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谋而相》唐酒歌

7、第07章

　　小霜解开她左臂上已经全部染红的血布，倒吸一口凉气，伤口有两指长，已经溃烂，可这明明是刀伤，哪是什么摔伤？
　　他洒上伤药，又用新布包好。
　　腿上的伤更甚，比胳膊上的伤口更长，更深，而且也是刀伤。
　　“公子，什么人这么狠心？”小霜细细处理伤口，小心查看。
　　“没……没什么，过去的事就算了。”
　　“有刀吗？”白布太长，他需要裁剪。
　　“我右边靴里。”
　　小霜抽出一柄寒光小刀，却突然愣住了。
　　思索片刻之后，他突然站起来，难以置信地朝杨依叫道：“您居然为了给他拿药，割伤自己？你把药给了他，你的腿还要不要了？你的胳膊还要不要了？他是你什么人？你有必要吗？我说为什么我都找不到药，你能找到，你……”
　　“小霜，住口。不是你想的那样。”
　　“好啊，那你说说，你这刀伤怎么来的？为什么伤口这么整齐？为什么伤的都是左胳膊左腿？为什么你右脚靴子里正好有一柄短刀？为什么所有的地方都不卖出伤药你却能拿到？为什么你偏偏在给了我药之后出去摔了一跤？”
　　小霜说着说着，竟抹了一把眼泪。
　　杨依要训斥的话再难说出口。
　　黑衣男子和郑环看着杨依，只有沉默，他们知道，确实在这方圆十里买不到伤药，他们的伤药全都是自己带的。本来朱昌身上也有，只是被那帮追杀的人搜刮走了。
　　也幸好之前朱昌用过一些药，否则废掉一条腿算是最轻的。
　　“杨兄弟，我朱昌欠你一条命啊，他日做牛做马一定好好报答你。”朱昌挣扎着起来，差点掉到床下，郑环赶紧去扶住了他。
　　“朱大哥不用记挂心上，之前你不是在小弟困难之时出手相助吗？小弟也算是报答了大哥的大恩。小弟的伤在大夫那里处理过，不碍事。”
　　“杨公子，之前得罪之处，还望海涵。”郑环突然朝他抱拳道。
　　“你放心，我理解，更不是小气之人。”
　　小霜继续蹲下身给她包腿上的伤。
　　因为当初朱昌腿上的伤太严重，所以她那时对自己可是闭着眼睛下了狠手的。现在为了在众人面前表现伤口其实并无大碍，只好咬牙忍着小霜的折腾。
　　冰敷散的确不错，除了刚撒上伤口时有点痛，之后便是冰冰麻麻的感觉。
　　就是小霜的手，在她多次暗示之后，放轻了力道。
　　包好伤口后，黑衣男子叫来饭菜，杨依暗赞，深得我意啊，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小霜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很自然地就要喂她，她瞬间石化，跟看疯子一样看着他，她把那一筷子菜推到小霜口中，颇有些无奈道：“我伤的是左胳膊左腿，还能吃饭。”
　　这个孩子对她的好，她心里明白。
　　“杨公子打算到哪里去？”黑衣男子坐在她对面，温文有礼。
　　“杨兄弟，这是我家慕公子。”趴在床上吃饭的朱昌赶紧向杨依介绍道。
　　“盛阳城慕衡。”他举起酒杯，淡然浅笑，像是徐徐吹拂的温柔清风。
　　“汝宁府杨越。”她回之一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中顺便不小心收藏了那阵清风。
　　又是盛阳城的人，非富即贵，她来到这个世界纯属意外，完全就是黑户，早知道当初就该在伤心阁时给自己造个身份再出门。
　　她原本在百花城百花街，反正属于汝宁府，她就这么说了，汝宁府是陈国的，要是人家一查，没这个人，不是自己打脸吗？希望人家对她没那么在意。
　　“杨兄弟去楚国做什么？”
　　“游玩，自小没有去过楚国，想看看楚国究竟如何。我闲游惯了，今日在东边，可能明日就跑到西边了。”
　　朱昌问的，怕也是那位慕公子和郑环心中好奇的，或者说怀疑的，杨依实话实说，至于信不信，全看他们自己。
　　“你们呢？怎么到了这里，今后有什么打算？”
　　“杨兄弟，你不知道，我们本来是……”
　　“我们来此是为了寻找家妹，只是家妹没有寻到，却被仇人盯上了。”慕衡接过朱昌的话，回答杨依的疑问。
　　“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们尽管说。”
　　“多谢杨公子的好意，我们要回去了。”
　　“你们叫我杨越吧，相识一场便是缘分，希望咱们他日还能再见。”
　　“杨兄弟，你现在就要走？你的伤还没好，再养养吧。”朱昌见他要走，恨不得立刻从床上爬起来。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将来有机会我会去盛阳的三杯楼找朱大哥的。”
　　“好，大哥等你。”
　　小霜扶着杨依站起来，杨依朝三人作礼，便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杨兄弟，”杨依走到门口时，朱昌突然叫住他，“保重。”
　　她回头，对着朱昌也回了保重两个字。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但月光清明。杨依没有坐马车，而是让小霜扶着她在街上走一走。来这里快半年了，还没有好好看过百花街。
　　听说百花城里家家户户都养花，四季花儿不绝，香气满城。果然，空气里都是甜甜的香味。
　　有白色的花瓣飘落在她眼前，她伸出手掌，却没有接住，那花瓣落在了她深蓝色的衣摆处，又轻轻落地。
　　“这是梨花吗？”
　　“是的，公子。”
　　“梨花香，愁断肠。千杯酒，解思量。世间事，皆无常。为情伤，笑沧桑。万行泪，化寒窗。有聚有散，有得有失。一首梨花辞，几多伤离别。”
　　“杨公子有什么心事吗？”
　　杨依听到熟悉的声音，转过身来，梨花漫天飞舞，在朗朗的月光下如翩翩仙子一般。清风扬，花满地，穿过迷蒙梨花雨，那人眉目俊秀温柔浅笑，正静静地望着她，黑衣上沾了些白花。
　　“慕公子怎么来了？”
　　“给你这个。”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瓶子，正是之前杨依曾经用过的冰敷散。
　　他的手指纤瘦修长，白嫩光滑。她伸手接过来，与他微凉的指尖相触，只一瞬间，便缩了回来，“多谢。”
　　“好好养伤。”
　　“嗯。”
　　“保重。”
　　“保重。”
　　他转身离开，卷起一地梨花。
　　在他渐渐远离杨依的视线时，她突然冲他喊道：“喂，你刚刚一直跟着我吗？”
　　他停了下脚步，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一步一步从她的视线里消失。
　　“公子，咱们去哪儿？”
　　当天地之间只剩飞舞的梨花时，杨依回过神来，“咱们坐上马车，离开这里。”
　　“这次去哪里？”
　　杨依伸出手，对他说道：“拿来。”
　　“什么？”
　　“那个钱币。”
　　“你还要扔钱币啊，咱明明都走了几天了，你看看，又回来了。啥都没干，还受伤了。”
　　“不算啥都没干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伤心阁又没有召咱们回去，咱们就继续游玩！”
　　小霜只好交出钱币，但还没搁她手上，又拿了回来，“这次我来丢，这边陈国，这边楚国。”
　　“可以。”
　　他轻轻一扔，口中念念有词，“陈国，陈国，陈国。”
　　钱币落地，杨依“噗”地笑了。
　　小霜非常不满，低吼着：“怎么又是楚国？”
　　“天意难违，走吧。”
　　杨依之所以要连夜离开百花城，主要是对傅晚的不放心，她刚出伤心阁没几天，可不想那么快回去面对那个厉害的对自己人身有严重威胁的女子。当初傅晚对她的手段，她每每想起来都后怕不已。
　　那时为了她的身份、目的和傅约的失踪问题，傅晚先给她一个下马威，狠狠抽了她几十鞭子。皮开肉绽、遍体鳞伤之下，傅晚也不相信她的实话，她无能为力。
　　后来，傅晚将她拉到一个风月楼里，听着那些女子或娇柔或魅惑的声音，眼见一个个男子油光满面的，她不傻，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可她从来没有说谎，怎么解释都像天方夜谭，但现实就是这么离奇。
　　大概真的什么都查不到，傅晚暂时不再审问她，却要她假扮伤心阁阁主傅约，她犹豫。因为她对未知的东西有本能的戒备，而且她直觉假扮了这样一个身份的人，她到头来能有什么好结果？
　　她清楚地记得，她在犹豫时，惜月进来给傅晚讲说有一个花匠将原本需要种60棵的红月季种错了一棵，那一棵是粉红色的。
　　傅晚朝她眨眨眼睛，轻蔑道：“不听话的人留着有什么用？”
　　当着她的面，傅晚亲自赐了那位花匠一杯酒，让她眼睁睁见那花匠七窍流血，痛嚎着，死不瞑目。
　　她知道，那是警告。此后她再不敢违逆傅晚，却也见不得再有人受她连累，因此下完林权的追杀令，她彻夜难眠，冒着得罪那个“魔女”的危险，撤销了。
　　谁知在小侯山办事的傅晚得知这个消息，并没有拿她怎么样。虽然日后在某些事情上，傅晚照样会以威胁吓唬为主，但她小心谨慎，没发生什么大的摩擦。就算如此，谁愿意在身边放一个定时炸弹，还不如在外面自由自在，哪怕风餐露宿。
　　杨依现在心里这样想着，恨不得立马飞出百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