“不要怨恨。神说，宽恕你的敌人。”父亲在死前说。

　　因为族人不会放过她这个混血后裔，因此母亲带着她逃了出来，从此流离失所。她们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因为随时会有族人发现她们的踪迹；然而即便是饥一顿饱一顿，母亲也不会忘却一次餐前祈祷。不过这样的虔诚也没能挽救这个女人悲惨的宿命，她最终还是死在了逃亡的路上。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和来时一样，一无所有。

　　“不要怨恨。神说，宽恕你的敌人。”母亲在死前说。

　　她捡过垃圾，作为自己的午餐；在吃那些腐臭的东西前，她也会手按在圣经上，虔诚地祈祷。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流星街来的。也许仅仅是因为，流星街这个地方，肮脏污秽到连追杀她的族人也望而却步的缘故。于是她感谢仁慈的上帝，赐予她安全。然后她遇见了库洛洛，她见到他略略倾着身子，漆黑的眸光自上而下，像神的眼泪般，细细流泻到她的周身。天空在他的背后，于是那暗色的剪影便从此鲜明地留在了她的记忆里。

　　他说：“我们走吧。”

　　于是她对他微笑。

　　那一年，Kuroro15岁； Messiah10岁。他从垃圾堆旁将她捡回了家。

　　有时他会出神般地看着她祈祷的样子。在这时，她的面容平静宁和，带着一种超越她年龄般的安详。那是一天之中她唯一不将自己的目光倾注在他身上的时刻；尽管库洛洛也无法解释她对自己的那种近乎偏执的依赖，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对她的偏执已经渐渐习以为常。

　　库洛洛不喜欢总是待在自己的那幢破旧的小屋里，他时常满足于在街上漫无目的的闲逛。流星街的天气很古怪，一年四季总是下着一点小雨，而他的手习惯性地插入口袋深处，任凭雨滴沾满发稍。这时他在思考，无边无际。不过更多的时间里他和自己的同伴们在一起，讲述。库洛洛在流星街上是个不得了的异数，因为——他读书。书籍对于他来说有时甚至比食物更具有吸引力，有一回他就曾在一个垃圾堆旁用半块硬面包向一个孩子换了一本罗素的《西方哲学史》。孩子得到面包后眉开眼笑，庆幸自己遇上了一个世间最蠢的蠢货；库洛洛同样眉开眼笑，认为自己刚刚做了一笔相当划算的交易。

　　书籍在流星街并不是天外飞行物，相反的常有到令人讶异；尽管它们受到的待遇常常是无人问津。那个世界的人们，他们是多么的傲慢无知，从他们在垃圾堆中倾倒的书的数量便可窥一斑。库洛洛那时便清楚地意识到，人类是多么的浪费又肮脏啊——比起流星街的外在的肮脏，外界的人们的不学无术更加肮脏。在这一点上，他如同历史上的任何一个天才，无法忍受凡人的愚蠢。

　　日益饱满的阅读使他有了倾诉的欲望。开始是一些孩子抱着好奇心而来，库洛洛则在这些孩子中承担半老师半兄长，同时又是半辩论家的身份。不过，连今天的库洛洛自己也承认，当时他的那些言论是极其偏激的——然而，偏激往往更加具有煽动性，更何况他的听众都是些自幼便浸泡在仇恨与死亡之中的孩子。孩子们的世界观是何其脆弱；于是他的听众群也渐渐壮大——后来他们甚至成长为一个不成体系的组织，尽管当时为这个团体定下的名字——大约是米利都学派之类——库洛洛已经不大记得这个名字的由来。

　　知识、能力、念力；一切可以壮大自身的东西，库洛洛都会想尽办法去涉及，再将这些成果分享于他的朋友们之间。野心在悄然间膨胀；流星街的库洛洛是头如饥似渴的幼狮，少年正以不可拦阻的速度，迅速地成长为一个未来的王者。

　　但是弥赛亚是一潭静水。在库洛洛那雄辩般的绝对强势面前，她似乎是唯一能够全身而退的人。相反，库洛洛有时却会感到，弥赛亚甚至可能拥有影响自己的力量。这种力量也许源自于宗教——一种度尽劫波后的超越人世般的平和，这种圣光普照的感觉使得渴望关爱的少年不禁心生向往。

　　也许是意识到这一点后的本能防卫，库洛洛博览群书，却唯独从不涉及宗教。流星街上也有一座破旧的老式教堂，那是弥赛亚除了库洛洛的小屋以外，唯一可能会去的地方。库洛洛很少去那里——除非哪天发现弥赛亚不在家，而自己又心血来潮；不过他知道，如果他寻到那里，她一定在。

　　那是个库洛洛不喜欢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它建成的确切年代。似乎当他们知道的时候，它就一直在那里。碎裂的五彩玻璃窗，高远的拱形圆顶，四处灰土满布；四壁的油画因为年代的久远而模糊成一簇簇抽象诡异的线条。他从未见过比那里更加面目狰狞的大天使拉斐尔——如果那团墨迹还能被称之为大天使的话。

　　但他知道她会在那里。坐在摇摇欲坠的第二排横椅中，双手交叉，有时祈祷，有时仅仅默默注视着圣像那苦难沧桑的脸，那时她便是世界。他在远处看着她，默不作声。而她很快就会像有所感知般的，准确地向他所在的位置转过身来。他会看见她的眸光荡漾，如同湖水般湛蓝；而他在这样的气息中屏住呼吸。

　　而这时她会向他绽放一个大大的笑意，迎向他伸出的手，又蹦又跳。

　　“我正在为你祈祷呢，你听见了吗？哥哥，为你。”

　　但多数时间他仅仅会在小屋里看着书，悠闲地等待她回来。更多数时间是她在等他回来。她把饭准备好，屋子也整理好后，坐在桌子边；听见他那熟悉的脚步声自远而近，就像一只快乐的小狗般冲出门外，扑到他的身上。

　　她甚至在屋后种了夕颜花，花籽是教堂里的老牧师送给她的。尽管它们的繁殖力很强，但他打心底不喜欢这种转瞬即逝又过于娇嫩的花朵，他讨厌一切形式的磨灭和烟消云散。但他会陪她为这些花浇水，然后若有所思地看着流星街血红的夕阳，每天如是地将旧花的尸体，转为新开的花顶端那最浓烈的一抹颜色。

　　他想起不知哪一本书上写着，在一个偏远的岛国上，人们将夕阳西下之时称为“逢魔时刻”。他感到了这种血色的蛊惑，不禁望向她的侧脸。她眼底映着血红的夕阳，令他想起她的火红眼。她几乎从不激动，因此他几乎没有再见过那种美丽得近乎妖异的色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