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灵异闻录》月华灯

8、水神的新娘（03） 解决办法

　　漉娘在岸上也像一条灵活的游鱼，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莫悠一路跟着穿过村子，四处寻找朋友的踪迹。

　　来往的村民看见她，纷纷报以热情的问候。

　　“小悠回来了，又在跟漉娘玩？”

　　“小悠你来一下，我叔从下江村赶集带了点水果回来，这些你帮我带给漉娘。”

　　“小悠，漉娘大人呢，明天就是仪式了，记得告诉她别贪玩。”

　　“真羡慕你，和漉娘大人关系这么好。”

　　“莫家的渡船生意这么红火，多亏了漉娘大人的保佑啊。”

　　莫悠一一回应，笑容保持的太久，渐渐变成了一张面具浮在脸上。

　　摆脱了村民，她沿着江岸行走，很快看见漉娘抱膝坐在一艘已经废弃的渔船船头。

　　“漉娘，你在这里啊！”

　　莫悠快步跑过去，见少女不理她，蹭过去撒娇：“真是的，你突然闹什么脾气嘛。”

　　递上手里的网兜，细麻绳结成的兜里放着新鲜的香瓜脆藕。

　　“喏，阿福哥让我带给你的。”把瓜果交到漉娘手里，莫悠在朋友身边坐下。

　　她的语气轻快得有些刻意：“跟你说啊漉娘，我跟阿爹这次经过三江渡……”

　　少女清脆的语声不断诉说着外面的风景和旅途的趣事，漉娘一言不发，突然跳下船头，一个猛子扎进水中。

　　“漉娘！”

　　莫悠冲着水面呼唤，回应她的只有翻滚的江流。

　　浑浊的水光映在脸上，将少女甜美的笑容变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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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漉江墨绿色的水流，一年四季都是这么的湍急冰冷。但是漉江村的大人从来不担心孩子戏水时出现意外，因为有漉娘跟他们在一起。

　　漉娘在水中游动的时候就像一条姿态优美的大鱼，她爱在水里待多久就待多久，爱潜多深就潜多深，江中的游鱼都没她灵活自如。

　　小时候，莫悠最喜欢的游戏，就是憋上一大口气，然后让漉娘抓着自己的手腕，一起在江中潜游。

　　水下是一个幽昧神秘的世界，令年幼的莫悠深深着迷，她甚至幻想过能潜到水神的宫殿。不过很可惜，她潜不了那么深就不得不上浮换气。

　　她兴致勃勃的问漉娘有没有潜到过江底，有没有遇见过传说中的水神大人。

　　漉娘摇摇头，眼神中带着明显的厌恶。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莫悠察觉到，漉娘并不喜欢，或者说是非常讨厌漉江和水神。

　　意识到这一点，莫悠陷入深深的迷茫。

　　在她的认知里，漉娘诞生于江中，备受水神的宠爱，大家也因为如此对她倍加爱护，漉娘根本理由讨厌这个生她养她的地方。

　　年纪渐渐长大，莫悠越发确定漉娘不光厌恶漉江，甚至对关爱她的村民也时常流露出冷漠的神色。

　　忘恩负义。

　　这是莫悠得出的结论。

　　她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母亲，莫澜却没有相信，还将她骂了一顿，不许她再胡说八道。

　　她开始疏远漉娘，但是很快发现这并没有什么意义，漉娘照常生活，根本不在意她的态度。

　　为这个发现感到沮丧的同时，莫悠觉得自己可悲又可笑。

　　原来在漉娘眼里，她和别的村民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从那之后，她突然发现了新的乐趣。

　　看着村民面对漉娘处处关照，恭敬讨好，少女心底不知从何时萌发出一丝扭曲的快感。

　　这些愚蠢的人，完全没有发现他们弓背哈腰的对象眼底的疏远和敌意。

　　哈哈哈哈，看看他们，对着一个从心底讨厌他们的人满脸堆笑，百般讨好。

　　为了在特等席观赏此等令人愉悦的风光，莫悠渐渐和漉娘恢复了来往。

　　一对貌合神离的，所谓“最好的朋友”。

　　十二岁后，莫悠开始帮助父亲照管客船生意，来往于各个渡口。

　　她惊讶的发现，每一次她登船出发的时候，漉娘都会在江边，以一种难以形容，似乎是艳羡有似乎是妒忌的眼神看过来。

　　一开始以为是错觉，但是等她下船回家，偶然和漉娘聊起外面的风光的时候，她又从对方眼中看见了类似的神采。

　　察觉到其情绪中隐含的痛苦，莫悠越发热衷于对漉娘描述漉江以外的世界。

　　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水神新娘，不过是个连雀屏山都爬不上去的井底之蛙。

　　后来有一天，莫悠跟随父亲登船南下，快到下江村渡口时，江面忽然起了浓雾。

　　客船在雾中迷失了方向，本该正午抵达的下江渡，直到接近日落时分仍不见踪影。

　　旅客们怨声载道，父亲也是一筹莫展，只能命令船工继续划桨。

　　莫悠帮不上什么忙，做好晚饭后下到货舱收拾杂物，整理空木箱时，突然从里面蹿出来一团黑影。

　　莫悠吓了一跳，刚要尖叫，黑影迅速扑上来捂住了她的嘴。

　　熟悉的微凉的手掌和淡淡的水腥气，莫悠立刻认出了对方。

　　“……呜量（漉娘）？”

　　莫悠瞬间想通了一切。

　　漉娘瞒着所有人躲在底部货舱，应该是为了跟船离开漉江。客船在雾里迷失方向，正是因为水神不允许他的新娘逃离。

　　漉娘不做声，接下腰带塞住她的嘴，拿起捆木箱的麻绳把她绑了起来。

　　不过，漉娘终于没能离开。莫悠长时间失踪引起了别人注意，船工搜索到货舱时，漉娘逼不得已，放开莫悠跳水逃离。

　　被找到的莫悠假装自己在货舱不小心睡着，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漉娘离开之后，雾气很快散去，客船平安抵达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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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还碧波万顷的江水，只过了一晚就变得浑浊汹涌。

　　迎面扑来的风把人的头发吹得凌乱，碎发打进眼睛里迷蒙了视线。

　　离渡口不远的江边，两个壮年男人搬来一艘渔船，来往的村民见了，惊讶的问：“赵大哥，今天还带阿文还下水啊？”

　　莫澜的丈夫赵济指指跟在身后的少年：“客人有事要去江面看看，好在今天浪还不高，一会儿就回来。”

　　渔船下水，宣辰坐在船中央，赵济划桨，阿文摇橹，顶着风浪往江心驶去。

　　船停在江心，赵济把一条绳索拴在橹上，宣辰脱下外衣，只穿贴身衣物，把绳索另一头系在腰上。

　　拽拽绳头，赵济打量着少年这风吹就倒的小身板，不十分信任的道：“好了，不过客人，您真要下水？”

　　宣辰拍拍胸口：“别看我这样，水性还是可以的，再说，不还有文大哥吗。”

　　阿文也脱去上衣，拴上另一条绳索。

　　赵济见劝不住，嘱咐道：“小心些。”

　　两人答应着，先后越船下水。

　　宣辰的水性也就停留在凫水阶段，他拍拍阿文，向下指指。阿文会意，带着他往下潜去。

　　藻类的碎屑和水泡咕噜噜上浮，偶尔擦过脸颊。游鱼成群结队的游动，下潜到四五丈深的时候，江水的流动突然变了。

　　大量的气泡如同火山喷发，从肉眼无法看清的深水下面一股脑涌上来。宣辰措不及防，呛了口水，阿文见状立刻带他浮上江面。

　　回到船上，宣辰咳嗽了一会儿，缓过劲来。

　　舒展拳头，掌心躺着一个透明的气泡，暴露在天光中后化为一律灰雾，风一吹就不见了。

　　赵济丢了条干布巾过来让他擦干水渍，眼看着气泡变化，惊讶道：“这是什么？”

　　宣辰道：“栖灵的灵息。”

　　古老的水脉蕴含着灵气，大部分随气泡上浮飘散在世间，也有极小一部分会沉入水底，慢慢积淀。

　　沉淀的灵气积累到一定程度，就有可能孕育出栖灵。

　　栖灵一般化作水生动物的形态，静静蛰伏在水底。但是水底灵气稀少，栖灵诞生之后要想生存下去，必须获得外界的灵气。

　　然而栖灵本身体型巨大，难以在水面生存。通常会选择分裂出小块灵体，将其投到水面，化作其它生物在岸上生存，同时积聚灵气。灵气积攒充足之后，便回到水中被本体吞噬。

　　赵济听得目瞪口呆，随机哈哈大笑：“客人真会开玩笑，您这说的，简直就像是……”

　　突然，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宣辰擦干头发，披上外衣：“我没开玩笑，漉江底下住着栖灵，所谓水神的新娘应该就是栖灵投上岸的分灵，因为第一个遇到人类，就拟态成了人类的模样，本质上并不是人类。”

　　不过分灵没有自我意识，漉娘却一直尝试逃脱……

　　因为和人类一起生活得太久，所以受到影响产生了自我意识吗？

　　眼看天上浓云翻涌，风声越来越紧，宣辰向船东点点头：“可以了，咱们回去吧。”

　　回到莫家，麻烦莫澜将村长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请来，宣辰将漉娘的来历原原本本的告诉众人。

　　宣辰道：“如今分灵已经产生自我意识，她并不愿意继续当栖灵的饵料。虽然没有明确的记忆，想要活下去的想法却已经在她脑中根深蒂固。这一个循环没能逃脱，还有下一次。她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虽然产生了生存下去的欲望却没有更多的感情，对她而言，妨碍她生存的栖灵和你们都是敌人。只要她还想活下去，总有一天会找到逃脱的方法，届时她不会顾及你们的存亡，面对饥饿的栖灵村子也将危在旦夕。”

　　宣辰说完，屋内一片寂静，村民们面面相觑，压抑的气氛令人连喘息都不敢用力。

　　须发皆白的村长最先打破岑寂：“那照你的意思，我们该怎么做？”

　　最理智的办法是放弃漉娘，在明天的仪式结束后，尽快将村子迁移到其它地方去。

　　但是别说贸然提出迁村他们会不会答应，宣辰自己已经向莫澜保证过，会帮助漉娘。

　　他提出另一个方法，能够保证村子的安全，也能让漉娘继续活下去：“栖灵吞食分灵的目的是吸取灵气，只要主动给它提供充足的灵气，就不需要吞吃分灵。我这里有一个制作灵饵的方法，只要将村人召集起来，一个晚上应该可以做出足以取代漉娘的饵食。”

　　不知道分灵的自我意识是什么时候产生的，但是灵物的怨恨长期积聚起来，迟早会酿成大祸。

　　虽然还没有能让漉娘彻底摆脱栖灵控制的办法，但是先让她活下去，或许能稍微化解她心中的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