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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除害(一) 浊河水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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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县里征召去修桥的青壮年们才刚一个月便返回村里,时间短得异乎寻常。村长赶忙找人询问,才得知事情原委。
村长的侄子,一个方脸的健谈汉子将修桥的经过娓娓道来。
一个月前,他们被官府召集到浊河修建一座石桥。
浊河河如其名,水色浑浊灰黄,河面不算太宽,但是水流湍急凶险,行船难以通过,只能在河上架桥。
然而修桥亦是困难重重,稍有不慎,民夫顷刻被激流吞没,根本来不及救援。
短短六天就冲走了四个民夫,剩下的人心惶惶,只是碍于官府威势,不得不硬着头皮坚持上工。
第七天一早,众人照常来到河岸边。不想连日冒死打牢的几块桥基,竟然连夜被激流冲垮。
没有办法,民夫们只好重头再来。这一回只坚持了四天,第五天上午,固定好的石料再度被水流悉数卷走。
此处是县城工匠实地勘测出的建桥的最佳地点,实在不该出现这种问题。县令一怒之下要追究工匠的责任,却被县衙中供奉的修士路道人劝阻。
路道人亲临浊河,在工地视察过后,告诉县令:“河中有妖灵作怪,若要修桥,必须先铲除此妖。”
葛县县令笃信神怪,一听妖灵作祟,顿时着了慌:“这、既是妖邪作祟,还请仙师出手降伏妖孽,还我葛县百姓一个清平世界。”
路道人捻须沉吟,眉宇间隐有愁色:“事关一方百姓,小道自当尽力而为,只是这妖灵力量强大生性狡猾,要将其擒获,只怕要大费一番周折。”
县令赶忙道:“若有能略尽绵力处,还请仙师尽管开口。”
于是,在路道人的指点下,浊河岸边设起道场,摆起香案。金丝楠木为台,一切法器皆为金银新制,上好的沉香昼夜不断,将河岸熏得云蒸雾罩。
道场要摆足七天,夜晚民夫们睡在临时搭建的木棚里,梦中也能闻见那令人头晕脑胀的闷香气,和日夜不绝的诵经摇铃声。
粗汉子翻了个身,头枕着胳膊,啐道:“呸,念神念鬼,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有人踹了他一脚:“收声,那是大师在收妖,别乱说话!”
民夫们压着嗓子,瓮声瓮气的交谈着。
“你们说,这河里真有妖怪?”
“我看有,咱们打那几块桥基费了多大功夫。别说浊河这水势,就是洪峰来了也不一定能冲垮,莫名其妙就没了,不是妖怪是什么?”
“那照你说的,这妖怪这么厉害,桥基都能弄垮,就这么念念经就能抓到啦?”
“别问我,大师的本事我上哪知道去。”
“诶,你们还记得前几年,进村捣乱那只铁头野猪不?好家伙,这么粗这么大一架石磨,它一头就给撞碎了!你们说这妖怪是不是跟这差不多?”
“那可是妖怪,一头野猪能比吗?”
“你们村还有这么厉害的野猪,后来呢,它咋样了?”
“还能咋样,被收拾了呗。你是外村人不知道,咱们村的林猛,打猎那可是一把好手!抓住那头野猪两只獠牙,这么一撂……”
说得兴起,他从地上爬起来,伸胳膊踢腿的比划。
汉子们一阵阵哄笑,有佩服的,也有骂他吹牛的。
那人道:“你们别不信,咱阿猛可在呢,让他来个你们说!阿猛……阿猛?”
叫了两声无人应答,木棚内嘲笑声嘘声四起。
那人四下张望,有些急了:“别闹、卧槽你们别闹了!我说真的,你们谁看见阿猛了?”
“林猛?没看见啊。”
“他不是睡二黑边上?”
“没啊,没在这。”
“搞什么,人真丢了?”
“大半夜的吵什么吵!要造反呐?!”木棚子壁板被敲得山响,巡夜的官差在外头粗声粗气的呵斥,民夫们急忙噤声,躺下一动不动。
官差推门进来,提着灯笼四下里照了一照,又骂骂咧咧的关上门。
民夫们大气也不敢喘,好一会儿,才有人低声道:“怎么办,阿猛真不在?”
“不在,睡觉前就在我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的。”
“别是逃了吧?”
“你娘才逃呢,阿猛不是那样的人!”
……
夜色之中,林猛一脚深一脚浅的行走在浊河岸边。
天上无星无月,两岸毫无灯光。他的眼睛就是两盏灯,在漆黑之中散发出夜行兽般绿莹莹的光。
他走几步,停一停,缓慢的转动颈脖,鼻翼一扇一扇,发出浊重的吸气声。
前方不远处亮起灯光,那是河边工地路道人开坛的地方,四盏宫灯拥簇着金银灿烂的祭台,四个守坛念经的小道士东倒西歪,不堪倦意的蜷缩在台下睡了过去。
突然,一阵黑风旋起,祭台周围的灯光摇摇晃晃,被寒风吹熄。
林猛喉间溢出低沉的咆哮,弓腰缩背,四肢着地,像狼一般往工地奔去。
迅捷的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扑通一声,林猛一跃入水。仿佛有什么正在急流中挣扎,溅起翻涌的水花。他用双手牢牢掐住,指甲陷入其中,猛然张口狠狠咬了下去。
祭台下的小道童被水声惊醒,在黑暗中慌乱的茫然四顾。
灯火被重新燃起,他们大着胆子往声音来处一照,顿时唬得魂飞魄散。
小道童们脸色苍白,惊慌失措的大声哭喊。巡夜官差被惊动,四周亮起灯火,人们纷纷往工地涌来。
火把、提灯将河岸照映得有如白昼,漆黑的河流中,林猛划动四周游到岸边,嘴中叼着一条碗口粗细,一丈多长的土色怪蛇。
怪蛇全身无鳞,被林猛咬住七寸,摇头甩尾垂死挣扎。男人利齿一收,将怪蛇咬成两截。两段蛇身在地上翻滚,断口没有血流,也看不见蛇骨。
“这、这是什么啊……”
人群发出骚动,巡夜官差抓住了小道童:“喂,仙师呢,快去请仙师过来啊!”
小道童慌慌张张的答应着跑开,灯光往林猛身上一照,官差呵斥道:“……你!看你的打扮是来修桥的民夫吧?!大晚上的在这里做什么,你抓的这是什么东西……”
一语未完,只见林猛旁若无人的捡起一段蛇身,就这么放进口中大肆咀嚼。
吞咽声令人毛骨悚然,人们仿佛闻见并不存在的血腥味,胆子小的怪叫几声,缩在人群后头弯腰呕吐。
“这、这……”
本想上去抓人的官差面面相觑,皆是胆寒气怯,无人敢再上前一步。
“阿猛!这不是阿猛吗?!”
民夫中突然蹿出几个人,官差阻拦不及,让他们跑到了林猛跟前。
他们都是林家村的青年,和林猛相处数年,深知其秉性。
“你吃这玩意干啥,忘了你爹怎么教训你的,不许吃生肉,要生病的!”
他们慌忙向不明真相的官差和其他人解释:“阿猛是咱们村十年前从山上捡回来的,打小在狼窝里长大,这吃生肉的毛病老也改不了。没事,没事的,阿猛是个好人,平时可热心了,力气又大手脚又勤快!”
围观群众半信半疑,林二黑一回头,见林猛吃完了蛇尾去抓蛇头,伸手拍下那只爪子。
“还吃!别吃了!”
林猛望了他一眼,眼神锐利森寒,但也当真乖乖的缩回手没有再动。
忽听身后童音喊道:“仙师来了!”
回头一看,四名道童拥簇着路道人匆匆赶来,一见那须发灰白仙风道骨的道人,众人顿时找到了主心骨。
人群自动分开让路道人一行通过,官差迎上去道:“仙师您可算来了,您看……”
路道人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言。小童跟在周围,已经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的说明。
他径直走向林猛,林家村的村民不敢阻拦,让出一条路,围着路道人点头哈腰:“仙师,阿猛是有点怪癖,但他没有坏心眼,不是故意要吓人的……”
在林猛面前站定,路道人打量着蹲踞在河岸边的壮汉和他脚边的蛇头,听见村民的辩解,问道:“他是你们村的?”
“是是是。”村民慌忙道。
官差认明了人口,上前道:“仙师,他们是林家村的。这个人叫林猛,说是在狼窝里长大,十年前被村民带下山的。”
“哦?”路道人双眼微眯,忽然笑道,“好,好个林猛!你立功了,知道吗?”
将手一抬,示意众人安静,路道人朗声道:“林猛杀死的这条怪蛇,正是我先前探知在浊河作乱的妖灵!这几日设坛作法,妖灵的力量已大大削弱,我本打算近日出手将之铲除,没想到竟被这位小兄弟抢先了,哈哈,葛县果真人杰地灵,乡野间藏龙卧虎啊!”
人群鸦雀无声,都被这意料之外的喜讯惊呆了。
片刻之后,人群喧闹起来。官差急忙将此事上报县衙,民夫们议论纷纷,林家村村民喜形于色,围上来拍打林猛的肩背:“行啊你小子,有你的!连妖怪都能打死,真行啊你!”
小道童拾起那截蛇头,路道人接过,问道:“另一半呢?”
官差面色古怪,指了指被村民拥簇的林猛,小声道:“被、被他吃了。”
点点头表示明了,路道人未再多言,带着弟子们转身离去。
……
说了一大车话,林二黑猛灌下一大碗水,滋润干咳的喉咙。
他拿手背一抹嘴:“第二天,县令老爷亲自到浊河来看咱们!你们是没看到那场面,哗,那么多官差,红衣黑帽,腰上带着刀剑,别提多威武了!县令老爷夸林猛厉害,为民除害,然后把咱们都放了假,说今年咱们村都可以不用出人服徭役了!”
村长捧着青年们带回来的县令手谕笑逐颜开:“好好好,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阿猛呢,怎么没看到他人?”
“刚才还在,这会儿回家去了吧?”
村长点点头,转身向宣辰道:“客人,林猛家就在西头,你跟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