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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宅 大宅里的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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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院子离他住的紫藤堂并不远,来时步步炎热的石子路,如今返回时却是心灰意冷,唯一燃烧的是他内心憋屈的怒火。芬芳跟在他身边多年到底胆大些,忍不住开口道「大少爷,您、您真的要去当皇上的妃子吗?」
樊星华没有立刻回话,实则他心中也是千头万绪,直到走出了父亲的院子才默默回答道「这事定然没有转圜的余地,我必定要入宫,也必定要顶着男妃的名头,但是不是皇上的妃子却不一定。」
芬芳自小跟着樊星华,也是足够机灵才会被他提拔在身边侍候,此时听了这番话顿时明白,当今圣上妃子无数,皇子公主也是一个个诞育下来,未必会有好男风之举,纳男妃入宫也是祖宗惯例,指不定如几位先皇一般放在后宫里做摆设便是。
再者说一句大不敬的,倘若皇上不幸驾崩,未曾受临幸的男女妃嫔们可以在新皇的旨意下出宫返家,甚至拿先皇武帝为例,因其连年征战甚少踏足后宫,武帝的两位男妃在入宫的两年后便各自返家,日后更可随意婚配。想到这里,芬芳倒是稍稍安心,只希望瑞帝仿效其父德政,给她的大少爷一点恩典吧!
两人各怀心思慢步走回紫藤堂,紫藤堂坐落于樊府内院的西侧,与其它人的住处远远隔开。当年这里是他生母沈氏的住所,沈氏出身医药世家,喜静的她当年又是仅有的两位侧室之一,因此才特别指了紫藤堂给她居住。
尚未行至门口,远远就能看到守门的小丫鬟与管事的孙妈妈候着,见大少爷回来,孙妈妈连忙上前行礼说道「大少爷,适才大小姐前来,此刻正在正厅里等您。」
「长姊?我知道了,辛苦妳帮我准备茶点吧。」樊星华点点头,尽管心情烦闷却还是对孙妈妈和颜悦色的说话,对这些服侍他生母的下人他向来带有一份敬重,这才跨过门坎走进自己的院子。
紫藤堂作为沈氏母子的住所,装潢虽不华贵却别有一番宁静别致的味道在,院中种植的草木不是寻常的四时花朵,而是各种香草草药,偶而才见得几株鲜花,在后院一带更有规划完善的药圃。
这座院子在沈氏难产亡故后便封了起来,中间数年只有例行的清扫,直到樊星华八岁那年搬离原本的西苑,紫藤堂才再度迎来这位睽违已久的新主人。昔年荒芜的庭园在他的努力下,也才恢复原有的蓬勃生机。
当他走入正堂时,便看到长姊樊月凝端坐在位子上,挺立的背脊虽然少了点柔和,却使她凭添了几分冷凝的脱俗气息,见他回来也只是颔首微微一笑说「回来了,天气很热吧?」
樊星华笑了笑,让芬芳重新换了茶水,这才紧靠着樊月凝的位子坐下。他因着自己的身份超然,在府里也不刻意讨长辈欢心以免被他人误解,几个兄弟姊妹之中也唯有樊月凝跟樊天阳两人才跟他说得上话,感情自然深厚。
见孙妈妈端了茶点进来,樊星华连忙接了过来,笑吟吟的指道「前几日我园中的玉耳终于结了果,这一道蜜露玉耳酥姐姐尝尝,这时吃不黏腻又有消除体中热气的功效,我这些天没有食欲就拿它解馋呢!」
「你这边的甜点自然是好的,否则天阳也就不会一天到晚吵着想你了。」樊月凝难得的打趣了一下,接着很给面子的拿了一整块酥饼起来品尝,紫藤堂自己的小厨房做的甜点菜肴,时常会有入药之举,吃起来却没有药材的苦味,反而别有一翻风味,加之食用后对身体也好,倒是颇受樊府众人的喜爱。
「他哪里是想我了,要不是想着偷懒不去上学,否则就是想着我这里的吃食赏玩吧!」樊星华笑笑的点破,随即命人将新制的糕点送去给那些弟妹们,这才转回来直直的看向樊月凝,不疾不徐地问道「这么热的天,姊姊想必是有要事才特地过来的吧?」
樊月凝的脸虽然仍是一贯的表情,但孰悉她的人如樊星华自可看出那一瞬的不自然,于是挥挥手让一旁站着的下人离开,只有芬芳站在门外候着,樊月凝这才重重的叹了口气。
这声沉重的叹息,里面包含着一个姊姊对于兄弟的不舍,也有着身为人子人民的无奈,对上樊星华那略带哀怨的目光,樊月凝第一次在她弟弟面前为难的开口「母亲刚从宫里回来就找了我过去,说了这次选秀的事情。」
见樊星华默默的看着茶杯不愿开口,樊月凝只好接着道「我们家这次定要派一个人进宫,大伯家跟爹爹到底隔了一层关系,何况大伯母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那么这人选,就在你我之间了。」
樊星华震惊的抬起头来,眼神里尽是不愿让长姊为他牺牲,樊月凝接受到这一目光,一向冷冽的心中也不自觉感动,到底说不出父母原本的说词,语音颤颤的说「……本来按年纪自然是我去,但皇家纳男妃向来取四人以上,广宁侯深怕其子性格跳脱,入宫后会引发事端,皇上又曾听闻你的事迹……」
樊星华绝望的闭起双眼,能卖一个大人情给广宁侯,又能藉由自己的入宫飞黄腾达,这笔买卖父亲自然是不亏的。广宁侯的五子性情暴虐,在皇京里是出了名的凶残,这样的人入宫恐怕不出三天就给其他妃子记恨死了,无怪广宁侯堂堂侯爵要去拜托区区一个正一品尚书了。
至于皇上会听闻他的事迹,除了他的功名之外他也实在想不到别的了。毕竟论家世,出身名门的彩身男子也是不少;论容貌他虽然不俗,但毕竟受限于年岁还未长成,彩身男子又是个个俊秀文雅,认真说他相较于众人的特别之处,恐怕就是他举人的身分了。
大安朝对彩身男子的规范相当明确,但并无太多的限制,甚至可以同一般男子般参军科考。樊星华自小文思敏捷,于十二岁那年得中秀才,又于去年乡试中得中首名解元,若不是父母担心其功名太高不好说亲,加之其年岁到底不大,他早就参加今年初的会试了。
十四岁的解元虽不是什么百年奇才,到底是不同凡响的人才,加上许多彩身男子为了日后姻缘着想,大多与女子一般学习女工管家之事,像樊星华这般考取功名甚至夺得头名者自然为众人所惊讶了。
要说樊星华之所以考取功名,除了是想证明自身的学问以外,也是为了有了功名之后的各项福利。樊东虽然是正一品尚书,到底不是什么富家地主,也未能封侯封爵,樊星华说好听一点是尚书之子,但实则就是个平民百姓,在皇京里随便拎一个小官员都能欺压于他。
他得中秀才之后,除了能免除繇役之外,更有法律上的优待,得中举人之后挂名其下的土地几乎不用纳税,甚至有了做官的资格,倘若他讲究些,平民百姓见了他都得口称「老爷」向他问好,之间的差距不可谓不大。
他原本也是想止步于举人才没有参加年初会试,他考功名的初衷其实也是为了能找个好人家,却没想到如今倒成了他入宫的原因之一。倘若他当初不要参加科考,抑或是直接参加今年的会试,恐怕情况就会有所不同了吧!
见樊星华这般失落,樊月凝也是不好受,他知道樊星华参加科考是为了巩固樊家在皇京的地位。他们作为神州来的外来户,尽管樊东成就不凡,倒底也维系在他一人身上,这样的人家若是在皇京要说亲,公侯世家是攀不上的,顶多也只能找个差不多的官宦人家便是。
小小一个举人虽然不算什么,但好歹能保樊星华不在婆家受人轻视,也能多少帮衬一下家里,只要樊天阳够争气,有他兄长十分之一的聪明,少说也能在皇京中继续当官任职,将樊家在皇京延续下去。倘若樊天阳科考不利外放做官,等樊东致仕后恐怕就得滚回神州去了。
想到这,樊星华入宫的理由也就跟着浮出。有一个在宫中做男妃的儿子,何尝不是对家族的一种稳固,可怜樊星华努力多年,最终还是败在他的身分,昔日功名都将埋葬在宫闱之中。
樊月凝叹口气,想起母亲的嘱托,还是拉起樊星华的手,安慰的拍了拍后问到「你也不要想太多,或许宫里的生活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糟,如果、如果你真的待不下去,传信回来给爹爹,爹爹总会想办法的。」
樊星华摇摇头,他父亲所能做的也只是向皇上请求提前放归,此举到底成不成还未知,他尚书的官位则必然得辞掉,若要辞官现在辞就是了,怎么可能等他进了宫才来做这无意义的举动。
樊月凝自然也知道她说的是无用的安慰话,正想多说什么,却见孙妈妈与芬芳同时进来,孙妈妈恭敬的弯腰说「大少爷,三夫人在门外求见。」
「他来做什么?」樊星华毫不掩饰表现出不满,脸上的表情彷佛听到什么秽物般的扭曲,孙妈妈说的门外自然是紫藤堂院子外的大门,没有他的允许守门人自然不会放人,樊月凝这种亲厚的则是例外,就算他不在下人也懂得什么人可以请进来等,什么人放在门外晾着即可。
无论是樊月凝还是孙妈妈等人显然对来人也是反感,这三夫人认真论起来,与他生母沈氏还是姊妹,樊星华还得叫她一声姨母。不过沈氏与她并非同母所生,两人的关系也不亲近,在沈氏亡故前都没有什么来往。
然而直到沈氏亡故成了樊家正妻,樊东当时又受皇上重视连连升官,从神州跟着逃亡来皇京的沈家才动了心思,送了这沈娘子来给樊东做妄想能做续弦,但沈娘子在家不过是个庶女,彼时林氏又已经做了正室,这才以侧室礼迎娶进来。
沈娘子这种良家出身的即使做妾也是良妾,同柳氏那种贱妾是不同的,何况又与前头正妻沈氏是姊妹关系,樊东才给了侧室的身分,妻妾中除了沈氏、林氏之外便属她地位最高,才被称为三夫人。
不过这地位之间的差距只有家族里自个承认,樊东没有爵位,除了正妻以外的一律在法律上都是妾室,可笑沈家还沾沾自喜,自以为能用沈娘子代替沈氏的地位,这三夫人更是三番两次想将年幼的樊星华接过去抚养,真存了抚养了嫡长子就能借故被抬作平妻的可笑想法。
虽然三夫人在那急吼吼的一头热,樊星华却从来不把她当自家亲戚,对她的示好更是视而不见,送来的东西一律返还回去。在他心中,沈娘子这种同亲姊共事一夫的亲戚,还不如林氏来得可信些。
在樊府里三夫人时常仗势着身分兴风作浪,一旦林氏想稍微制止,她便搬出沈氏的名头来哭诉,说自己如何被人欺负,沈氏倘若还在又会如何云云,久而久之樊星华也跟着遭到下人的轻视,有这般的亲戚简直是丢人现眼!
樊星华不用思考就知道这个女人是为何而来,他皱着眉头头疼的问樊月凝道「怎么我进宫这事已经搞得府里众人皆知了吗?父亲不是说等旨意下来,怎么连一个侧室都知道了!」
他进宫的事情照里只有父母与祖母知道,连樊月凝也是林氏转告得知的,嫡子的樊天阳都瞒着,三夫人一个侧室又是如何得知?孙妈妈尚不知进宫一事,倒是芬芳上前说道「启禀大少爷,三夫人应当是为了此事前来,据下人所说,三夫人正在门外嚷嚷着此事呢!」
芬芳是沈氏的家生子,自然不会同府中下人一般将沈氏跟三夫人连在一起,反而相当不齿三夫人每每拿沈氏说嘴,语气里自然也不甚恭敬,樊星华听了直觉得头更痛,这下不得不见见他这位姨母了,樊月凝见状开口说「如果你累了不如去休息吧,我来跟侧夫人说便是。」
「那女人见到妳还不知道要说什么羞辱人的话呢,更何况她不见到我恐怕是不会善罢干休,我趁早把不舒心的事情一并解决了。」樊星华揉揉太阳穴,略带歉意的说道「倒是姊姊妳,谢谢妳今天来看我,改日我再去找妳吧。」
樊月凝点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手略表安慰,说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有什么事就来找我,不要想太多,好好休息便是。」
樊星华点点头,复又说道「我知道了,孙妈妈帮我送送姐姐,委屈妳走侧门了。」
樊月凝摆摆手,她知道樊星华这是不想让她跟三夫人碰上面,临走前深深地看了看她的弟弟,才在侍女的拥簇下离开。樊星华命人收拾好正厅,才命芬芳去通传将三夫人请进来。
大侍女紫羽收拾完之后,又帮樊星华倒了杯他喜欢的碧螺春说道「大少爷您辛苦了,等等若是耐不住就早早打发三夫人回去吧!」
樊星华自然知道这道理,事实上他已经想好要怎么对付这位侧夫人,他只等了一会就见芬芳带着人在门前说道「大少爷,三夫人来了。」
樊星华闻言只应了一声,端坐在主位上并未想站起来招呼的意思,事实上嫡子的身分自然没有给侧室行礼的道理,三夫人倒也不介怀,满脸笑意的说道「星华怎么这么久没来看看姨母,姨母可是日日想着你呢!」
对这句违心的话樊星华只是瞥了对方一眼,三夫人现年也才三十出头,一眼望去还如二十许人,身上衣着虽不如柳氏那般张扬,也学不起林氏那般华贵的派头,仍是用上好的锦缎制成,头上的珠钗虽不多却也是华贵的玳瑁珠翠,面上更是维持精致的妆容,也难怪樊东虽然新欢在侧也不忘旧爱。
见樊星华不回应,三夫人也习惯他这般不给脸的行为,倒是不客气地在另一边坐下,笑吟吟的说「星华过了十五,也是可以成婚的好年岁,姨母前些日子送的那枚玉佩可还喜欢?那可是上好的白玉雕成的,最适合我们星华了!」
「那玉佩吗?倒也不知道收哪了,左右我饰物也就那几个习惯的佩在身上,侧夫人倒是破费了。」樊星华皮笑肉不笑的应答,嘴上更是只称侧夫人不称姨母,倒让三夫人略显尴尬,紫羽见状随即笑吟吟的上前奉了杯茶水,心里直想着让这讨厌的女人快回去吧!
三夫人到底是庶女出身沉不住气,端起茶杯啜了一小口后才又扬起笑容说「生辰的小东西你喜欢便罢,不过若是你日后成亲,姨母更该好好挑挑给你的嫁妆,总不能让人说你是个没娘家帮衬的是不是?」
樊星华挑挑眉就是不说话,三夫人咬咬牙,只好站起来郑重的行礼说道「星华,姨母这边跟你恭喜了!听你父亲说,不日你便将到宫中服侍皇上,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啊!」
闻言他只是冷笑了一声,看着三夫人重新坐下,只是略讽刺的说道「怎么侧夫人好像很高兴我去做人家的妾室吗?」
三夫人听着这意味明显的话也笑不出来,只好讪讪的答道「到底是嫁入皇家光耀门楣呢,自然跟寻常人家不同了。」
樊星华的眼睛在三夫人身上转了一圈,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同情与嘲讽,口气怪异的说「是啊!到底跟寻常人家的妾室是不一样的。」
三夫人被他这般连番的讥讽,眼角抽搐,笑容几乎已挂不住,只得暗暗深吸几口气平复心绪,见她这般模样樊星华也没了跟她说话的心思,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语气突变沉重的问道「不过侧夫人这消息是从哪里知道的?倘若夫人身边乱嚼舌根的奴才太多,我自去禀报母亲给夫人换一批便是。」
听到这话三夫人连忙笑着回答到「哪用得着这么严重呢,这是你父亲告诉我的,到底我是你的姨母,外甥就要入宫为妃了,这样天大的喜事我怎能不知道呢!」
「放肆!」樊星华突然重重的一掌拍在了桌子上,目光阴狠的看着被吓坏的三夫人说道「皇家选秀一事尚未颁布,侧夫人现下就四处宣扬,难道就不怕宫里头怪罪下来,父亲官位不保吗?」
似乎是被樊星华给吓到了,眼见三夫人喏喏不语,樊星华又说道「父亲也是,明明交代过我不可到处言说,一转眼却连侧室都知道了,看来我得去找父亲好好说说,否则到时府中流言四起,倒成了我的罪过了!」
眼看樊星华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三夫人只得死死拦住。这事的确是樊东告诉她的没错,但同时樊东也有交代不可往外传,结果她只想着要来樊星华这捞好处,倒是声张了出去,她只得连忙陪笑道「你父亲也是想着我们一家亲近,这又不是什么坏事……星华你好好休息准备日后入宫的事情吧,约束下人的事姨母来就可以了!」
樊星华颇有趣味的看着三夫人匆忙的解释,接着简直用落荒而逃来形容的出去,打发完讨厌的女人,只觉得紫藤堂的空气顿时清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