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错情结(四) 选择 ...
-
睁开双眼,斜月疏星下浮动着一缕缕青色的淡烟。
从竹榻上坐起身,岑谷清身在水心斋的小院的石榴树下,竹榻四角,四朵海棠花花蕊中盛着燃尽的药末的余烬。
海棠香梦,一夕无痕。
尚未从梦境中完全脱出,岑谷清恍惚的苦笑着,颓然抚住额头。
短短一梦,虽然没有照见他和郑简方的结局,但其间种种苦涩他已然尝尽。
一杯水递到手边,是宣辰送来助他醒神的。
见岑谷清精神颓丧,他安慰道:“你也不必太过沮丧,梦境只是根据你心中所思显现,并非真实的未来。”
“心中所思……”
岑谷清惨笑,原来他心底如此清楚,郑简方绝非终身之靠?
定下神来,岑谷清细思梦中遭遇,心中仍有不甘。
“宣先生,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
岑谷清重又躺回竹榻,敛息凝神。宣辰在四角的海棠花中装上新的药末,拿一支线香点燃。
被梦甜香包围,岑谷清呼吸渐趋绵长,重又安然入梦。
这一次,岑谷清离开琮县返回乡下,岑雪茗则按照婚约嫁进郑家。
郑家二老不喜欢岑谷清,但对温柔体贴、进退有度的雪茗十分喜爱。再加上雪茗过门后,在郑夫人的指点下主持家务,处处妥帖周全。有这样一个聪慧的儿媳妇,二老更觉放心。
而郑简方在成亲后,私下里虽然对岑谷清念念不忘,但明面上对雪茗也是疼爱有加。再加上兄妹二人形貌本就有几分相似,女子更加温婉动人,郑简方的思念恋慕之心不知不觉移到了岑雪茗身上。
夫妻二人琴瑟和合,如胶似漆之状,比起郑简方和岑谷清感情最融洽时,更多了几分甜腻。
不过这一次,岑谷清和岑雪茗都没有特别要求,郑简方也就未改乐衷嬉游的脾性。过门后半年,岑雪茗有孕在身,夫妻不能同宿。郑简方更乐得自在,在外游荡不算,又先后纳了两名小妾进门。
岑雪茗不吵不闹,稳稳妥妥的安排好两名小妾的住所用度,阖府上下无不盛赞少夫人大度贤良,郑简方亦是喜气盈腮,提起她就赞不绝口。
十个月后岑雪茗临盆,为郑家诞下长孙。次年,又诞下一女。
儿女双全,夫妻恩爱,长辈关怀。因她行事妥帖赏罚分明,下人们无不敬服,两名小妾亦安守本分,岑雪茗的日子风清日朗。郑简方依然没有出息,但郑家家大业大,足够他挥霍一生。
……
岑谷清醒来,坐在竹榻上双目放空,愣愣的出神。
宣辰没有打扰他,将半蔫的海棠花收起,装进布袋子里。
良久,岑谷清哑着嗓子问:“有水吗?”
宣辰递了一杯给他,问:“决定了?”
将清水一饮而尽,岑谷清点点头:“决定了,多谢宣先生,也烦请替我向此间主人道谢。”
话音刚落,就听隔窗一个冷漠的女声传来:“道谢不必,夜深了,客留在此多有不便,请回吧。”
逐客令下,岑谷清连忙告辞离去。宣辰也正要走,忽听水心道:“宣小辰,你去哪?”
房门洞开,走出一个十六七岁,鹅蛋脸水杏眼,长相纯净甜美的少女。
宣辰一愣,移开视线。
少女不满的鼓起脸颊,走到他面前,盈盈然转了个圈,裙摆广袖轻盈起落,宛如花朵盛放收敛。
“好看吗?”少女曼声问着,莲步轻移欺身上前。
宣辰不动声色的往后退:“好看。”
柔软微凉的双手以不容闪躲的气势抚上了宣辰的脸,水心勾唇媚笑,眉间含怒。
两人对视片刻,水心忽然泄了气,懒洋洋的摆摆手,道:“算了,滚吧。”
宣辰便滚了,他回到郑家见过二老,告诉他们郑简方和岑谷清确有其事,但近日内二人之间便会有结果。
……
休息一晚,次日早晨宣辰前往采芝茶楼,茶楼大门紧闭,张贴着歇业布告。
茶楼一关就是七天,七天后,岑谷清出面和郑家商议妥当退亲之事,之后送妹返乡。自己回来之后遣散下人,将茶楼变卖,准备到外省去另起炉灶。
启家兄弟似乎早就离开,宣辰并未在琮县再见到他们。他也即将启程别往,临别之际和岑谷清又见了一面。
见面的地点在郑家不远处的一条窄巷口,宣辰远远看见郑简方怒气冲冲的离开,随后便见岑谷清走出小巷。
他迎上去喊道:“岑老板。”
岑谷清正低头揉着嘴角,抬头一望,笑道:“宣先生。”
他嘴角红肿,脸颊泛青,宣辰道:“怎么,挨揍了?”
岑谷清无所谓的笑笑:“算我欠他吧,挨这一下就此两清。”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宣辰回头望去,发现岑谷清正在看着的是一家胭脂铺,不知谁家的女眷呼朋引伴,拿手帕扇子半遮着脸面进进出出,蝶群一般搅起一阵又一阵香雾。
“我其实……从未觉得当一个女孩有什么不好,”岑谷清低声道,“我喜欢胭脂水粉,漂亮的衣裙、首饰……身为女子,可以光明正大的梳妆打扮,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我也喜欢绣花、裁衣、打扫和做饭……我现在还会梦见爹娘兄长都在世的时候,清早起来请过安,回到房中临一篇字,跟着针线嬷嬷学绣花,午后约几个小姐妹在园中荡秋千,比一比谁绣的花精,打的结子又细又匀……”
他移开视线,向宣辰露出黯淡的笑容:“但是,已经回不去了。假如我未曾做为男人经历过外面的世界,大概会心甘情愿嫁给某个人,终身被囚在精致悠闲的后院,一生的酸甜苦辣皆由一人给予,外界对我的评价,皆取决于我是否将丈夫孩子照顾妥帖……”
“抱歉,尽听我发牢骚了。”看看宣辰一副即将远行的打扮,岑谷清问,“您这是要去哪?”
“葛县。”宣辰道。
岑谷点头:“南下啊,我准备北上进京,此番一别,不知今生何时才能再会。”
宣辰笑道:“随缘吧。”
……
葛县地处东南,水土丰茂山林绵延,丰富的物产不仅滋养了百姓,也同样惠泽于山中的豺狼虎豹。
林家村位于葛县西北,处于两片青山的夹缝间。东山中有刚毛野猪,西山中有灰背狼群,虽然土地肥沃连年丰收,林家村的村民依旧生活得提心吊胆苦不堪言。
十年前的一个寒冬,村中的青壮年带上弓箭刀具,集体上山清剿猛兽。
大规模的狩猎行动持续了半个月,直到深冬大雪封山才结束。除了野兽的尸体,参与狩猎的村民们还从山中带回来一个人。
那是个在狼窝里发现的年轻男人,大概有二十多岁,身上裹着杂乱的兽皮。长发凌乱虬结,一看就从未梳理过。手脚的指甲也都有寸许长,磨得十分尖锐,手掌脚掌满是厚茧。
他不懂人话,不通人性,被囚禁在木笼里,终日狼一般蹲踞在地上,一有人靠近就弓起腰背,从吼间发出低低的咆哮。
猛兽可以直接打死,但对于这野兽行径的汉子,村民却不好下手。
但也不能就这么养着,这狼群中长大的男人野性难驯,在山上时就和野狼一道袭击过人,差点撕开其中一个村民的喉咙。
男人就这么被关在木笼里,丢弃在村口晒谷场上。几天之后,还是曾经在县城私塾教过书的老先生不忍心,让人将木笼拖到了他家的院落里。
老先生大半辈子教书育人,相信圣贤之道有教无类。他给男人起名林猛,每日除了照顾他饮食起居外,也开始尝试与其沟通,对着他朗读孩童的启蒙文章。
他一生清贫,未曾娶妻,如今孑然一身,不知不觉间慢慢将林猛看作亲生儿子一般。
如是十年,林猛的行为举止逐渐变得与常人无异,只是寡言讷语,神情里仍带着挥之不去的悍然之气。
老先生认了林猛做义子,从此之后,林猛便正式成为了林家村的一员。
林猛不爱耕种,时常上山打猎。他对山林的熟悉和追踪野兽的本领非常人能及,在林猛的提醒下村民们成功击退了几次狼群和野猪群的袭击,其在村中的声望一时高涨,获得了村民们真心的接纳和爱戴。
……
将近清明的江南,天空时不时阴云密布,终日细雨霏霏。
道路泥泞难行,宣辰抵达林家村时,半个身子差不多已经变成泥糊的了。
小村庄普遍没有客栈,他问明村长家的位置,前去说明来意,并请求借宿。
村长热情好客,一口答应下来,请宣辰进屋休息。村长夫人端来水盆手巾,宣辰谢过,坐下清洁衣物。
得知宣辰是为了林猛而来,村长道:“客人来得不巧,上月县里征召民夫往浊河修桥,村里的青壮年去了大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以葛县县城为界,林家村在西北,浊河在东南,中间隔着一百多里地。
扑了个空,宣辰略有点丧气,不过他很快收拾好心情,向村长打听起林猛十年来的景况。
聊没两句,忽听外头喧哗吵嚷。村长出门张望,粗声粗气的问道:“什么事?!”
有村民气喘吁吁的回道:“回来了!上个月被县里征走的伢子们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