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水神的新娘（02） 漉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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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好友阴沉的脸色吓住，莫悠愣了愣神，漉娘转头走远了。
莫悠回过神来，喊着朋友的名字追上去。
一个中等身材，举止娴静的女人走回天井，抱起被漉娘丢下的新衣。
“啊，客人。”抬头看见宣辰，莫悠的母亲莫澜礼貌的招呼，唇边含笑，眉头却微微皱起，“让您见笑了，真是不好意思。”
回到房间，她将新衣仔细的折好收起。
拉开衣柜的时候，宣辰眼尖的看见里面一件鲜艳的大红嫁衣。
“那是……”
“这个吗？”
莫澜将嫁衣拿出来，以爱怜的态度轻轻摊在膝上。
华丽的嫁衣与渔村暗色调的朴素格格不入，莫澜道：“这是漉娘……这是我亲手绣的，上一任漉娘的嫁衣。”
漉娘是水神的新娘，而负责照顾新娘的莫家的女孩，代代都是新娘的女仆。
莫澜露出怀念的神色，柔柔的道：“曾经，我和漉娘也是一同长大的好姐妹。”
……
“漉娘，你又到这里来了。”
神情冷淡的少女站在山脚，抬头凝视着高耸的山峰，听见呼唤，回头看了气喘吁吁的同伴一眼，掉头走开。
……
莫澜抚摸着嫁衣上展翅翩舞的彩凤，眼底忽然漫上痛苦之色。
“我不知道更早以前的漉娘是什么样的，但是我认识的漉娘，一直都……非常怨恨我们。”
……
学会走路之后，幼小的新娘就经常悄悄避过众人的视线，然后在各种偏僻的角落被焦急的村民找到。
出于好奇，有一次莫澜暗地里跟踪了漉娘。
刚满十岁的女孩离开渔村，沿着雀屏山脚慢慢的往前走，一边前进，一边试探着用手去抓山上的草木。
她试图往上攀爬，但马上像被山峰拒绝一样摔了下来。
一路走一路尝试着，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悄然转暗，不知不觉已是红霞漫天，到了日落的时候。
莫澜心惊胆战的回头，村子早已没了影，漉江也远远的变成了一条细线。
再往前走是一道三岔口，截江在那里分流，一条往南形成漉江，另一条往西，被叫做泷江。
那里，也可以说是漉江的源头。
看着漉娘头也不回的背影，莫澜忽然意识到，对方一路的所作所为都是在试图离开漉江。
这是绝对不可以的，漉江孕育的新娘怎么可能被允许离开水神的视线，一意孤行的话，说不定会惹怒水神。
想要阻止漉娘，但不等莫澜开口，前方涌起了浓雾。
漉娘的身影变得模糊，莫澜急忙追上去。好不容易重新找到漉娘的身影，浓雾散去，莫澜却发现两人正站在村口。
果然，水神是不会允许新娘离开的。
……
莫澜忽然问道：“客人，您觉得每一次回归的漉娘，她们是同一个人吗？”
宣辰回答不上来。
莫澜幽幽的笑了笑，抬手拢起被风拂乱的鬓发：“据老人们说，即便没有记忆，漉娘每一次回来，性格、习惯、喜好都不会有太大改变……”
察觉到对方微妙变化的情绪，宣辰问：“你在害怕？”
莫澜无意识的攥紧了嫁衣：“……嗯，这孩子回来之后，我一直……一直看着她，她一天天长大，变得跟原来一样，每天每天离开村子，不放弃的寻找摆脱漉江的方法……一想到终有一天她可能会成功，村子会被水神的愤怒淹没，我就非常担心……”
宣辰敏锐的捕捉到她的用词：“担心……吗？”
莫澜发出虚弱的叹息：“十五年前……”
……
漉江村隶属于丽县治下，十五年前，上任知县告老还乡，新上任的知县不巧是个对鬼神之说深恶痛绝之人。
听闻漉江村的传说后，新知县带齐人马，在仪式举行当天闯入村中，救下了漉娘，还将村长和部分村民以妖言惑众草菅人命的名义羁押。
仪式中午举行，当天午时刚过，漉江江水暴涨，冲垮了沿岸所有民居，连漉江渡口亦未能幸免。
村民拖家带口往雀屏山顶避难，渡口船只都被激流冲走，知县一行人也赶忙逃往山上。
奇怪的是，村民都已平安抵达山头，知县等人却还在山脚徘徊。
江浪滔天，水位越涨越高，天上更是乌云密布，雪上加霜的下起了暴雨。
县衙众人登不上山，眼看着江水浪叠浪的打过来，只能抱住附近的山石树木。
被衙役羁押，不能和家人们一同避难的村民哭喊着：“这是水神来要他的新娘了，大人啊，如果您不想葬身鱼腹，就请把漉娘还给水神吧！”
“荒谬！”
知县看向漉娘，纤瘦沉默的少女褪去嫁衣之后只是个普通的清秀少女，她双手抱膝，瑟缩着坐在一块巨石的顶端，默默的承受雨淋风吹，显得分外柔弱可怜。
知县厉声斥责哭号的村民：“哪有什么水神，都是你们这群愚民装神弄鬼！把小姑娘推进江里就能制止洪水了？！简直胡闹！”
转眼水位又涨了一截，一个巨浪打来，将几个支持不住的人毫不留情的吞没。
那些人中有衙役也有村民，山上的人看见山脚的景况，有家人被羁押的村民忍不住跑下来，跪在泥地上，远远的向知县磕头。
“大人，求求您，把漉娘还给水神吧！”
知县根本不加理会，指挥手下努力往山上攀爬。
怒号的漉江仿佛一只出闸的猛兽，转眼将无力避难的人群冲得七零八落。
衙役争先恐后的往山上爬，但无论他们怎么努力，都像是在泥浆中挣扎，越是拼命往上，反而更快的落入水中。
危在旦夕，就连知县大人都半个身子泡在了水里，只能勉强抱住山石。
不过就算这样，他仍是不忘照顾漉娘。
让少女踩在自己肩上躲避洪峰，他吐掉渐进嘴里的泥水，苦笑道：“算我倒霉，这一劫能不能躲过去，就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漉娘低下头：“……放我下去吧，把我还给漉江，你们就能活下去。”
知县骂道：“说什么傻话，发洪水关你什么事！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水神新娘？！那都是骗傻子的话！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老家也发过一次洪水……那水大的呀，比现在厉害多了，方圆百里都遭了殃。当时大家也说，是水神爷发怒，要祭水神爷，就把还活着的年轻姑娘都聚集起来，丢到洪水里去了。”
知县喉头一哽，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结果有什么用，洪水该怎么发怎么发，那些人可不都白死了！所以，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这大水根本不关你的事，好好活下去！”
眼看着水漫过了知县的肩头，漉娘道：“你别说话了。”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惊呼。
众人抬头一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拽着藤蔓从山上爬下来。
在衙役队伍里，半个身子泡在水中，双手牢牢抱住一株歪脖子树的村长嘶声哭喊道：“娘！娘——！你这是要干什么啊——！”
老妪抖抖索索的抓着藤蔓，踩着山石慢慢往漉娘的方向滑下来。
“漉娘，回去吧。”
老妪松开手，从天而降抱住漉娘。
知县没抓住人，咕咚一声，两道人影一起落入江中，顷刻被浪潮吞没。
漉娘落水之后，原本怎么也登不上的雀屏山突然变得可以攀登。幸存的衙役和村民赶紧上去避难，面对如此诡异的情形，固执如知县，也再也说不出这与漉娘无关的话来。
……
被回忆侵扰的女人仿佛难以承受痛苦般，弓起腰背将脸埋在鲜红的嫁衣里：“落水的瞬间，我和她的视线对上了。这十五年来，每天晚上我都会梦见那双眼睛。”
怨恨从那双冰冷的眼中满得溢了出来，铺天盖地。
莫澜的眼泪打湿红衣：“大家都觉得漉娘的循环是水神的恩赐，是永远的不老不死。可是那一刻我明白了，对漉娘而言这和真正的死亡没有区别。她不是水神赐予我们的庇佑，相反，她恨我们。我们的所作所为就是为了整座村庄的生存而牺牲漉娘……大家理所当然的一遍又一遍的杀死她，却完全意识不到自身的罪过……”
“不……”
女人擦了擦眼泪，嫁衣的染料褪到脸上，她拿手背一抹，眼角飞红：“……或许不是意识不到，而是不这么想比较好……”
她低下头，眼前浮现出女儿年幼时的脸。
那时莫悠刚刚懂事，听过水神新娘的故事之后，嚎啕着大哭不止：“沉进江里会溺死的，我不要漉娘死，我不要漉娘死嘛！”
她无奈的笑着，抱起女儿柔声哄道：“漉娘不会死的，她是水神的新娘，怎么会死在水里呢。她是回到水神的宫殿去陪伴水神，过一段时间就会回来，你们到时候还是可以一起玩啊。”
莫悠抽泣着：“可是……可是这样漉娘不就不认识我了，我不要嘛，我不要漉娘忘记我。”
莫澜拿手帕温柔的擦拭女儿脸上的泪水：“但你没有忘记漉娘啊，她忘记了，你就告诉她，再重新当好朋友不就可以了吗。”
……
莫家虽然住在山脚，但这里依然可以远远望见漉江，听见江风送来的怒浪涛声。
宣辰坐在门口，眺望着远处的起伏不定的江面整理已经得到的情报：“无法离开漉江范围，拒绝回归就会引发大水……”
他起身回到屋内，叫住正在忙碌的莫澜：“夫人，我也许有办法帮助漉娘，但是还有些事情需要弄明白。江上风浪有些大，您知道今天哪有船还下水吗？”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水神的新娘（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