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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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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他都来。
独自一人,相同的装束。总是坐在酒吧角落的那个位置,一杯Tequila。带着一种独有的空虚而支离破碎的神情,目光穿过一层又一层光怪陆离的人群。各种昏暗的彩色灯光细碎地洒落在他显得有些寂寞的周身。
妮翁坐在他对面的时候,他的目光正是这样,空洞地穿越她的身体,定格在遥远的某处。她用指甲敲击酒杯,玻璃发出清脆悦耳的八音盒般的声响。于是他收回目光,淡漠地望着她。她在微笑。
“带我走吧。”她轻轻地在他身边,耳语。他的目光拂过女孩年轻芬芳的身体,定格在她的眼睛上。
宝蓝色的眼睛,清澈见底;生命在那双眼眸中跃动,使得女孩那平淡无奇的外表在瞬间变得生动起来。
“请带我走吧。”她的嗓音低迷地晕染在酒吧嘈杂的空气里。他的指尖掠过这个两周以来,每天都不知疲倦地跟在他身后的少女橙红色的发稍,没有说话。
和西索定下盟约的库洛洛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必要再待在这里。或者说,待下去会有很大风险。他的仇人不计其数。明智的做法是找一处离群索居的静地,给自己一个放松的假期;同时,把一切交给那个深不见底的魔术师。
事实上,他已经想到了去处。周密而反复的计划,是他一直以来的行事习惯。这一次也并无特色。他已经决定离开。
然而在这个世界上,意外总是层出不穷。比如窝金的死;比如酷拉的戒律小指链;比如,这个叫妮翁的女孩。
他需要她活着;当然,他的本意是让她忘却一切地活着。对他来说,她只是一个意外;除了那双眼睛。
还有她的预知能力。那不属于她。于是,他替上帝做出了裁判,把不属于她的东西收回了。尽管用的是盗贼的方式。Kuroro lucifer从不解释,他只负责审判。死;或者像蝼蚁般,暂时存活。
然而,她细瘦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衣角,牵绊了他行将离去的脚步。纤细轻柔的声音像投入水中的石块,涟漪在摇晃的黑眸深处。
眸光闪亮,一览无余的诡异的宝蓝。她的声音在这种色泽的包围下,如毒品般使人迷惑。
“我叫妮翁。我的教名是……弥赛亚。”
走过流星街充满垃圾的街道时,库洛洛没有理会身后不时传来的妮翁大惊小怪的呼声。他开始怀疑自己听到的那最后一句话,只不过是人类脆弱的内心所折射出来的……幻觉。
她不是弥赛亚。完全不是。
尽管和那个人一样,身为背负原罪的女孩,却违背常理地,叫了神之子的名字;愚蠢的人类,竟把这个当作时髦;难道他们不知道,这个空虚的名字本身就毫无意义么?它带来的原本就不是神的祝福,而只是地狱的业火罢了。
他不去听她的声音,开始思索。“冥想”本是印度宗教的仪式,帮助人类达到心思澄明的状态;库洛洛对各种宗教的博识程度不亚于任何一所名校的神学院毕业生;他保留下了类似‘冥想’的思考习惯,为的是让自己时刻保持冷静,以便拟定出一系列完美无瑕的艺术般的屠杀计划。
艺术……库洛洛在唇边绽放一个优雅的笑意。没有地狱、炼狱和撒旦,仁慈的上帝充其量不过是个可怜虫。法郎士,《诸神渴了》;真是了不起的篇章。陷入饥渴的神需要的是美味的鲜血,那么,就由lucifer——我来奉上。
他从来不愿掩饰自己那深入骨髓的,对神的蔑视。
进入旧时那间破败的小屋,尘土飞扬。妮翁在连续的呛咳中终于开始帮忙打扫。狭窄的房间的原貌终于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初露端倪。
他把堆在墙角那些杂七杂八的唱片盘翻出来,仔细地挑拣。妮翁站在身后出神地望着他,似乎在迷惑这个看上去高不可攀到近乎令人怀疑他有洁癖的男人,居然会愿意自己动手触碰这许多肮脏而灰尘满布的东西。他感受到她的疑惑,懒得解释。
他不象她。他们都不象她。他们不是生下来就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他们从小就生活在肮脏的垃圾之中——或者说得更准确些,在许多人眼里,他们本身就和垃圾没什么分别。
不伸手触碰肮脏,他们会饿死;不用心灵接纳肮脏,他们就会发狂。很久以前他就学会,在未开始以前,自己动手去结束;在被背叛之前,先去背叛对方;在受伤害之前,先去伤害别人。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他拿起一张唱片,放到角落的那台老式唱片机上。他手指细长,动作轻巧灵活;很快,指针刮过唱片血红色的表面,发出沙沙的声音;他向椅子后背靠去,脸上流露出孩童般心满意足的神情。
Let me take you far away
You’d like a holiday
Longing for the sun you will come
To the island without name ……
歌声弥漫在仍残留着尘土气息的空气中,傍晚夕阳的流光照进室内,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色的边。
“真是可怕的颜色……像粘稠的血。”妮翁喃喃地说。他微笑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这是流星街的特产。难道不是很美丽吗?”
她摇摇头,转向另一侧的墙壁;半晌,换了一种略为活泼的声音。
“不过,这种颓废的夕阳与这幅画十分相称呢。”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墙上悬挂的那幅油画,黑色的羽翼,紫发,紫眸;紫色,高贵……而污秽的颜色。
“堕天使吗?紫色的眼睛……这是lucifer。”她惊讶地看着那幅画。库洛洛只是不动声色地在一旁,看着她慢慢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盒,放在画框旁的一个凹角处。
“哦……那是什么。”他站起来,向她走去。
“我的秘密。”她单纯地微笑,眼眸中却有种散淡的哀伤。血红的日光随着光影的流转渐渐溢满室内,房间的一切被滤成一种奇异的橙红。
包括少女宝蓝色的眼眸。橙红、宝蓝;橙红、宝蓝;两种颜色近乎虚幻地在库洛洛眼底交替来去,他嗅到空荡的老房中,血的腥味。
“圣经。是旧约——圣经。”
他嘲弄地微笑了。她多么愚蠢;神的祭品,却正在向撒旦展示自己的纯洁。
“那么,宝贝;我完全不感兴趣。”库洛洛附下身去,亲吻少女鲜艳的玫瑰色唇瓣。他感到神的羔羊在自己怀中恐惧而又带着一丝兴奋地微微颤抖,似乎已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他空洞的目光投向室外,两朵夕颜花,正在这个肮脏的墙脚,污秽的世界中,悄然盛放。
他看到那花周围,其他花朵残破的、盛放过后的尸体。夕颜是短命的花,开在不为人知的角落,稍纵即逝地枯萎。一生追求夕阳破灭的脚步,只为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与夕阳最后一抹天光,交汇于一处,绽放世间最颓靡狂放的颜色。
他的大手抚上少女柔滑如丝的细发。
“我曾说过,我从不为自己占卜,也不看自己给别人的占卜。其实我在说谎。在友克鑫见到你之前,我曾经为自己占卜。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和卜文并无二致。
卜文说,一切发生之后,向东走,在第十三张圆桌旁,我会遇到我想见的,来自圣殿骑士团的男人。他会将我带往——”
她打住了。库洛洛和蔼地看着躺在身旁的少女。“圣殿骑士团。呵……你的卜文还真是无所不知。”
“预先留下的卜文,再加上我偷听了我的保镖的对话,想起一切并不困难。我向东走,经过十二个破败的小镇,在第十三个城镇的酒吧中,我终于找到了你。”
“你真的觉得留在这里比较合适么?你的父亲可能会觉得着急吧。”
“那个男人自从我失去能力后,就变得和疯子没有区别了。”妮翁平淡地说。库洛洛这次没有微笑。
只有那个男人。我不会一下子杀掉。我不会那么仁慈。他必须在苟延残喘中,尝遍孤独、绝望、破灭的滋味后,才能死去。死亡是另一种形式的安宁。而那个男人不配得到安宁。
少女柔软的双手抓住他的手指,把他从思绪中拉回。
“库洛洛,我对于你,是否有一点特别呢?”
库洛洛温和地看着她。“是的。你的一部分,你的双眼,对我来说是特别的。”
少女羞涩而凄楚地微笑了。“是吗。”她睁大双眼看着近在眼前,却显得有些虚幻缥缈的库洛洛。这个男人有着英俊的脸庞,温柔的笑容;黑色的双眸深不见底。
他俯下身,亲吻少女的眼睛。
Here I am
Will you send me an angel
Here I am
In the land of the morning star ……
唱片卡住了,唱针划在盘上,发出尖锐而撕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