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错情结（三） 入梦 ...
-
金宝客栈二楼，启天河打开房门，笑道：“真是稀客。”
“启先生。”
宣辰并未进屋，站在门外三言两语说明来意。
他是为岑雪茗而来。八年之期仅剩三天，她必须在两个身份中选择其一。岑雪茗顾虑重重委决不下，宣辰看在眼里，有心助她一臂之力。
但这事毕竟先由启天河起头，宣辰想要插手，必须先跟他打声招呼。
对宣辰的热心，启天河不置可否：“人生在世各有前因，自己选择的路，旁人贸然干预未必是件好事。”
宣辰诧异道：“我以为最先打乱岑雪茗人生的就是启先生？”
启天河一愣，无法反驳，道：“这么说，这闲事你管定了？”
“尽力而为。”
启天河目中带刺：“你不像这么好心的人。”
宣辰笑道：“我不知你也会以貌取人。”
“非也。”启天河摇摇头，“若以貌取人，我已一口答应。人之情，发于心，形于貌，抒于言。你言不由己，己不由心，到地哪一句真哪一句假，怕是自己也分不清了吧？”
“……所以，你拒绝？”宣辰道。
“不，随你吧。”启天河道，“我只管三天后为岑雪茗除灵补体，她究竟做何选择，前路是悲是喜，与我毫无关系。”
……
暮色四合，月朗星疏。透过月窗望见走进小院的两人，水心脸色青黑，差点将身前小几生生拍碎。
请岑谷清在院中稍待，宣辰上前轻叩屋门，手指才触到门扉，就被火冒三丈的水心揪住领口一把拽进屋内。
“宣辰你个王八蛋！”竭力压制着情绪，水心一手隔门指向院中，“你带她来干什么？！”
宣辰乖顺如鼠：“你放心，她不知道你的事，我带她来是另有事相商。”
“不商量，没得商量！”水心巴不得此生永不再见岑家兄妹，不听详细便断然回绝。
“行吧。”宣辰也不强求，“那就麻烦你，借我四朵海棠。”
水心斋后院有一株西府海棠，终年花开不谢。
水心一听，前后想想便解其意，怒道：“你自己要多管闲事，别拉我下水，不借，不帮。”
女子怒气冲冲的旋身而起，拂袖离去。
宣辰慢悠悠的坐起身，低头整理衣襟，忽听脚步声响，水心自内室折返，板着面孔不言不语，手一扬，将一只素白绢袋丢进他怀里。
打开袋口一看，里面恰是四朵犹带花露的鲜艳海棠。
水心坐在小几上，抬手抚弄鬓发。
“宣小辰，你王八蛋，你就仗着我……不会不帮你！”
“……谢了。”
“呵，我是为了这句谢谢吗，谁要听你的感谢！”
“……”
站在阴影中，宣辰的神色朦胧难辨，向水心摆一摆手，他拿着绢袋回到院中。
……
三日之期转眼将至，岑雪茗下定决心孤注一掷。
以岑谷清之身约郑简方至采芝茶楼面谈，他告诉对方：“二老和雪茗已察觉你我二人之意，雪茗下定决心再不见你，连我都恨上了，闹着要回缁县田庄，我拦不住，想来只能退亲……你……今后有何打算？”
“我能有何打算，”郑简方道，“从来都是你说怎样就怎样，你要我娶你妹妹，我答应了。你讨厌我内宅那些人，我也都打发了。岑谷清，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要退亲就退吧……想散，也随你。”
岑谷清有点急了，语气冲起来：“我几时说要散？！不过是问你拿个主意，你这么阴阳怪气的做什么？！是了，郑大少终日眠花卧柳，想是外头有了别的知心人了，既如此，还请离了我这里，免得耽误你的终身大事！”
“岑！谷！清！”郑简方咬着牙，一字一字道，“你今天到底发什么疯！前几年我在外头是个什么光景，认识你之后是个什么光景，你不知道？！我何曾有旁的人了！你要走便走，别在这里无理取闹！”
岑谷清气结：“我几时要走了？”
郑简方冷笑道：“你的宝贝妹妹闹着回乡下，你不陪着去？”
岑谷清道：“我打算退亲之后安排雪茗返乡，别的再做打算……郑简方，我不想跟你吵架，我只要你一句话。”
郑简方双眼一亮，神色柔和起来，探身握住岑谷清的手：“抱歉，刚才是我不好。我听见雪茗要走，以为你也打算陪着去，这才急了……你想要什么话，我心里都明白。谷清，你知道我这个人流水心性，朝三暮四是常情。但唯有你……两年了，谷清，细想一想，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怎么就喜欢了你这么久呢？”
握紧郑简方的手，四目相对，岑谷清浅绽笑容，眼睑微垂，将忧虑悉数敛去。
次日，岑家与郑家退亲。岑谷清亲自送妹还乡，一个月后归来，郑简方搬出郑家，住进了采芝茶楼，从此谢绝戏场酒宴，与以前的风流孽债一刀两断。
一时琮县人人称奇，茶余饭后无人不议论这桩奇闻。采芝茶楼的生意亦因此受到影响，再加上郑家二老恨毒了岑谷清，就在采芝茶楼对面盘了一家店面，也开起茶楼来，不惜血本广揽客源，誓要将采芝茶楼击垮。
采芝茶楼生意日益萧条，岑谷清为了生计焦头烂额，郑简方除了软语温慰之外，别的忙也帮不上。
郑简方心疼岑谷清每日辛劳，也试图帮着想办法。不能回去求郑家，他联络上昔日的朋友，请他们想法帮忙。
一群游手好闲之辈哪有什么正经办法，反被岑谷清嫌弃多事。提议几次三番被驳回，郑简方一片热心肠也冷淡下来，再不过问茶楼生意。
昔日爱侣之间的交流日益淡薄，岑谷清一心悬在茶楼上，竟是没有在意。等察觉到的时候，终日无所事事的郑简方已然故态复萌，整日和狐群狗党在外游荡，彻夜不归。
……
皓月当空，碧清的湖面也汪着明珠似的月色，月珠儿被花船的影子遮去一半，另一半在灿若星辰的灯火照映下也显得黯淡无光。
用铅粉胭脂抹了脸，红是红白是白，长眉入鬓媚眼如丝的女伶细腰如蛇，款步扭身，咿咿呀呀地唱着缠绵小调。
席中七八个男子，皆是富贵打扮，身边各有美人相陪。高谈阔笑之声间和着丝竹笙箫，一幅泥金艳红涂抹的夜宴享乐图，女伶的小调在仅有的一点留白处添上朵朵描金的牡丹花，热闹挤住了人，不留一点儿余地。
这是一条花船，才在湖上行游了一周，泊在岸边。
岸上有人招手，和船家交谈了几句，踩过踏板来到船上。
船家跟在新客身边，用点头哈腰掩饰住心底的紧张：“岑少、岑少，咱们也是开门做生意，您行行好……”
今晚的夜局是郑简方做东，琮县无人不知岑谷清和郑简方的关系，船家见惯了富贵人家醋劲大的娘子来捉夫不算，还非要打人砸东西，由不得他不担心。
“我知道，”岑谷清道，“你放心，我就是来看看，不闹事。”
“嘿嘿，是、是。”船家哪里肯信，提心吊胆的盯住人。
推门入舱，重重叠叠的水晶珠帘留住了酒香、脂粉花香，暖融融的熏人欲醉。
席上诸人也真个都是醉眼朦胧，完全没有注意到岑谷清的到来。有伺候的姑娘留意到，却不认得，只当是新来的客人，娇娇柔柔媚笑着迎上来。
岑谷清不理，径直走到郑简方身边。那人已经醉成一条懒蛇，赖在一个纱衫轻薄的妙龄少女怀里。
他向那莫名所以的少女笑笑，上前拍了拍郑简方的脸。
“郑少，听说，今儿是你做东？”
郑简方咕哝几声，翻了个身。
边上有个尚存了三分清醒的，听见问话，随口答道：“可不……可不是、郑少做东、做东嘛……小、小惠姑娘新来、咱、咱们得给她捧场……郑、郑少您说……是不是！”
“林少真是醉了！”搂着郑简方的少女两颊绯红，吃吃笑道。
……
兜头一阵刺骨寒凉，郑简方一激灵清醒过来。
满头满脸都是水，他抹了把脸，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茶馆后院自己的卧房里。
“醒了？”岑谷清坐在椅子里，随手将一只空碗放在桌上。
头昏昏沉沉，郑简方扶着额角，一时搞不清状况。
岑谷清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我昨儿查账，钱柜少了二十两，是你拿的？”
郑简方愣了一愣，盘腿坐在地上，笑道：“是我拿的，怎么？”
“拿去请客喝花酒？”
顿了一顿，岑谷清道：“……简方，这才不到半年。我不想跟你吵架，只是你当初怎么答应我的？”
抬起头，郑简方看进岑谷清眼里。半年下来，本就清瘦的男子身形愈加瘦削，秀气的眉宇间疲态尽显，双目清泠泠的泛着水光，总像是含着泪意。
郑简方有些心疼，但想起“当初”，心底又变得冷硬，甚至隐隐感到不耐烦。
第一次见到岑谷清时有多惊艳多喜欢，现在心中就有多后悔当初的一时冲动。
当初被什么鬼迷了心窍，才会为了个男人不顾一切。男人有什么好，不够温柔体贴，不能传宗接代，连在人前提起都显得万分尴尬。
为了个女子跟家里闹翻，外人议论起来总还带着几分艳羡。但换成两个男人，就变成了实打实的笑话。
公开和岑谷清在一起的那一刻，他们两人就成了琮县彻头彻尾的笑话。
而最令郑简方的难受的，却是岑谷清的态度。
明明被嘲笑的是两个人，他恨不得把那些人的嘴都打烂，岑谷清却总是一副听若无闻的不在意的模样。
他为了对方离开郑家，放弃了优渥的生活，但在采芝茶楼他的日子并没有怎么难过，依旧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充其量比以前闷了些。茶楼的经营艰难，岑谷清起早贪黑，一句怨言都没有，在郑家的挤兑下将茶楼维持到如今。
这一切郑简方看在眼里，琮县百姓也都看在眼里。岑谷清是能干有担当令人佩服的，而郑简方的牺牲和难堪变成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
他是要靠岑谷清养活的一无是处的纨绔子弟，岑谷清是哪有好，偏偏有眼无珠喜欢上一个无能男人的可怜人。
世人的嘲笑集中在了郑简方身上，他心里明白，连他自己也看不上自己，索性破罐子破摔。
郑简方道：“当初是当初，我答应过你，但是现在做不到了，仅此而已。”
岑谷清微微愣怔，慢慢的，像是不堪重负一般，额头抵着手背，伏身趴在木椅的扶手上。
郑简方看着，面无表情，心中却漫上扭曲的快意。
他越来越喜欢刺激岑谷清，喜欢看他因为自己而痛苦。他郑简方是个贱人，众所周知童叟无欺，岑谷清明明知道，却仍然喜欢他，岂不是比他更贱。
从地上站起来，郑简方拉拉衣摆，放柔了语气：“好了，谷清，你是知道我的，出去玩玩而已，当不得真的。”
“……你还是不明白……你当我在吃醋吗？”
岑谷清抬起头，脸上无悲无怒，只有深深的倦意。
累极了一般，他屈指按住眉心：“……简方，你不是不明白现在茶楼的经营状况。我跟你提过，打算另谋出路，现在正是需要多攒本钱的时候。不是不让你出去玩，而是你不该偷店里的钱，不该在这种时候花天酒地乱挥霍……简方，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任性，多为咱们的未来考虑一点？”
“这不有你吗，你能干，这些事情你操心就好了，反正我也只能帮倒忙。”郑简方讪笑。
“简方，”岑谷清幽幽的道，“你曾说过想永远和我在一起，现在呢，还这么想吗？”
等了许久没有回答，岑谷清心中有数，怀着浓浓的失望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错情结（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