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谋而相》唐酒歌

8、第08章

　　迎着月光，一辆马车在安静的路上疾驰。
　　几乎是逃难一般，杨依和小霜赶了三天的路，马车才慢了下来。
　　五天以来，他们没有在任何的地方多做停留，往往吃个饭或者住一晚客栈就走了，期间路过不少小村庄，大的城市倒没有，以至于当正午时昏昏欲睡的杨依见到一座高高的庄严的城墙，眼睛都直了。
　　她兴奋地摇着旁边赶马车的小霜，指着城门上的字道：“那是什么字？咱们到了什么地方？”
　　虽说这里的字她学了几个月，基本的认识和书写都不成问题，但要是遇到城门上那种复杂的文字，她还是有点懵。
　　“到雍州了，这是雍城。”小霜并没有像她一样兴奋，而是小心地赶着马车，因为雍城人多，一不小心马惊了，他俩可都没工夫平息。
　　慢悠悠地驶进城里，他俩干脆直接下了马车，因为人实在是太多了，一个挨着一个，像小虫子一般蠕动。
　　“今天都赶集吗？都中午了为什么人还这么多？”杨依有种被人海淹没的感觉，时不时就要被来往的人碰一下。五分钟才走了不到二十步。
　　她左看看右瞧瞧，完全只能靠脖子扭动。
　　雍城宽阔的街道两边全部都是商铺，各种各样，珠宝、衣饰、小饭店、大酒楼……牌子接着一个牌子。占据街道的左右两排小摊也满满的，但是给那些商铺留了过路的门口空地。小摊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跟比谁的声音大一样，震得人耳朵疼。
　　“这是商业城吗？”她捏住小霜的衣角，免得被人流挤散，要知道所有的电视都是这么演的，有人流就有失散的人，然后阴差阳错，各种故事，她不想一个人刚出虎窝又进狼窝。
　　与杨依相处这么多天，小霜早就对她一些奇怪的词语习以为常了，很多大概能猜出什么意思，“雍城是除了楚国国都大邺之外第二大城了，不仅是因为风光秀丽，四季长春，历代楚皇每年都喜欢来这里住几天，还因为这个地方很重要。背靠烟霞山，南临松江水，近邻楚国粮仓乌田，是通向东边陈国的第一道防线，你看看这街道上的除了楚国商人，更有不少陈国的商人。听他们叫卖的口音能辨别出来。”
　　怪不得，当年大唐盛世还弄了东都西都呢，不过离陈国那么近，楚皇来这里还真放心。杨依一摇头，不由得笑自己，真是职业病，瞎操那份闲心干嘛，她一介无名小民，怎么可能见什么楚皇陈帝的。
　　“雍城每天都这么热闹吗？”
　　“不应该啊，我之前来过两次，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本来走人就艰难了，更何况有个马车，小霜也纳闷，第一次碰到雍城如此拥挤的时候。
　　慢慢移动中，杨依一眼看上了一个玉佩，挂在一个小摊众多配饰中间，要说有多么漂亮多么贵重，实在没有。吸引她的，是那玉佩上的结，她最熟悉的中国结。
　　用红绳子编得很精致的一个小小的中国结，下面挂着一个圆润的蓝色的玉环，纹丝清澈透亮，摸在手里十分光滑还有些许凉意。
　　“这是你自己编的吗？”杨依问卖玉佩的男子。
　　“是啊，公子若是喜欢这里还有很多。”男子从摊子下面抓了一把这种配饰，有中国结也有编的别的花样的，有圆形的玉有方形的，所有的放在一起，再普通不过了。
　　杨依还是选择了一眼看中的那个编着中国结的蓝色玉环，不忘让小霜挑了一个喜欢的佩饰。
　　拥挤的大街上，他们走不动时，正好停在一个卖画的小商贩前，杨依对水墨画的欣赏能力不高，看上了一幅画着小金鱼的画，单纯觉得那种素净的颜色看着舒服。
　　“公子，喜欢就买一幅吧，这可是画师妙鼓的亲笔画，”卖画的是个经验老道的中年男子，一看有人，赶紧一一介绍，“这里还有画师景畅、一隐、花鹤的，全都是亲笔画。”
　　可惜画师们杨依一个都不认识，对画没什么兴趣。
　　倒是小霜心直口快，质疑道：“他们的画怎么可能在这小摊上卖？都是赝品吧。”
　　卖画的不乐意了，粗声粗气地回道：“你可以质疑我的人，可不能质疑我的画，谁不知道楚国十大画师全聚集在雍城，每日免费为人画一幅画，你去打听打听，这四幅画是不是真的！这可是我没日没夜排队求来的。”
　　“十大画师聚集在雍城？干什么？”小霜问道。
　　“别说十大画师了，天下的才子都来雍城了，”卖画的翻白眼，嫌弃他的无知，“楚国首富王继要给他的小女儿选女婿，要求才智过人，请了十大画师给他女儿画像，要说他的女儿王如兮，绝对是楚国第一美女。看看街上的人，有哪个不是来一睹芳容的。”
　　有这等盛事，杨依岂能错过，“选婿的地方在哪儿？”
　　“在……”卖画的脑子一转，口中的话跟着转，“你要是买了我的画，我就告诉你。”
　　杨依扭头就走，这种人，不必多费口舌，街上那么多人，她能打听不出来地方？
　　“前面直走，在飞仙楼。”卖画的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杨依礼貌地回他一笑，道了声谢谢。
　　和别的酒楼不一样，飞仙楼外面有个长长的红色挂布，上写着“招纳贤婿”，楼外面围了不少人，却没有进去。一打听才知道，要进去首先一个人要收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一般的贫苦人家可不舍得花这个钱，杨依也不舍得，她的钱都是借朱昌的。一共二百两，除去这几天花的，还剩一百六十多两，还钱都是个问题。
　　但她更不愿错过这样的稀奇事，在现代，除了电视里，没见过呢。看看小霜，恨不得眼睛飞进去了，她一咬牙，交了一百两，把车马安顿好，便进了飞仙楼。
　　一股茶香扑面而来，飞仙楼里的空气比外面好太多，没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嘈杂吵闹的声音，空间很大，大概摆了二十多个八角桌，每个桌上坐了四五个人，大家都安静地喝着茶，听着楼上传出来的古琴声。
　　被气氛感染，杨依和小霜的步子尽量轻轻地、慢慢地，找了个原本坐了一位红衣美男子的八角桌。刚坐好，一股特殊的花香萦绕鼻间。
　　小二上来添茶，放了一盘点心。
　　杨依早就渴了，端起一杯茶喝个精光，放下茶杯那一刻，后背一凉，那种凛冽的气息……她回头朝楼上望去。
　　二楼上正对她背后的珠帘正在摇晃，透过珠帘，她眯了眯眼睛，仔细看了又看，终于确定。倒抽一口凉气，那刚刚坐下的白衣男子，慵懒肆意的样子，不是她的“旧相识”九王爷楚云城还能是谁？
　　只有他能让周围所有的人变得渺小而可怜。
　　她转回头，又大口灌了一杯茶，嗯，压压惊。
　　对面的红衣美男子奇怪地看向他，摇摇头，轻笑出声。
　　杨依歪着鼻子深吸了一口气，确定奇异的花香来自对面红衣美男子身上。
　　只是那男子的表情……她摸摸自己的脸，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都正常，对着小霜双手一摊，表示不解。
　　“这是上等的云观茶，等茶放个三分温时再喝是最好的。”红衣美男子伸手给杨依空空的杯子倒了六分满的茶，叮嘱道，“等下再喝。”
　　“多谢。”杨依接受他的好意。
　　琴声停止，锣声一响，二楼面对着杨依的正中央栏杆上站了一位中年男子，男子和颜悦色，“刚刚我家小姐弹奏的是一首古曲，但弹错了一个音，不知哪位公子听出来是哪个音？”
　　反正杨依听不出来，她问红衣美男子，“你听出来了吗？”
　　“刚刚和你说话，没仔细听，反正自你坐下来之前，都是对的。”男子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反而多了几分戏谑。
　　“十分抱歉，打扰公子了。”
　　“我姓花，名无期，公子贵姓？”红衣美男子先自报家门。
　　真是够花的，红衣上绣的全是暗纹红花和黑花，配着他那张清纯无害的女相脸，十足地让杨依想起了那些韩国花样美男。
　　“我叫杨越。”
　　“听口音，公子不是楚国人吧。”
　　“陈国汝宁府人。”
　　花无期忽然起身坐到了杨依身边，兴致勃勃地凑到他脸前问道：“哦？公子专为来此求亲吗？”
　　与一个陌生男子的脸只有一拳之隔，杨依下意识后撤了一下，脸也热了起来，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喝了几口后回道：“我只是路过，花……公子呢？是来求亲的？”
　　杨依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什么姓不好，姓花，还是个男的，还随身带着香气，花公子怎么听怎么别扭。
　　花无期扫了一眼周围正在回答问题的人，摇摇头，悠闲地捏起一块点心，一副没所谓的样子，“我跟你一样，就是来看热闹的。”
　　“王家要考验多少问题？这里有人都答对吗？”
　　“那边，”花无期伸手指向东北方向的一个桌子，“桌上的三个人从第一题到第三题都答得完美，现在是第四道题，不知他们之间谁能答出来。”
　　杨依放眼望去，桌上三个年轻男子都是书生模样，正在冥思苦想。
　　“王家真的会让女儿嫁给答题全对的人吗？”杨依怎么想怎么不靠谱，见都没见过，就凭几道题，决定一个女人的一生？
　　“怎么可能，要是好几个人都答对怎么嫁，答题就是一个吸引有才学之人的噱头而已，最后还得由人家女儿自己挑。”花无期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桌上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左看看右瞧瞧，“有刀没？让我削个皮。”
　　杨依从右腿靴子里掏出刀子，直接拔掉刀鞘给他。他
　　花无期愣愣地盯着他一连串的动作，眼睛都直了，“算了，我不削了。”主要怕苹果带上一股臭脚味。事实上，他已经不想吃了。
　　“没事，我帮你削，削苹果我最在行。”
　　“不用，不用。”
　　杨依上前夺他的苹果，他连连摆手，拯救自己的苹果于危难之中。
　　拉扯争执间，一不小心，杨依的刀子在他的手背上划了一下，血立刻冒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杨依赶紧上下摸索找能包扎的东西，但什么也没找到，倒是小霜掏出了一个灰色帕子。
　　杨依接过帕子，想起口袋里还有那个慕衡公子给的冰敷散，立刻给他用上，然后用灰帕子包了一下，系了一个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