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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水神的新娘(01) 漉江村的传 ...

  •   三年前,那是宣辰第一次独自南下。

      夕阳西下,江上的天空赤红金黄,葡萄紫浅蓝灰泼泼洒洒。

      江面宛如一块琉璃镜子,忠实的反映出天空的色彩。整条客船行进在各种流淌的色彩之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太阳落下去之后,天边已经迫不及待的闪烁出几点寒星。

      宣辰第一次出远门,坐在船头左顾右盼,面对瑰丽的风景目不暇接。

      船东那年纪跟他差不多大的女儿在船头淘米做饭,船工阿文握着缆绳,根据风力调整着风帆。

      享受江风的客人在一边倚栏闲聊。

      他们问淘米的少女:“莫悠,快到漉江渡了吧。”

      肤色黝黑的秀丽少女晃动木盆,米粒刷啦啦作响:“嗯呐,吃过晚饭就到啦。”

      客人因为即将到岸而安心,同时又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这几天该是漉江村嫁新娘的日子吧?”

      提到这件事,莫悠脸上染上阴霾。

      沉默寡言的年轻船工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感受到气氛的怪异,宣辰来到那几名旅客身边,问:“谁家要嫁女儿,你们怎么知道?”

      几名旅客肤色微黑,手脚粗糙,显然都是常年奔波江上讨生活的人。

      他们面面相觑,笑道:“小兄弟是头一回打这过吧?”

      漉江村因依靠漉江为生而得名,村中人世世代代以打渔摆渡为业,也不知传承了几朝几代,是一座非常古老的渔村。

      古老的村落总是会流传下来一些怪异的传说和习俗,而这漉江村的习俗,就是每隔十五年,中秋之后,在漉江涨潮的三天中举行的嫁新娘的传统。

      和普通的喜事不同,这位新娘成婚的对象,是传说中漉江的水神。

      习俗的来源已经不可考,但和别处蒙昧盲目的祭祀不同,漉江村中被选定为水神新娘的少女,本身亦具有不凡之处。

      传闻,每隔十五年嫁给水神的少女,都拥有一模一样的外表。

      在仪式进行之后的第四十九天清晨,会有一条黑背白肚的大鱼被冲到岸上。

      村人破开鱼腹,从中取出一团新鲜的肉块,待会村中用江水养育,十个月后,肉块便会成长为一个女婴。

      十五年后,长大的女婴被选为新娘,以成亲的方式重新回归漉江的怀抱。

      这位永远不会超过十五岁,因漉江而生,而又终会回归的新娘,被村民们唤作漉娘。

      十五年并不是一个特别漫长的周期,这么确切的传说一再流传,可见确有其事。

      宣辰正在回味,突然船头的莫悠啊一声惊叫,跌落水中。

      千钧一发之际,她倒是记得把装米的木盆丢上甲板。

      “救人啊!有人落水了!”

      宣辰立刻大喊,但左右一看,所有人,包括和莫悠有婚约在身的那位船工阿文,都是一脸淡然神色。

      下一瞬,莫悠从水中浮上来,一手扒着船头,向身边抱怨道:“漉娘,你害我差点呛到水!还好米没洒,不然我跟你没完!”

      另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破水而出,她肌肤紧致,长发紧紧绾在脑后,浑身水光融华,乍眼看去仿佛一条青黑的大鱼。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中却闪过一丝笑意,动作利落的三两下爬上船,回头把莫悠也拉了上来。

      莫悠拧着花衣裳的衣角抱怨:“真是的,我才买的新衣服!”

      漉娘不说话,拾起木盆,进舱帮忙做饭。

      莫悠叫着漉娘等等我,跟进舱中忙活开来。

      开过晚饭后没多久,客船缓缓驶入漉江渡。

      渡口就有驿站,旅客可以上岸休息,也可以留在船舱中。

      恰逢漉江十五年一次的涨潮期,客船要在这里停泊三天,等潮水退后再出发。

      在船上晃了几天,旅客们都乐意上岸疏散疏散筋骨。宣辰背着背篓,脚踩在渡口的石板上,都恍惚觉得脚底晃晃悠悠。

      这几天羁留在此的船舶有点多,甚至有不少慕名而来观看水神娶妻仪式的旅客。

      渡口边的驿站旅店都住满了人,宣辰记挂着背篓里的物件,不乐意跟人挤通铺,想想还是回船上休息吧。

      从小旅馆出来,险些被人迎面撞到。

      这是一群半大孩子,都是村中的居民,沿着灯火明亮的渡口街道嘻嘻哈哈的追逐玩耍。

      差点撞到宣辰的渔家少女脆生生的道歉:“不好意思,是我没注意……咦,客人,这么晚了您要去哪?”

      少女正是莫悠,她看看街边的旅店,又看看宣辰的背篓,明白了对方的处境。

      她热情的发出邀请:“没有找到住的地方吗,客人不介意的话,要不要住到我家去?”

      宣辰有点意外,问:“你也是漉江村的人?”

      莫悠点点头:“算半个吧,阿爹是外村人,倒插门娶了阿娘。我常年跟着阿爹住船上,回到家当然要住家里啦。”

      记起船上那一幕,宣辰问:“你和那位水神新娘……”

      莫悠笑起来,她生着一张黝黑稚嫩的小圆脸,脸颊泛起一对甜甜的酒窝:“你说漉娘啊,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甜美的笑容转瞬即逝,她望向漉江,夜色中的江水宛如浓稠得化不开的墨汁,水腥味随着浪潮一波一波打上岸来。

      “没关系的……”

      她忽然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宣辰看过去,莫悠晃晃脑袋,又露出明媚的笑容:“嗯嗯,没什么,客人来,我带你去我家吧。”

      漉江村依山傍水,面对着滚滚江流,背面依靠着不算特别险峻的雀屏山。

      莫悠的家就在雀屏山脚下,走到半道就没了亮光,好在月亮出来,勉强能辨认路径。

      前方亮起一点火光,有人提着灯笼往这边走来。

      莫悠盯着那提灯的人影,认出来后,兴奋得直挥手:“阿文!阿文我在这!”

      “大小姐。”

      沉默寡言却又显得沉稳可靠的年轻船工迎上前来,照了照宣辰,点头招呼:“客人。”

      都说江边长大的孩子水性好得像鱼,莫悠光看性格却更像一只叽叽喳喳快乐的小鸟。

      小鸟轻盈的扑向船工,抱住他的胳膊。

      阿文不动声色,宣辰却发现他由于紧张,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莫悠问:“是阿爹让你来接我的吗?”

      阿文摇摇头:“是夫人让我来的,您这么晚还没回来,夫人很担心。”

      莫悠发出惨叫:“完蛋了,玩得忘了时间,回去又要被阿娘念叨啦。”

      脚下的路并不平坦,三人扶着山石,一脚深一脚浅小心翼翼的往前走。

      突然,耳畔传来隆隆的声响。

      声音似乎来自头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阿文大叫一声小心,肩一顶将宣辰撞开,自己抱起莫悠滚到一边。

      几块西瓜大小的山石从山上滚落,隆隆滚过三人刚刚所在的位置,最终被其它落石卡在江岸边。

      阿文紧张的打量着莫悠,见她没有受伤,松了口气,伸手将宣辰拉起来。

      “客人,您没事吧?”

      宣辰拍拍衣摆,有点受惊,但没有大碍:“多亏阿文反应及时。”

      莫悠惊魂未定的拍着胸脯:“吓死我了,这一段据说是老祖宗开山取石的地方,偶尔有山石滚落。不过也是奇怪,最近这一带都没有下雨,居然也有山石滑下来,我们也是够倒霉的呢。”

      三人继续前行,方才阿文失手摔灭了灯笼,这一下只得再摸黑前进了。

      走过崖下,宣辰回头,向刚才山石滑落的地方看了一眼。

      ……

      久经江风吹拂的渔民居所,从里至外散发着江水和游鱼的腥气。

      睡了一个久违的踏实觉,第二天,宣辰是在莫悠的尖叫声中惊醒过来的。

      推开卧室房门,外面正对着天井。

      天井中支着晾衣杆,上面交错挂着洗净晾晒的衣物和腊肉鱼干等物。

      晾衣绳上多出一块突兀的空缺。

      漉娘提着两位鲜鱼站在天井边,穿着普通麻布衣的莫悠抱着好友直跳脚。

      “漉娘我跟你说,那是我在上个渡口磨了阿爹好久,他才同意给我买的新衣服!我才穿了两次!怎么就没了呢!哼哼哼别让知道是谁偷的!哼!”

      漉娘不吭声,等莫悠发泄够了放开她,安静的把已经刨好的鲜鱼挂上竿子。

      竿头有些高,莫悠气鼓鼓的四处寻找她丢失的新衣服,阿文注意到这边,伸手帮她压了一下竹竿。

      漉娘的动作一顿,看都不看阿文一眼,飞快的把鱼挂好,转头离开莫家。

      莫悠追上去:“漉娘,阿娘做好了早饭,一起吃呀!”

      漉娘被好友拉住脱不开身,不得不停下脚步答道:“我吃过了。”

      莫悠死拖活拽把人往屋里拉:“在吃一些嘛,阿娘腌的咸鱼味道可好啦。阿爹也带了外面的点心回来,村里吃不到的。”

      一回头看见宣辰,少女露出灿烂的笑容招呼:“客人醒啦,来吃早饭吧。”

      早饭的菜色非常简单,白粥配上咸鱼干和一些城镇常见的干点心。

      吃过饭,活泼的少女就匆匆忙忙的把性格截然相反的好友拉到了自己房间。

      她欢快的大嗓门全屋都能听见:“锵锵锵锵~”

      过了一会儿,响起漉娘没有多少起伏的语调:“找到了?”

      “哪啊!”莫悠道,“我怎么可能只给自己买衣服,央求了阿爹好久,他才同意买两件一模一样的。这件是你的,我一直好好的收在箱底,你闻闻,樟脑的香气是不是很好闻!你快穿上试试,一定很好看!”

      没过多久,房门哗啦一声打开。

      漉娘穿着一件崭新的花衣裳,被莫悠推着从房间里走出来。

      两人来到天井的水缸边,漉娘借着水面打量自己的新形象。

      莫悠拿着木梳,沾了清水替漉娘梳头:“我在城里新学了一个发髻的梳发,可好看了。漉娘别动,我梳给你看。”

      木齿划过柔顺的长发,梳没两下,漉娘挣脱莫悠的手,将披散的发丝重新挽回脑后。

      她脱下了身上的花衣,搁在水缸边,扭头往外走。

      莫悠急忙追上去:“怎么啦,漉娘,怎么突然不开心了?”

      漉娘定定的望着好友,黑沉沉的眼眸像两枚浸在水中的黑石子。

      “好玩吗?”漉娘低沉的声线仿佛底下暗潮汹涌的平静江面,“明天就是嫁新娘的日子,你又是给我买新衣服,又是梳头,是在帮我准备嫁妆,还是想让我打扮好了再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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