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边角声起（2） 请C先生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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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2
已过了下午六点夏菱和熙唯返回旅店，前台小姐将他们带到一个餐室，加里停留在外面，C先生正在那边等候他们。
餐室同样简洁干净，是独立使用的，从走廊进去就像穿过了漆黑的山洞，光亮慢慢增强。眼前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是C，是和桐敷维智一起打拼的人，如今的桐敷家也有他的一半功勋。桐敷熙唯和夏菱都不由地正视这个人，端详得认真，男人站起身来，面庞在吊灯的光下错落出深深的阴影，眉宇间散发出英气，鼻梁坚毅，看起来就像是艺术家常用的那类模特所特有的，犹如盘桓在皮肤上的泰山。
他开口，声音有亲和力，又有些疏离：“请坐下小叙，我算是你哥哥，熙唯。”
熙唯笑笑，拉着夏菱坐下，神情有些错愕。C见状又补充道：“你母亲领养我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后来我又离开了，所以可能你不知道。”
“这是我的未婚夫，夏菱。”熙唯点头介绍道，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只好带过。
C好像看穿了她，善意地提醒：“叫我C吧。”
“C先生，我是桐敷熙唯。”
“你和她真是很像啊......”C先生眼里柔和起来，像起雾了一般，但那雾气很快散去，“请用餐，虽然是粗茶淡饭。”
“我父亲提起您，常常止不住地称赞，如果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桐敷集团。”桐敷熙唯开始和他打官腔，倒不是十分地奉承，其中也包含了五分的真心实意。其实也是确然，父亲虽然不多提，但他死前那般托付，也可得知此人的实力非凡，只是桐敷熙唯对他未曾了解，也没有太多可以流露，仅仅是常规性地扔个石子先探探路。
夏菱在一旁静静听熙唯和C对话，一边认真品尝那几道味道可口的小菜，有时候抬眼看看对面的C先生，总觉得他的目光未从熙唯身上移开过，见他注目，C又将目光自然地拐过去，比起大方地直视，这绕了几个弯才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更显得专注，更令夏菱不爽。
C看着这个妹妹，有时候会浮现出以前那个小巧的孩童身体在他怀里撒娇的画面，她话里的意思千转百绕，他却清清楚楚，直截了当。
“你们来找我，是出什么事了吗？”C道，说话间，那个温文尔雅的形象已经消退，截然相反地带了些凌人的口吻。
“C先生在这么清静的地方，还不知道我父亲去世的消息吧？”
C身子微震，目光聚了又散，然后缓缓飘至远处，并没有露出十分诧异的表情，只是能看出他的确是不知道的。
“你父亲也去了......”
熙唯忽地觉得之前那股难受的劲头又上来了，夏菱一直观察，此时伸出手来紧紧握住熙唯的手，作无声的安慰。
“他临死前嘱咐我一定要找到您，公司事务我不懂，只有您可以帮我守住父亲的心愿，请您回来帮我。”
虽然她没有提出什么特别的由头，只纯粹地要他帮忙，可C心里认为，她假如这样简单明了，也难以在商业立足。C想着，却错愕地将她看成了另一个人，霎时间心头的死灰又复燃了片刻，可那个人不可能再出现了。他本不想面世，逃避的这些年，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可是现在她来了，桐敷熙唯，桐敷家的人，带着隔绝万物的雾气而来，蒙了他的眼和心，于是他的心意变更，心甘情愿地跳进眼前的沼泽地里，任其陷落。
夏菱和熙唯满心欢喜地回去，事情意料之外的顺利。夏菱要求让他开车，坐在驾驶座上偏头看了看熙唯，手搭在方向盘上，食指轻轻敲击在上面，一搭一扣，发出“嗒嗒”的声音。熙唯闻见自己衣服上残留的香火气，嘴唇拉扯起淡淡的笑意，对加里说：“明天麻烦加里来接C先生，今天我回去让人收拾一间客房出来就可以入住了。”
夏菱脚一松：“为什么住你家？我帮你找一间公寓给他！”
“C先生不是外人，在家里更方便。”
“不行。”夏菱很坚决地说。
“这个是C先生自己提出来的，我也觉得可以......你也可以过来，总可以了吧？”
夏菱一听，总算露出笑来：“可以了。”
“......”
“明天我给你做那个粥，我新学的......”夏菱难掩的欣喜激动，熙唯也不想打断他洗手做羹汤的兴致，只是想不出夏峰如果知道了他儿子这样会不会震怒，他可最期望着夏菱能够好好锻炼，成为夏家优秀的继承人的。
C被加里带过来，被眼前熟悉的建筑吓了一跳，当年的火把桐敷家烧得干净，眼前的别墅却犹如复刻，这里应该是按照原来的一切设计的，复原度很高。加里径直带他去了后花园，保姆阿姨走过来提醒道：“夏先生和桐敷小姐正在用餐，已经告诉小姐先生来了，小姐请您过去一起吃个早饭。”
加里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以一副永远冰冷的颜色对着C：“那么，请把行李交给我吧，我会帮您安置好。”
“不用，我吃过了，就在这边等，别太客气”，C停在一片玫瑰花圃前，“这是桐敷老爷种的吧？”
“不，是桐敷小姐。”
C挑眉，有些诧异：“这里的花圃很大。”
“桐敷小姐喜欢玫瑰，这些花也大多是小姐自己经营的，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很久以前？大概是她母亲死后吧。
保姆将一边垂落在地的帘子掀开，露出一大片盆栽，那是一间大温室，令人惊叹。铁艺的花架托着盆栽，一排一排并在两旁，最靠边的还有浮于墙上的一圈土缸，也都种满了玫瑰，各色的品种，其中黑玫瑰居多，这样珍贵的品种是妖冶的。
“小姐最爱黑玫瑰，所以有很多，那边还有一间黑玫瑰馆，是夏先生和老爷一起为小姐建造的，先生要去看看吗？小姐的园艺其实是很出色的，黑玫瑰馆也很有特色。”
C摇摇头，只是站在原地，继续打量四周。
是相似的，一样的喜欢玫瑰，一样的亲手种植。
加里再次走过来，身穿黑色西装的他梳着一丝不苟的头发，倒是和那些黑玫瑰很配，镶了金丝边的平光眼镜闪着微光，像是从眼底深处折射出来的。他单手托住茶盘，盘中的茶杯和点心碟稳稳吸附，茶杯里的水只是微微地泛了泛涟漪，水体在杯中打转，却不曾荡出。
“一切都安置好了，C先生请用茶。”加里笔直的身躯站住，将托盘侧向他。
C拿起茶杯，凑在嘴边，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是锡兰，他已经好多年没有闻过这茶香了，以前和桐敷维智工作时，常常陪着他喝锡兰。而李希则喜欢更传统的英式红茶，拼配印度茶、锡兰茶、肯尼亚茶等，再加上黑醋栗，准备过程十分繁复严谨，不亚于中国的茶艺。有时候她站在玫瑰前修剪花枝，撒过Jo Malone red rose的发丝和花香融合在一起，剪下的花瓣放入茶中，又别具另一番风味。
回过神来，C看见有个恍惚的人影绕开那些花走了过来，层叠的花影几乎让他晕了神，他手里拿着的茶杯往下掉了掉。
桐敷熙唯穿着白色的裙子，轻轻拨开玫瑰花的手蒙着白蕾丝，裹了一层白纱，那几根纤纤玉指罩上蕾丝更加柔美，就那么几下拨弄，有意无意地在花蕊上轻抚，并且她注视了几秒。她的玫瑰们依旧完好，她便疾步走来。
C将瓷杯放置在一边的柱台上，持重端正地站在原地，凝视着她一步步走来。
她的美，类似那烟雨的朦胧，看起来是灰白的，下面又好像隐约透着真实的各种颜色。她的身后，是弥漫的雾，她走来，那雾便跟随她来了，她越近前，那雾便散得越开，团得越浓，速度甚至比她更快，直将他包住，留他一个在那白茫茫的只有她的世界，望不见别的人。
没有人可以躲开那雾气。
“C先生”，熙唯一声将C从迷离中抽离，“请到这边来坐。”
熙唯将他带到花圃前的卡座里，保姆阿姨带着人去收拾房间，熙唯看了看正端着茶水的加里，道了声“谢谢”。夏菱坐在一边，加里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他：“您今天忙了一上午，还没有吃药，我去端水来。”
熙唯顿了顿开口：“C先生，我专业勉强对口，但始终没有经验，您昨天开的书目已经买好了，看书就好了吗？”
C正色：“就算是短期，理论一样重要，我会帮你更快地理解清楚的。”
他的五官本就硬朗，全然透着一股凛冽的气质，此时严厉地注视，熙唯心下不禁冷了冷。
“一个继承人，工作能力是必要的，社交能力同样，我希望你能也花点时间在这上面。”
“听您安排，C先生。”
“以后叫我C，不要用多余的敬语。”
“好，你也叫我熙唯。”
加里端水过来，将杯子递到夏菱手上：“人体最适宜水温38摄氏度，请立刻服用，先生。”
夏菱见着药就倒胃口，半推半就还是吃了下去：“这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加里无奈接过水杯和药袋，见夏菱又回头去认真听熙唯和C说话，便放心退了回去。他一切皆是温柔，熙唯从不会见他对谁像对夏菱一样，就算是夏峰，也是和别人一样的疏离冷漠。
C收回对加里的目光，回到刚才的话题，问熙唯：“你父亲在哪儿？”
“要我带你去一趟吗，墓地有点远。”
C的眼神有点闪躲，却是漠然地拒绝了：“不了，见不见都一样的。”
加里沉静地站在夏菱身旁，面目温和地看着那些花儿，倒出的茶水已经冷却，没了茶香，光是扫了几眼没了温度的茶水便觉得酸涩。眼前的一片法国蔷薇全如烈焰，颜色妖艳，衬着乳色的阳光，好像雾面的少女妆容，最似饱满亚光的红唇。
C好像突然闻到了jo malone的红玫瑰香水，那是李希一生最爱的味道，纯正温和的七种玫瑰。人只有忘记是不能刻意的，而真的忘记是无知觉的，C每每看到红玫瑰，心中想的总是那个头发修剪整齐、吹出漂亮曲线的女人，她的发丝像是有弹力一般蜷在耳际，或是盘成优雅的髻。他以前帮她准备鲜切花，生玫瑰闻起来像雨后花园，有些湿润感。
C愈发觉得眼前那些花面好像着了魔似的在旋转飞舞，隐约的，还可以看到英国街头行人的伞。
他又恍惚了一下，又出现了幻觉。
红玫瑰和黑玫瑰不同，那些黑得有层次的玫瑰，是由无数血一般的红堆砌而成的，是墨瞳。
C的记忆有些错乱。
鲜血淌了一地，在湿润的天气和雨水混杂在一起不断地向外淌，撞得惨烈的车子已经被拖走，路旁的孩子停了哭声，开始发呆。他开始对着周围水泄不通的人群发呆。
几个男人的脸看起来像扭曲的花瓶，耳朵犹如水壶把手一样定在两侧，张着嘴喝风时露出野兽一样斑黄锐利的牙齿。还有几个胖胖的女人，灰绿色的眼珠子鼓鼓的，眼皮还浮肿得像核桃一样，她们同样用无神呆滞的目光看着他，因此他觉得自己好像在众人面前被扒光了衣服。
天空雾蒙蒙的，飘下来的雨刺到人身上发痒，刺骨的冰冷偶尔又像铁钉钉进了毛孔，到了地下，将那些血水点成莲花盛开在脚下，一朵朵，他们驼着背，佝偻着把身子探向中间，够着望，有的人垂着头颅和双臂，像一块沉默不语的肉，刚切下，因为神经末梢未死而抽搐的鲜肉，穿越人海，罢手离去。
异国他乡，一个人，他觉得自己将死了。如果不是她的到来。她向他伸出了手。
李希把C领回家时，C是以孤儿身份流落在英国的。
Karren，我回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按照计划C指导熙唯完成学习，理论部分枯燥，但熙唯很认真，夏菱也在一旁守着监督她休息吃饭，加里也在一旁守着，监督他休息吃药......而所谓锻炼的交涉大多安排在用餐时，熙唯最近快被繁琐的礼仪规矩烦死，好在从小受李希潜移默化，她的基础不至于太过糟糕。
“绝对的优雅。”
熙唯脑海中把这句话重复了很多遍，她以前也会注意礼节仪态，但如果是熟悉各个国家的细节就是一件费神的事了。
唯一有一件让人心情舒适的事就是因为加里要陪着夏菱在这里短住，所以这段时间都由他执事，熙唯感到生活瞬间上升到了另一个高度，所谓连细节也精致，一切都完美无缺，只有加里。这还给了C灵感，他建议熙唯也找一个可以处理大小琐碎事务的助理。
众人还未走近餐桌，已经嗅出了花瓶里新鲜玫瑰的香气，看到成套的巴洛克餐具和桌布、插花相得益彰便让人心情舒畅，据说新换的桌布是加里根据桐敷家数量最多、和家具搭配最和谐的巴洛克餐具挑选的，繁简适宜，做工精细，当时加里看到旧桌布时一本正经地皱眉还迟迟不愿往上面放餐具的表情惹得熙唯和夏菱大笑不止。
“桐敷小姐，轻嗅花香的动作，也要绝对的优雅。”C冷不丁地提醒道。
熙唯开始进入状态，在交涉考察中，彼此的称呼也要改变：“当然，C先生请坐。”
加里帮夏菱抽出椅子，等他坐下，然后恭敬地站立一侧。他打开酒瓶塞的动作熟练而优雅，为每个人倒出雪利酒，然后端出前菜。
熙唯喝了口清淡的酒，没有动那头盘, 尽管里面的熏鲑鱼看着非常美味。
夏菱打了个响指：“加里，你记一下，她不吃熏鲑鱼。”
“是。”
C默声听着，这熏鲑鱼经由加里之手竟然如此美味，从前李希不吃，他也觉得味道一般。
接着C将一盘珍稀的蓝色龙虾端上来，法国布列塔尼空运的蓝色虾皇是上品，没有绝对自信的厨艺的厨师是不敢做的。
“这是经过特殊处理的蓝色龙虾，为了保证肉质鲜嫩，及时去除了虾壳，请趁热品尝。”但是加里，他不需要有绝对的自信，因为他有的，是绝对的实力......
餐后，熙唯和C继续课程，夏菱坐在客厅里，加里端坐在一旁泡茶，时而会停下来把平光眼镜擦一擦，镜片的一尘不染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更加幽冷，闪着微光。
夏菱吃了药后有点犯困，在沙发上眯眼很快就睡着了，加里看他笔记本放在腿上忘了收，便起身帮他收了，然后坐在一旁顺便帮他整理完未完成的数据文件。想想还是不太安心，又从里屋拿了一瓶安神喷雾来喷在夏菱头枕着的地方，搭上毛毯，加里这才坐下继续工作。
“国家明确了要建立一套针对电商的财税制度，很多企业都逐渐往O2O平台上发力，新三板近几年......”C正在为熙唯讲课，见加里站在门口敲门便停了下来。
“桐敷小姐，夏先生嘱咐我到10点钟来提醒您休息，现在已经到点了”，加里往桌上放了两杯温水，“二位请喝水。”
熙唯揉开散下来的头发，用手将头发梳起：“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边角声起（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