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灵异闻录》月华灯

3、花香（03） 许莹

　　提及这段往事，卫叔宝用双手捂住脸，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

　　他嗓音微颤：“姨夫给阿莹吃了花朵染血后结出的红果……”

　　十个月后，许莹和曾经的华许氏一样，产下一株完整的花苗。

　　华廷年将花苗栽好，隔天便送入了县城去讨好知县大人。

　　卫叔宝的语气带着浓浓的自责：“我应该早点带阿莹走的，她什么都不懂，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情况有多异常。她觉得自己未婚先孕，产下花苗都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且她越来越痴迷于那些鲜花，甚至真的将它们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护……”

　　宣辰发出叹息，问：“既然是四年前的事，你为什么到如今还没带她离开？”

　　卫叔宝微微抬起头，宣辰看见他通红的眼角：“我找不到机会，提亲失败后，阿娘和姨夫就不怎么让我们见面了。而且阿莹怀孕时非常虚弱，产下花苗后没多久，就会被喂上新的花种……”

　　宣辰道：“那她现在也……？”

　　卫叔宝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她现在也孕育着花苗，产期就在这几天了。”

　　他看向宣辰，眼神中含着一丝希翼：“你能帮我吗，你能救救阿莹吗，把那个什么灵从她身上赶出来？”

　　宣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这样的情况还是头一回听说……总之，先得让我见她一面，才能知道有没有办法。”

　　卫叔宝沉默片刻，下定决心般，抿紧嘴角重重点了下头：“我明白了，就今夜吧。”

　　……

　　月过中天，又被厚厚的云层遮盖。两道人影在夜幕笼罩的村落中摸黑前行，跌跌撞撞的来到百花园的墙根底下。

　　一株枇杷高过墙头，伸出一截坚实的枝干。树下的人影娴熟的晃悠着一头栓了石块的绳索，看准角度将之抛上枝头。

　　石块带着绳索缠绕在枝丫间，卫叔宝拽着绳索，轻手轻脚的爬上墙头。

　　他骑在墙上，伸手把背着竹篓的宣辰也拉上来。

　　身背累赘的宣辰动作笨拙，卫叔宝屡次受到惊吓，忍不住道：“你把这破玩意卸了行不？”

　　宣辰拍拍背蒌：“我的身家性命可全在里面，丢了我也不能丢了它。”

　　两人好歹都安全过了墙，踩着枇杷树落地，宣辰跟在卫叔宝身后，来到一间偏僻的小屋前。

　　宣辰抽抽鼻子，低声道：“好香。”

　　庭院里开满夜来香，花架上爬着花团锦簇的蔷薇月季，但宣辰夸赞的却是另一种花香。

　　这种香气兼具有牡丹的甜润，芙蓉的淡雅，茉莉的清涩，再仔细闻，又仿佛深秋熟透的果实般甘芳。

　　香味的源头正是在那间小屋内。

　　屋里灯还未熄，卫叔宝轻手轻脚的猫到廊下，从门缝里往内张望了半天，才轻手轻脚的推开门。

　　房门未锁，一推即开。屋内被一架屏风隔成两间，外间摆满花木，内间是卧室，床头亮着一盏时明时暗的油灯。

　　大肚子的女人躺在床上，她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系着宽松的长裙，脸落在阴影中看不清容貌，但是一头披散的翠绿长发如同碧萝，弯弯曲曲的爬在她的身上床上。

　　比起人类，她更像人形的植物，美丽、纤弱、安静、冰凉，在幽僻的角落里独自生长。

　　卫叔宝眼中似有泪光闪动，他用力眨眨眼睛，走上前去轻唤道：“阿莹……”

　　床上的女人偏过头来，像微风吹动花朵。

　　她碧绿的双眸中绽出亮光：“表哥……”

　　视线和宣辰对上，女子脸上的欣喜化为疑惑：“表哥，这是谁？”

　　宣辰上前自我介绍：“我叫宣辰，一介前来赏花的无足轻重的旅人罢了。”

　　这个介绍非常可疑，但许莹就这么轻而易举的理解并接受了。

　　她向宣辰绽开纯真的笑容：“原来是来赏花的客人啊。”

　　她歪歪头，复又疑惑起来：“不过，您要赏花的话，还是去外面比较好。卧室里我没有放多少花呢。”

　　宣辰笑道：“这园中最美的花不是就在您身上吗？”

　　许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部，恍然大悟，旋即笑道：“原来客人也知道啊……不过这孩子还没到该出生的时候呢，客人如果想看还得等几天。”

　　犹如真正的慈母般，女子脸上挂着祥和满足的微笑，轻轻抚摸着腹部。

　　这美好的画面刺痛了卫叔宝的神经，他猛地扑上去，握住了许莹的双手。

　　“表哥……”

　　许莹吓了一跳。

　　将许莹冰凉的双手握在掌心捂了一会儿，卫叔宝回头问：“宣小哥，阿莹的身体……”

　　知道他想问什么，宣辰走上前来，低声道：“冒犯了。”

　　然后取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透明尖针，从许莹眉心刺入。

　　他动作飞快，许莹只觉得眉心微胀，针尖已经离体，带出了一线碧绿的香雾。

　　宣辰道：“的确是木生灵，而且非常浓郁，看来这些年借助人体修炼的不错，已经快要形成自我意识了。”

　　卫叔宝听不懂，追问道：“什么意思，阿莹会怎么样？”

　　宣辰回答：“人体不可能诞下花木，但被木生灵几声后，许莹和她的母亲生下的其实是木生灵的分枝。分枝越多，能为本体提供的灵力就越大。再这么下去，许莹身为人类的身份迟早会被抹杀，彻底被木生灵取代。”

　　一听许莹会被取代，卫叔宝顿时急了：“那怎么办？！阿莹绝不能被这种莫名奇妙的东西替代，你快想想办法！”

　　“办法有。”宣辰沉吟片刻，答道，“眼下只有一个办法，先剪除她腹中的分枝，然后再服下除灵散，将木生灵彻底驱出体外。”

　　卫叔宝半搂半抱着许莹，匆忙点头：“可以，拜托你，请尽快动手。”

　　许莹懵懵懂懂，却也本能的感到不妙，紧张的问道：“你们在说什么？表哥，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卫叔宝抚摸着许莹的长发：“没什么，阿莹，没事的。你闭上眼睛睡一觉，什么都不用担心，以后你也能跟其他女孩子一样，结婚成家，有自己真正的孩子。”

　　许莹无法理解：“我有自己的孩子啊，百花园中所有的鲜花都是我的孩子。”

　　卫叔宝抱着许莹摇头：“不是的，阿莹，你不懂。”

　　许莹皱起眉头，忽然变得严肃的表情，令她看起来像是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突然变成了成熟理智的大人。

　　她从卫叔宝怀里挣脱出来：“不懂的是你，表哥。”

　　望向门口，她的眼神变得无比温柔：“大家都是我的孩子，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因为盛放而欢呼，因为即将凋零而伤感，因为结子而快乐。它们就是我，我就是它们。”

　　她看向宣辰，目光沉静有力：“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我绝不会允许你伤害我的孩子们。”

　　“唔，怎么感觉我像个反派？”宣辰苦恼的揉揉后脑勺，“许姑娘，你确定这是你的真实想法吗？你从出生就被木生灵附体，从未作为纯粹的人类而活过，你现在的想法真的是出于你的意志，而不是你体内的灵妖的影响吗？”

　　许莹花朵盛放般笑起来，闪动的眸光仿佛花瓣上的露水。

　　她向宣辰笑道：“那你作为我而活过吗，你能体会和这些孩子朝夕相伴的我对它们的感情吗？我知道，我和其他人不一样，所以父亲从来不让我到外面去。也许我像个普通人一样长大，想法会变得不一样，但很可惜我没有。很抱歉，这位客人，如果你想要伤害这些孩子，请把我的性命也一起带走吧。”

　　与许莹对视一会儿，宣辰单手掩面，另一只手做出投降的手势。

　　“我认输，我是来解救被木生灵附体的可怜女子，可不是来杀人的。”

　　感受到宣辰情绪的转变，许莹再度绽放笑容，柔声道：“感谢您的体谅。”

　　卫叔宝脸色黑如锅底，转身拽住宣辰的衣领，愤怒的道：“什么意思，你放弃阿莹了，要对她见死不救了吗？！”

　　宣辰挣脱他的桎梏，示意卫叔宝稍安勿躁。

　　他向许莹道：“可是，许姑娘，如果你坚持产下这次的分枝，你身为人类的意志可能会彻底被木生灵取代，那之后，你将永远失去人类的身份，成为木生灵的一部分，彻底丧失作为人类的所有记忆和情感，变成真正的妖灵。”

　　世间生灵，唯有人类拥有的情感和灵魂最为完整。若是变成妖灵，就再也无法融入人类的世界了。

　　宣辰道：“想象一下吧，不再有七情六欲，再不会为了一朵花开而喜悦，也无法体会生命消逝的哀伤。在无穷无尽的时间中随波逐流，最后重归于天地灵气，连六道轮回也不入。”

　　他握住许莹的手，看进她碧绿的双眸中：“许姑娘，你方才所说的话，其实都是基于你现在还是人类的立场上。等到真正和木生灵同化，你再也不会感到这些花朵是你的孩子。用心感受一下你体内木生灵真正的想法吧，它诞下花枝，以灵血繁衍分枝，一切只是为了自己的强大。木生灵并未将这些花朵视作孩子，这些仅仅是它壮大自身的工具。许姑娘，好好想一想，这一切真的是你期望的结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