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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花香(04) 除灵 ...

  •   “我期望的……结果……吗……”

      女子碧绿的眼瞳蒙上迷茫的雾气,她扭头望着门外,花影透过重重夜色交织在她的眸中。

      花影摇曳,夜风吹进屋内,纷繁的花香和女子本身的甜香交织在一起,植物的对话从来不需要语言。

      良久,许莹仿佛从另一个世界回过神来。

      她轻轻的开口:“如果……按你说的做,这些孩子们会怎么样?”

      失去了妖灵的庇护,因其力量才得以变得茂盛的鲜花会不会凋零枯萎?

      百花园浸染着父亲的苦难和母亲的鲜血,如果灰飞烟灭,父亲会遭到什么样的待遇,九泉之下她有何面目去见母亲。

      宣辰令人舒心的微笑着,清晰肯定的回答:“它们没事,木生灵本就是依附在植物上,两者互相辅助成长的妖灵,与人体结合才是不应该发生的事。从你体内离开后,它会重新选择花木依附,只是促进其生长的功效不会再像现在这么显著。不过,园中百花被灵力浸养多年,之后的灵力也足以支持它们继续生长了。”

      许莹思考着,目光落在卫叔宝身上,又穿过他,投向更遥远的方向。

      终于,植物般的女子缓缓点了下头:“我……明白了,就照客人说的办吧。”

      事不宜迟,得到允许之后,宣辰立刻让卫叔宝出门望风,自己留在屋内。

      将背篓靠在床边,他低声道:“失礼了。”

      解开女子的长裙,露出高隆的苍白腹部,将灰褐色的丸药用清水研开,敷在肚脐上。

      然后宣辰捻起两根细长银针,分别扎在许莹脐上和脐下三寸。

      腹中鼓动起来,肚皮忽凸忽凹,像有活物在里面挣扎欲出。

      阵痛隐隐,许莹的脸色变得苍白。

      宣辰拿出一块软木让她咬住,随即又拿起一根银针,在许莹肚脐正中轻轻一戳。

      针尖刺破肌肤,一点绿芽被针尖牵引出来,迎风就长,转眼已有三四寸高。

      宣辰捏住绿芽根部,另一只手拿毛笔蘸上药糊,轻轻抹在绿叶上。

      绿芽化为碧绿烟气袅袅升空,待最后一律绿烟飘出,许莹的腹部已经恢复正常。

      她汗透重衣,吐掉软木,气喘吁吁的仰面躺着。

      绿眼萦绕不散,仿佛依恋般拂过许莹的脸颊,带着沁人心脾的芬芳化入晚风之中。

      宣辰体贴的拧了一块手巾,替许莹擦去额上的汗水。

      他道:“分枝已除,再喝下除灵散便可以了。”

      许莹点点头,宣辰转身从背篓里翻出瓶瓶罐罐,开始调配药剂。

      将配好的药末倒入茶碗中,以清水冲开,突然,卫叔宝推门而入,焦急的道:“不好了宣小哥,姨夫过来了!”

      正说着,屋外已听见脚步声响。

      两人如无头苍蝇满屋乱转,卫叔宝一拍脑袋,道:“床下!”

      匆忙掀起床罩两人连滚带爬猫到床下,宣辰刚把竹篓也拉进来,就听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华廷年提着灯笼走进屋内,向女儿道:“还没休息?”

      许莹已经盖上被子遮住身形,含笑问道:“父亲怎么来了?”

      华廷年道:“睡不着,来看看你。”

      他吸吸鼻子,忽然道:“奇怪,你这里花香倒比往常浓了许多,可感到哪里不适?”

      许莹从小到大未曾说过谎,迎上华廷年审视的目光,脸色已变得慌张。

      她低声道:“没、没有……女儿很好,没有不舒服。”

      华廷年眉峰紧锁:“你素来体弱,如今临盆在即,更改多加注意才是,明日还是让你姨妈来照看你。”

      他举灯往女儿身上一照:“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是不是热着了,把被子撤了吧。”

      许莹一缩,急忙压住被面,道:“不用!……父亲操心了,我不热。出了汗再吹风,着凉就不好了。”

      华廷年一想也是,也不勉强她,嘴上抱怨道:“多大个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毛毛躁躁不成个样子。跟你实说了吧,今年不比往年,京里有御史下到诸县巡查。知县大人特意吩咐,这位御史酷爱海棠,一定要从园中挑一株最好的送上去。这可是攸关生死的大事,你也别总不当一回事,多上点心好好养养,知道了吗?”

      许莹紧闭双眼,将被子拉高盖过半张脸,微微发着抖。

      她没想过今年的献花背后还有这种事,直觉闯了大祸。

      努力平复着情绪,她哑声道:“园中那些海棠不是也开得很漂亮,送那些不行吗?”

      华廷年一口否决:“说什么傻话!那可是京里来的御史大人,普通的海棠怎么看得上眼!”

      顿了一顿,他缓和了语气,露出笑容上来轻轻抚了抚女儿的长发:“还好,爹有个争气的女儿,这次就全靠你了。”

      许莹答不上话,华廷年只当女儿累了,嘱咐她好好休息。

      提灯转身离开,突然,他看见女儿床头架子下,铜脸盆里搁着一只茶碗。

      华廷年道:“你这孩子,什么东西都到处乱放。”

      伸手将茶碗一拿,沉甸甸的。他顿时心生疑惑,揭盖一看,里面装着半盏墨绿色的液体,还能嗅见淡淡的药气。

      华廷年问:“这是什么?”

      许莹双手捂住脸,扭过头不敢作声。

      直觉的感到不妙,将茶盏搁下,华廷年瞪着女儿看了一会儿,猛地上前,拽住被角用力一掀。

      许莹发出尖叫,连忙翻身向里,但已经无法掩饰住平坦的腹部。

      华廷年双目圆睁,满脸都是不可置信之色,上前掰过女儿的肩膀,强迫她面向自己,目光死死落其腹部,颤抖着伸出手去。

      “花……花苗呢?”

      感受不到腹部的隆起,证明眼前的一切不是虚妄而是现实。

      华廷年双目赤红,仿佛要吃人般盯住女儿,厉声质问:“花呢,你肚子里的花去哪了?!”

      许莹又惊又怕,感觉父亲按在肩上的手恨不得将她捏碎一般。

      碧绿的双眸落下泪来,许莹忍不住哭出声。

      听见许莹的哭声,卫叔宝按捺不住往外爬,被宣辰及时按住,冷静下来。

      许莹强忍泪意,细声细气的解释:“表哥今晚来过,带来一位客人。那位客人说我变成这样是因为被妖灵附身,如今妖灵越来越强大,如果我再产下花苗,就会被妖灵吞噬,再也无法变回人类。”

      华廷年粗重的喘息声在室内回荡,预想中的雷霆震怒没有降临,许莹断断续续的将宣辰说过的话一五一十的告诉父亲。

      华廷年似乎平静了一些,他回头看看那碗药,问:“他们人呢?”

      知道父亲不喜欢表哥,许莹下意识撒了个谎:“已经回去了。”

      华廷年意味不明的唔了一声,一手握住女儿手腕,突然发力将人从她上拉了下来。

      许莹还没站稳,就被父亲半扯半拽,跌跌撞撞的离开卧室。

      脚步声远去,卫叔宝急得满脸是汗,不住把宣辰往外推:“动作麻溜点,别挡路!”

      两人手忙脚乱的从床底爬出来,走出屋外,跟着远处那点灯笼的微光紧随许家父女而去。

      踏进海棠花圃,许莹已经意识到等待她的是什么。

      眼中溢满难以置信,她轻声喊:“父亲……?”

      华廷年的回应,是用花锄擦破了女儿的手掌,将血液涂抹在一株西府海棠上。

      海棠结出殷红的果实,许莹挣扎起来:“不要……父亲……我不想……我不想变成妖怪……”

      华廷年摘下红果往女儿嘴里塞,许莹左躲右闪,一时喂不进去。

      他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忽然挥手在女儿颈后重重一劈。

      许莹闷哼一声,扑倒在地,虽未完全失去意识,却也没有了反抗能力。

      她听见华廷年不满的斥责:“跟你娘一样,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什么意思……娘……?

      丧失了思考的力气,空洞的瞳孔倒映着红果越来越近的影子。

      “住手!”

      不等华廷年反应过来,他整个人被撞飞出去,滚在海棠丛里。

      花圃瞬间变得狼藉,袭击他的人死死压在他身上,回头问:“阿莹怎么样?”

      宣辰扶起许莹,见红果已经入口,当机立断一拳重重打在女人腹部。

      女人张口欲呕,吐出红果。

      宣辰松了口气:“没事了。”

      一抬头,看见卫叔宝可怕的脸色,缩缩脖子,回了个尴尬的微笑。

      再怎么心疼许莹挨打,卫叔宝也没有迁怒宣辰的意思,他知道罪魁祸首是被他制住的人。

      华廷年挣不开桎梏,额上绽起青筋:“卫!叔!宝!”

      自小就很怕这位不苟言笑的姨丈,卫叔宝一时气弱,华廷年趁机抽出胳膊,一拳照面打得他满眼金星乱迸,被掀翻在地。

      宣辰打横抱起许莹就往碧湖对面跑,大喊:“卫大哥,拦住他!”

      卫叔宝抹了鼻血,飞扑上前,抱住华廷年双腿将人拖倒。

      趁着二人打成一团,宣辰带着许莹躲进牡丹花圃。猫在半人多高的花株根下,夜色中一时倒也难以发现他们的藏身之处。

      原本配好的除灵散一路下来早就洒完了,好在茶碗还在,宣辰快手快脚的重新配好,喂许莹喝下去。

      药汁入口,味道又腥又苦。她强忍着咽下去,恶心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呕吐的欲望越来越强烈,许莹呻/吟起来,侧身蜷在花根下,双手压着胸腹张开嘴。

      从腹腔到咽喉,最后从口中滚滚而出的,是浓烟般碧青的绿色。

      绿色的烟雾争先恐后的往外翻涌,视觉、听觉、味觉几乎全部丧失,天地间唯一能感知的只有这铺天盖地潮水一般的花香。

      许莹空壳似的躺在地上,浓绿的香雾从她口中、鼻中、双眼和双耳往外涌动,在牡丹花圃上空凝聚。

      铺在地上的滴翠般的长发迅速褪色,翠绿和香味一起从女人身上离开。

      香雾涌尽,许莹发出细弱的悲鸣,慢慢睁开双眼。

      剔透的茶色瞳孔中,倒映着夜幕之下,花丛上徘徊不去的浓绿雾气。

      像与久违的股友重逢般,她站起来,缓缓绽开笑容,伸手触碰香雾。

      雾气无形无质,当然不可能触及。

      她问宣辰:“这就是原本在我体内的东西吗?”

      宣辰点点头,问:“不觉得害怕吗?”

      许莹微笑着摇头:“不觉得,相反,感觉很亲切。”

      宣辰道:“再怎么亲切,也请保持适当的距离。若再被附身,对人体的吞噬速度会加倍,除灵散也很难起到效果了。”

      许莹点头答应,忽见香雾凝成一线,形成一小股龙卷,往一个方向流去。

      拨开花丛一看,原来是花株根部又长出一株鲜嫩的花苗,被木生灵选中,纷纷附着其上。

      吸纳了木生灵的花苗如香培玉琢,晶莹可爱,夜色之中仿佛莹玉一般,温润有光。

      许莹的双眼亮起来,蹲下来,像对待新生儿一般,惊喜而又小心翼翼的用双手拢住花苗。

      “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父亲?!”

      许莹一惊,从花丛里站起来,转头望向圃外。

      华廷年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在她比常人略浅的茶褐色长发和双眼上来回徘徊,目眦欲裂。

      他朝女儿走来,一手拖着花锄,随着步伐敲在鹅卵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冰冷声响。

      知道父亲处在暴怒之中,许莹感到惊慌不安。她内心充满恐惧,但仍然想要取得亲人的谅解:“父亲,我……”

      宣辰将她挡在身后,低声道:“我拦住他,你快走,去村子里喊人来。”

      许莹自出生从未离开过百花园,乍听见这个要求,不觉微愣:“什么?”

      宣辰不答,反手推了许莹一把,迎着华廷年走上去。

      许莹看向父亲,忽然注意到花锄拖过的地方,曳出了一道长长的污痕。

      那不是花泥的痕迹,而是……血?

      许莹猛地往华廷年身后望去,昏暗的甬道一侧,隐约可以看见一个人影倒在路旁。

      这半夜三更,百花园根本没有别人,那倒下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泪水骤然涌出,许莹颤声道:“表、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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