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灵异闻录》月华灯

36、除害（二） 西山深处

　　漫天细雨，两个披着蓑衣头戴斗笠的身影行走在村间土路上，迎面走来一个村汉。

　　他只戴了顶竹笠，光着上身，身量不矮也不算高大，浑身的肌肉线条紧实流畅，肩背微微弓缩，却不显懒散，反而给人一种箭在弦上的紧绷之感。

　　就像从山间走过，忽然心头漫过寒意转头一望，发现在草木后悄无声息潜伏着的兽类。

　　村汉一肩扛犁，一手牵着耕牛，村长叫住他：“阿猛，刚回来就下田啊，也不多歇歇？正好，这位客人专程找你来的。”

　　林猛沉默着扭头望过来，视线相触，宣辰露出友善的微笑。

　　“……不认识。”喉咙里深沉的咕哝一声，林猛牵着牛继续往前走。

　　村长叫不住他，回头向宣辰抱歉道：“这孩子就这古怪脾气，客人别见怪。”

　　宣辰摇摇头：“无妨，本也是我突然打扰。村长您先去忙吧，我自便即可。”

　　村长点头道：“也好，我家你是认得的，林猛家就在前面，院门口有一株老桑树的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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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黄牛拖着铁犁，一步步踩在泥泞的田地里。细雨沾湿牛毛，汇聚成一道道细细的水流淌进泥土。

　　宣辰蹲在田埂上，看着田里一牛一人勤恳而沉默的耕耘。犁完一块，再换下一块。

　　宣辰也跟着一起移动，换了条田埂蹲着，扬声道：“我见过林老先生了，他说你不记得以前的事……这是骗人的吧？”

　　林猛听若无闻，挥动鞭子驱赶耕牛。

　　宣辰也并不需要对方的回答，自顾自说下去：“不通人性不代表没有意识，你被发现时是十年前，当时已经有二十多岁，又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不可能什么都不记得。还是说，正因为都记得，所以你才保持缄默？”

　　林猛像一块石头，被老牛拖着，一寸一寸往前挪。

　　宣辰扭过头，望向雨帘后淡墨化成的青山：“在浊河边你吞吃了妖灵，你不是第一次这样做吧？这里灵气充裕，但我一路过来，发现山间孕育的妖灵数量比别处可少太多了。都被你吃了？”

　　林猛停下脚步，扭头望过来，眼神如噬人般凶狠。

　　“我可是特意千里迢迢为你而来，不搞清楚你身世的秘密，我是绝对不会离开的。”

　　宣辰笑容满面：“喂，林猛，你就告诉我嘛，山里到底有什么，你是怎么出生，怎么在山里生活的，为什么要吞食妖灵？话说回来……我在外头见过一个跟你一样，能吞食妖灵的孩子，你认识他吗？”

　　意料之中的没有任何回应，林猛再不理会宣辰的言语，专心致志的干着农活。

　　雨滴打在斗笠上沙沙作响，宣辰站起来，活动活动手脚，转身往西山的方向走去。

　　“这样啊……”身后忽然传来林猛低沉的语声，“……他也还……活着啊。”

　　“？！”

　　宣辰猛地回头，正对上林猛森冷的视线。

　　将老牛拴在田边，他走向宣辰，瓮声瓮气的道：“你要进山，我来带路吧。”

　　笑容掩饰住满心怀疑和顾虑，宣辰爽快地回答：“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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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浊河水妖除去之后，石桥修建顺风顺水，然而县令回去之后，葛县县城内却开始怪事频发。

　　石板铺建的街道一夜之间出现大洞，半夜地底发出怪声，房屋莫名倒塌，造成无辜百姓伤亡。

　　城内人心惶惶，县令更是寝食难安，立刻向路道人询问是否城中也有妖怪作祟。

　　路道人便在城中开坛作法，设坛之后，忽然阴风大作，将法坛整个儿掀翻。

　　路道人大惊失色，向县令道：“不得了，贵县境内有大妖潜入，城中异象实乃上天向大人示警！”

　　县令一听，骇得面色如土，慌忙拉住路道人衣袖道：“这可如何是好，仙师救命！”

　　“大人莫慌，”路道人道，“斩妖除魔乃吾辈天职，自当为大人分忧。其实，这大妖的身份，贫道略有眉目，只是没有真凭实据，不敢妄自揣度。”

　　县令心神稍安，将路道人请至县衙，两人对坐详谈。

　　路道人道：“大人可还记得十几天前，浊河工地除去蛇妖的那个民夫？小道当时便觉奇怪，再怎么孔武有力，村汉就是村汉，没有经过修行，怎么可能对付得了妖灵。但民间能人异士无数，不乏天赋异禀之人，小道未敢妄言……”

　　县令道：“仙师此意，是这人有问题？”

　　路道人道：“大人可知这民夫的来历？他名叫林猛，虽是林家村人，却是十年前被人从山上狼窝里带下山的。听说当年根本不通人话，也不知道身世根底……我第一眼见他，便觉此人凶悍异常，性情古怪难以接近。奇怪的是，林家村村民不仅不害怕他，反而处处亲近维护。大人想想，一个来历如此怪异的人，怎么可能与村民如此融洽相处。若是用妖法迷惑就说得通了。”

　　县令连连点头：“仙师所言甚是！”

　　“不仅如此，”路道人继续道，“我事后详查，方知此人降伏蛇妖之后，还将其尸身吞食。要知道妖灵之躯，对人而言无异于剧毒，岂有人能将其生吞还安然无恙？只有妖灵之间弱肉强食不为罕见，林猛若是大妖，这一点也就能解释了。”

　　“这、这……”县令越想越觉得路道人言之有理，想到自己不仅没有认出妖怪，还被其蒙蔽进行嘉奖，不禁悔怒交加。

　　愤怒的拍打座椅扶手，县令道：“此妖如此狡猾，不知仙师可有办法对付？”

　　路道人起身，向县令拱手作揖：“小道无能，不敢说定能为葛县除害，只能尽力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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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西山之后，雨渐渐停歇。天上阴云未散，云隙中几道光柱落在茫茫无际的苍郁林间。

　　叶片上不断滴落的积水使山中的雨期延长，一路走向深山中，宣辰凝神留意四周，逐渐察觉到越来越浓重的违和之感。

　　越往深山，草木越发葱荣，人迹罕至之处，往往天地灵气更加浓郁。林家村的西山却正好相反，刚入山时灵气随风化露四处凝聚，到了深处反而如同荒漠中枯竭的废井一般。

　　而灵气枯竭之地，本不该孕育出如此丰茂的山林。

　　林猛身形一顿：“到了。”

　　前方是郁郁葱葱的草木，展眼望去无甚特别之处。宣辰凝视密林，借着天光观察树木方位，低语道：“……阵术？”

　　他看向林猛，对方摇了摇头：“当初我误打误撞才出来，并不清楚回去的路。”

　　“切，结果还得我自己来啊……”宣辰说着，卸下背篓将定风灯提在手中，“太过高明的阵术我也没办法，用这玩意试试运气吧。”

　　灯光燃起，暖橙色的火苗摇曳，照亮了前进的方向。

　　这一次换成宣辰带路，两人先后迈进密林。

　　空气突然仿佛变成了粘稠浊重的液体，身体沉重无比，像是沉入沼泽之中，在泥浆深处前进，呼吸也变得非常艰难。

　　每走几步，就必须停下来专注的换气。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身体一轻，眼前光芒刺目，宣辰忍不住偏了偏头，抬手挡住多余的光线。

　　视野恢复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荒芜的黄土地。

　　触目可及的范围内，干燥的黄土裸露在苍穹下，上面寸草不生。刚刚才下过雨，土壤却丝毫没有被雨露滋润的痕迹。灵力稀薄得几近于无，令宣辰联想起塞外贫瘠的戈壁和沙漠。

　　光秃秃的荒地上，几点黑影在晃动。

　　林猛的眼神闪了闪：“……还活着啊……”

　　他提醒宣辰：“小心，它们……什么都吃。”

　　宣辰愣了一愣，随即领会到林猛的意思：“你也会被袭击？”

　　林猛的沉默给出了答案。

　　嗅到活人生气，黑点们躁动起来，迅速向两人所在的方位靠拢。

　　距离缩短，黑点的真面目也同时暴露在天光之下。头顶盘旋着鹤身雕翅，人面尖嘴，全身漆黑的怪鸟，地上的走兽有的牛神虎头，有的狐身蛇尾，各自形态不一，都是闻所未闻，生平仅见的怪异妖兽。

　　人面怪鸟在空中锐声尖叫：“叛徒！叛徒！叛徒回来了！撕碎他！吃了他！”

　　林猛弯下腰，双臂着地做虎势狼形，喉间爆出咆哮。

　　宣辰满腹疑问，但也知道现在不是求解的好时机。林猛纵身一跃，利爪撕开面前一头熊身怪兽的胸膛。妖兽发出凄厉的嚎叫，伤口中溢出大量黑色的灵气。

　　宣辰本想召出渡灵助战，看见那一团团黑色灵气，顿时愣在原地。

　　从妖兽体内溢出的灵气毫无疑问是晦灵，仿佛面对绝味美餐，剩下的妖兽们纷纷失去理智，顾不上围攻林猛，一股脑儿向晦灵团扑去，将之大口大口吞入腹中。

　　林猛退回宣辰身边，望着晦灵小心的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表情半是渴望半是嫌恶。

　　眼看着妖兽们享受珍馐一般，安然无恙的将大量晦灵吞吃入腹，宣辰的震惊无以复加，向林猛道：“它们、不……你、你们能吞食晦灵？！”

　　“那玩意叫晦灵吗？”林猛道，“吞吃这玩意，原本就是我们存在于世的目的。”

　　从未听说过如此离奇之事，宣辰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追问：“你们……究竟是什么？”

　　林猛道：“不知道。曾经有一个男人，身边总是有这些黑色的东西。他把我们制造出来，把这些东西吃掉。但是越吃这些，肚子就越饿，越饿就越吃……后来，大家都饿疯了，终于把那个男人也吃掉了。”

　　被困在荒地，长年忍饥挨饿的妖兽在林猛的袭击下毫无还手之力。地面上的妖兽被清理干净，只剩下空中盘旋的人面鸟妖。

　　鸟妖见势不妙，振翅高飞，一溜烟儿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