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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花香(05) 前尘往事尽 ...

  •   一户人家的狗叫起来,很快蔓延至全村。

      犬吠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再加上咚咚咚的拍门声,将碧茵村从深夜的酣眠中惊醒。

      院门被拍得山响,华农户披衣起身,婆娘下床点亮油灯。

      夫妻两人举着油灯应门:“来了来了,谁啊,这大半夜的?”

      落下门闩,灯光照映下,映出一个神色惶惶的年轻姑娘。

      周围的住家也陆续亮起灯光,村民出门张望,渐渐聚拢过来。

      姑娘看着眼生,肤色苍白面容清秀,穿着单薄的衣裙,长发衣摆上沾满泥土和草叶。

      许农户问:“姑娘,你找谁?”

      她扶着门框,眼圈微红,上气不接下气:“我、我叫许莹,是华廷年的女儿……百、百花园出事了!求、求求你们,帮帮我!”

      碧茵村村民大多姓华,但提起花匠,就只有一个人。

      村民议论纷纷:“华廷年的女儿,他婆娘死的时候没听说给他留下过孩子啊?”

      “哟,你别说,这姑娘仔细看看,还真和华许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还真别说,华许氏死前不是怀过,是不是那个孩子?”

      “有可能,但那个算算时间也不是华廷年的种,他怎么会养?”

      语声切切嘈嘈,一片混乱中,有人嚷道:“卫大娘来了!”

      不知不觉,华农户屋外已经围了一圈人,举着火把将四周照得灯火通明。

      卫大娘挤开人群走过来,看见灯光下的许莹,一刹那以为见到了死而复生的表妹。

      她又惊又疑:“你……你、你是小莹?你怎么……?”

      许莹抱住卫大娘,哭道:“姨母,你快去救救表哥,他在百花园!”

      卫大娘半夜被吵醒不见儿子,就猜到他八成又溜去百花园见许莹了。

      但许莹的情况她比谁都清楚,如今见她跟普通人差不多的瞳色发色,立刻意识到百花园定然是发生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事。

      抚摸着不住哭泣的女子的长发,卫大娘道:“她是华廷年和我表妹的孩子,好孩子,别哭了,告诉姨母,百花园怎么了?”

      许莹擦了擦眼泪,正不知从何说起,突然村民中有人往百花园的方向一指,大声喊道:“百花园怎么了,这么多烟,是不是着火了?!”

      众人扭头一看,只见百花园的方向,上空浓烟滚滚。地上如蒸云吐霞一般半天赤红,俨然是冲天火光。

      有人失声嚷道:“这可怎么好,要烧了那些花,知县大人怪罪下来,大伙谁都跑不了!”

      村民你喊我嚷,提桶的提桶搬缸的搬缸,纷纷奔去救火。

      卫大娘的焦急更在众人之上,边跑边喊:“叔宝还在园里!我的儿……我的儿啊!”

      村民赶到百花园外,没等靠近,已感到扑面热浪灼人。

      火已成势,别说扑灭,连接近火场都十分困难。

      卫大娘不顾火气,直直朝花园奔去,面上老泪纵横,口中大喊着儿子的姓名。

      许莹扑上去,一把将她拦腰抱住,哭道:“姨母……姨母您不能过去……”

      瘦弱的女子哪里是每日劳作的村妇的对手,卫大娘轻而易举的挣开,继续往火场跑去,又被周围的村民拦下。

      许莹上前,抱住姨母痛哭。

      卫大娘木着脸,问:“阿莹,叔宝真的在里面?”

      亲人、爱人、恩人俱在火场之中,许莹心如刀绞,泣不成声。

      又有村民问:“华师傅呢,难道也在园里?”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会着火?”

      知晓一切真相的,似乎只有眼前掩面痛哭的女子。

      但如此纤弱的姑娘陷在悲痛之中,实在让人狠不下心追问。

      卫大娘满脸是泪,想到儿子,指着许莹厉声道:“你这个……”

      她高高扬起手,突然又想起了惨死的表妹,僵立半晌,这一巴掌始终没有打下去。

      “冤孽啊……”卫大娘哭道,“冤孽啊……我老许家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今生要这样还啊!”

      瘫坐在地,卫大娘拍着腿仰天大哭:“我的儿啊……我可怜的叔宝啊……”

      突然,另一个方向有人喊道:“诶——找到了——人没事,都在这——!”

      卫大娘一愣,来不及爬起来,嘶声喊道:“找到……找到什么了,是我的叔宝吗?!”

      那人喊道:“卫大娘,你家叔宝在这,受了点伤不过没什么大事!华师傅也没事!”

      卫大娘抖抖索索,刚爬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她又哭又笑,浑身脱力,双手合十嘴里不断念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许莹擦干眼泪,搀住卫大娘的胳膊,将她扶起来。

      ……

      火灾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却将园中百花付之一炬。

      消息传回杨县,碧茵村上下战战兢兢,等待悬在头顶的刀闸落下。

      杨县知县果然震怒,但不等他将碧茵村诸人问罪,就先等来了京中巡查御史。

      御史已掌握其鱼肉乡里、严刑苛法、草菅人命的证据,当即将其革职下狱,等待秋后问斩。

      卫叔宝的伤没有大碍,休养了几天就能照常下地干活。

      华家父女暂居在卫家,华许氏的尸首被从花圃中移出,迁到了村中的祠堂后面。

      那一夜后,华廷年就变得有些痴傻,终日愣愣的坐着,给他食物就吃,给他水就喝。不过有许莹照顾着,倒也不添多少麻烦。

      诸事平定,宣辰向众人告辞。

      卫叔宝留他:“我和阿莹下月成亲,不如喝了喜酒再走?”

      宣辰笑道:“恭喜,不过我还有别的事,不能讨你们的喜气了。”

      卫叔宝见此也不好强留,替他背起竹篓,将人送出村口。

      登上山道,宣辰接过背篓,道:“就送到这里吧。”

      卫叔宝点点头,道过别,转身往回走。

      回过头,迎面山风吹来,从半山腰往下望去,曾经是百花园的所在,一大片焦土残垣清晰可见。

      卫叔宝深深的吸了口气:“曾经这里可以闻见花香……”

      宣辰笑道:“山的草木气息也不错。”

      “也对,一路保重。再有机会到这里来,可别过门不入。”

      “一定。”

      卫叔宝的身影消失在村口,宣辰登上山顶,回身眺望百花园的方向,目光瞬间冷凝。

      那一晚,许莹离开之后,华廷年不过一介山野村夫,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但就在他制服对方的同时,突然杀出一道黑影,将刚刚附着在花苗上的木生灵整株拔起。

      “什么人?!”

      情急之下,宣辰将华廷年落下的灯笼朝黑影丢去。

      黑影挥臂打落,但那一刹那的亮光,已经足够宣辰看清对方的样貌。

      那是个年纪约在十二三岁的男孩,容貌可爱,眼神森冷。

      早先才见过的人,宣辰还没健忘到就忘记他的名字:“你是……启胧星?!”

      弟弟以如此诡异的方式登场,那哥哥呢?

      突然,本能的感觉到危机,宣辰主动往前一扑一滚,颈后一阵凉风擦过,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原先站的位置,启天河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出现。

      夜色中其实看不清对方的脸,但凭身形判断,此人必是启天河无疑。

      黑暗之中,那人的一双眼睛野兽一般泛着淡淡金光,瞳孔细窄,宛若龙蛇一类。

      宣辰摸了摸后颈,心头忽然产生一种莫名的既视感。

      判断出自己完全不是对方的对手,他反而淡定下来。

      对方如果真的想要他的命,刚才那一击根本没机会躲开。

      他问:“启天河?”

      金色的竖瞳微闪,对方低低的嗯了一声。

      偷袭未中,他似乎也没有追击的意思,反而走到了弟弟身边。

      宣辰顶着他俩的举动,见启胧星捧起花苗,启天河将手举到唇边,似乎是将指尖咬破。

      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花苗身上妖灵独有的灵光突然增强。

      不,不仅仅是花苗,整座庭院沾染过许莹血气,附着着木生灵灵气的地方,都开始散发光芒。

      似乎是被启天河的血气吸引,木生灵离开了原本依附的地方,往他的血液聚集而去。

      妖灵完全离开了依附的植物和土壤,即将触到血珠时,启天河忽然将手一撤,道:“现在。”

      启胧星抛掉手里已经黯淡枯萎的花苗,一边吸气一边张大嘴。

      如同巨鲸吞海一般,聚集过来的生木灵还来不及反应,就统统被他吸进腹中。

      随着灵气的剥离,百花园中的花朵开始枯萎凋零,土壤也变回贫瘠的黄色,一切都被打回原形。

      这绝不是普通人类能办到的事,宣辰目睹这一切,心中突然有个猜测。

      他向启天河道:“你……是二十年前将木生灵附在华许氏身上的游方术士?”

      启天河落落大方的承认:“是我。”

      “你为什么……”

      本想质问启天河为什么这么做,但转念一想,对方最初的动机似乎是出于好心?

      于是宣辰换了个问题:“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启胧星吞食妖灵过后变得有些困倦,启天河让弟弟睡在自己怀里,压低了声音,就像之前在碧湖边闲谈一般,告诉宣辰当年发生的事。

      二十年前,他偶然经过碧茵村,将木生灵和另一种可以抑制其灵力,令被附身者维持人类外表的药一并交给华许氏,并且吩咐华许氏救出丈夫后,立刻到县城来找他。

      但是十个月后,华许氏迟迟不来。启天河估计那边药该没了,直接去碧茵村寻人,结果反而目睹了华许氏自尽的场面。

      原来华廷年回到村中,听村民议论华许氏怀孕的事。他回来找妻子对峙,却恰好撞见妻子要进县城寻人。

      他一心认为妻子是去找奸夫,华许氏无奈之下,说出方士和绿牡丹的真相。

      华廷年不信,华许氏为了自证清白,滴血生花,再一次服下红果。

      但是没想到,抑制妖灵的药失效后,她发现自己的双眼和头发变成了碧绿色。

      本来产下花枝的异常和丈夫的不信任已经令她的精神处在崩溃的边缘,如此一来,华许氏坚定的认为自己已经变成了妖怪,整日生怕被人发现,担惊受怕。

      她屡次恳求丈夫去县城找启天河,但如今华廷年亲眼见识了这奇异的力量,又想到那盆绿牡丹,满心都是日后的荣华富贵,根本不打算让妻子恢复正常。

      他将妻子锁在家中,华许氏的恐惧一日更胜一日,苦求无果,终于在绝望中悬梁自尽。

      之后,华廷年假称妻子病故,恐怕被人发现异样,也不发丧,就将尸体葬于花圃之中。

      再后来,便有了许莹。

      宣辰听得感慨万千,低头看向昏迷中的华廷年,骂道:“牲口。”

      他问启天河:“你既早知此变故,为什么不当时就将木生灵收回?”

      启天河歪了歪头,反问宣辰:“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宣辰道:“你要是主动出现,也许华许氏就不会死,她能和丈夫孕育一个普通的孩子,一家三口过上平静的生活。”

      启天河想了一想,点头道:“哦。”

      这对话简直进行不下去,宣辰也并非在指责对方,而是在确认启天河身上的违和感。

      他问:“你们……不是人类吧,我能感觉到你弟弟吞了木生灵后,似乎产生了一些变化?你当时不干涉也是在等今天,等木生灵即将开启灵智的时候,将其一口气吞噬?”

      启天河低下头,轻轻抚摸沉睡的启胧星的脑袋,对宣辰道:“话太多的人,一般命都不太长。”

      宣辰心头一惊,顿时戒备起来。

      但没想到,启天河纹丝未动,他的背上却突然遭到重重一击。

      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的脊柱断了。

      花锄像锄地那般砸在背上,一瞬间划破衣衫,鲜血四溅。

      华廷年不知何时清醒过来,疯狂的挥舞着花锄。

      “我的花……我的花!我的花怎么了,你把我的花怎么了?!”

      与百花园相依为命的花匠稍微观察便注意到了周围的异常,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启家兄弟的存在,而是将全部仇恨锁定在宣辰身上。

      宣辰挣扎着躲避花锄,一扭头,启家兄弟已经逝去无踪。

      “马蛋!”

      低咒一声,他才懒得和个陷入疯狂的人杠正面,忍着剧痛,一手拽着背篓,冲过去另一只手捞起昏迷的卫叔宝就往外冲。

      只要进了村,他才不信华廷年敢在村里杀人。

      逃离百花园没多久,肩上的卫叔宝被他颠醒过来。

      男子发出沉闷的痛呼,宣辰很是欣慰:“哟,没死呐。”

      卫叔宝额角吃了一记花锄,这会儿昏昏沉沉,头痛欲裂:“这是哪……阿莹呢?”

      很快认出这是通往村里的路,他听见宣辰道:“许姑娘先进村了,咱们去跟她会合。”

      听见许莹没事,卫叔宝松了口气,下意识望了眼百花园的方向,脸色骤然一变。

      他猛地拍打宣辰的背:“停下!快停下!”

      伤口受到二次伤害,宣辰忍着骂娘的冲动,把人从肩上丢下地。

      卫叔宝摔了一跤也来不及介意,指着后方道:“百花园怎么了,那烟是什么?!”

      回头一看,百花园中浓烟升腾。那并不是木生灵的香雾,而是实实在在人间的烟气。

      观察了一会儿,两人反应过来。

      百花园失火了!

      花园不会无缘无故失火,工匠晚上都住在村里,这火肯定和华廷年有关。

      卫叔宝当机立断,扭头原路折返。

      他身上带着伤,宣辰怕他出事,阻拦道:“你干什么,忘了华廷年刚才还想要你的命?”

      卫叔宝拨开他的手臂,头也不回的道:“那是阿莹的父亲!”

      两人赶回园中时,火势已经蔓延开来。

      华廷年头发蓬乱眼神涣散,在遍地火光中失魂落魄的游荡,一时哭泣一时狂笑。

      “开吧,哈哈哈哈开吧,看,多美啊……我的花,我的花啊啊啊啊……”

      他吸进一口浓烟,倒在地上剧烈的咳嗽。

      卫叔宝冲上去将人打晕,两人抬着华廷年迅速离开火场,跑到安全的地方休息,等到后来和赶来救火的村民会合。

      ……

      水声悠悠,北上的客船平稳的形式在宽阔的江面上,乘着风逆水而上。

      客舱中,宣辰轻轻吹干墨迹,将记录完成的纸稿折起放入背篓,收拾好笔墨,起身伸了个懒腰,出舱去甲板透气。

      船东的女儿在船头晾晒衣物,随口和一个倚栏眺望风景的书生说着闲话。

      见宣辰上来,女孩儿有些羞涩的勾勾嘴角。书生爽朗的向宣辰作揖,宣辰还礼,两人攀谈起来。

      书生自称姓季濯尘,家在南方芦县,现往北方桐县外祖家探亲。

      宣辰的目的地也是桐县,不过并不入县城,而是要去其北郊的桐山。

      江风徐徐,一扫俗尘,季濯尘道:“清波连天,水天一色,平江口风光果真名不虚传。”

      他向宣辰道:“宣兄可知,三年前这里还叫做漉江,江面尚未如此开阔,江心可望见两岸,左右皆有渔村,来往客船停泊于此,故又名漉江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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