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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错情结(一) 水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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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关外耽搁的时间比预计中长,入关之日恰是惊蛰,抵达目的地琮县时,时序已步入三月。
杨柳夹道,飞花满城,琮县地如其名,四四方方的小县城美若珍玉。
敲响一户住家的木板门,小道打扮的童子出门应门,见是宣辰,开口道:“原来是宣先生,我们姑娘一大早就去了城东,您往泠湖街采芝茶楼找就是了。”
宣辰谢过,一路问,一路往茶楼寻来。
他要找的是一名叫水心的女修,年龄不详,甚至连本来面貌性格声音都是个谜,能确定的只有她的确是个女子,以及自称水心这两点。
倒不是说水心是个神秘主义者,相反,她的态度比大部分人都坦荡,尤其是在情爱方面。
水心喜欢男人,喜欢各种各样的男人,她从不避讳这一点。遇到了喜欢的,总要想办法和对方春风一度才好。
她的手段也完美的配合了心愿,水心能自由改换面貌、身形、声音,甚至是性格。有了喜欢的男人,一种面貌勾搭不上,就换一种。千娇百媚任君挑选,知书达理、泼辣刁蛮,万花千卉各有其妙,总有一款能入君眸。
因她这豪放的性格,不知不觉相知遍布天南地北。论起消息灵通,除了古楼常年驻守的两只妖灵,再无人比水心更耳聪目明。
这便是宣辰来寻她的原因。二人旧年有过一些交情,离开桐山后宣辰便往这边发了信,说明年后会来拜访,请她先帮忙查两个人。
……
一拐进泠湖街,当头便见采芝茶楼的招牌蓝底金边的墨字招牌。
宣辰走到柜台一问,不料掌柜的说水姑娘来过,但半个时辰前已经离开。想是那人又去了别处,宣辰只得回转,想再回水宅碰碰运气,突然心念一动,往边上一闪。
半片干桂圆壳掉在脚边,他无语了一瞬,抬头往上看。
茶馆二楼雅座,启天河凭栏相望,怡然自得的将一瓤刚剥好壳的桂圆送入口中。
“启先生,您的朋友?”
出声的是坐在启天河对面的年轻男子,他穿着淡青绸衣,通身上下写满斯文二字,神情太过温和柔气,未施脂粉也像是描眉画目过的,戏台子上旦角的阴柔。
启天河摇了摇头:“并非朋友,但也算个相识。宣辰,上来坐坐?”
宣辰也不跟他客气,上到二楼走进雅间,一进门,看见启胧星坐在背靠门的位置剥瓜子。
“你们兄弟倒是焦不离孟。”他说着,也不等人请,自己捡了个空位坐下。
那陌生的年轻男子起身道:“启先生,你们聊。我还有事,恕我失陪了。”
启天河笑道:“岑老板去忙吧,刚才说的事,还望你在三天内认真考虑。”
男子点点头,向宣辰作了个揖,转身翩然而去。
宣辰盯着男子直到对方消失在门外,他根本无心喝茶,单刀直入的问:“这人有古怪,跟你有关?”
启天河目中闪过真真切切的惊讶,笑道:“……我还当能瞒天过海,亏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术业有专攻。”宣辰不欲多言,看住启天河道,“别转移话题,他是谁,你做了什么?”
给自己沏了碗茶,启天河拿过两个装得满满的果碟,一个拨给弟弟,另一个推到宣辰面前。
……
琮县的百年老字号采芝茶楼,传至如今已是第四代。
青年姓岑,名谷清,今年二十有二,正是茶楼第四代老板。家中还有个待字闺中的妹妹,名唤雪茗。
八年前,岑家一家人往邻县探亲时,归来的路上遇到山贼。岑老爷殒命刀下,岑谷清护着母妹勉强逃归,岑夫人连吓带惊,日日悲哭其夫,不到半月也染病故去,只留下年纪尚幼的岑谷清接管茶楼,与妹妹相依为命。
“这是明面上的说法。”启天河卖了个关子,低头给弟弟剥瓜子。
宣辰嫌他德行,也不催,凭栏往下眺望街市,忽见一女子自街尾步行而来。
她在晴和的春日撑着一把竹骨缎面的藏香伞,缎面上国色天香的牡丹赶不上她的端凝艳色,淡妆素裹也像是芳华满园。
宣辰不禁觉得好笑,喊了声启天河,指着那女子道:“那是贵家姊妹么?”
启天河探身一看,皱了皱眉,也笑道:“我不信你不认识她。”
“的确认识,我来寻她的。”宣辰坦然承认。
女子似有所感,抬头望来,向两人嫣然一笑。
她不待人请已自上楼,进到雅间先要了新茶鲜果,方才款款落座。
“水心。”
“水姑娘。”
“启先生,辰小哥。”水心抿唇轻笑。
肯涉足人间的修士越来越少,早成了个圈,兜兜转转的日子长了,碰上的都是熟人。
宣辰打量着水心,笑道:“女为悦己者容,你这回可是花大功夫了。”
皮相改换虽然是水心的绝技,用起来也是颇耗心神。这副皮囊无一处不精,无一毫不美。乌发柔亮,明眸善睐。纤秾合度,轻盈婉约。比起那飞天仙子也只差一件羽衣,可见其花费的心血,不知是对方是何等人物,这样动她的心。
提起这事,绝色女子丽容微沉,颇有些咬牙切齿的道:“这男人嘛,我经过的也不计其数,凭他什么柳下惠、鲁男子,都不过是没对上胃口罢了!只有这个……我磨了他三年,精心琢饰了多少皮囊,他还真有本事正眼都不瞧一眼!”
沉浸在挫折的回忆里,水心越说越气,站起来,轻盈的旋了个圈,向屋内两个男人问道:“你们看我如何?”
“翩若惊鸿,洛神再世。”这是宣辰。
“矫若游龙,嫦娥临凡。”这是启天河。
启胧星只顾吃瓜果,头都没有抬一抬。
水心气结:“你俩对对子呢?!”
宣辰本是来茶楼寻人,又才见过岑谷清,两下一对,猜道:“水心,你看上的该不会是这间茶楼那位岑老板吧?”
“可不就是他,这个没良心的……”美人软软的依偎在桌边,秀眉轻颦,我见犹怜。
可惜在座都不是解怜风情之辈,宣辰道:“那位岑老板……水心,恕我直言,他有点问题。”
“什么意思?”水心露出不解之色,宣辰看向启天河,美人亦曼转秋波,盯住了他。
“启先生,”水心展颜一笑,斗室生辉,“若小女子记忆无差,八年前曾与先生有一面之缘……就在岑家附近?”
启天河点头应道:“是。”
他笑道:“我此番正是因八年前之事而来,事情将结,告诉二位亦无不可。水心姑娘,在下先在此向您说一声抱歉。”
……
八年前,启天河闲来无事,携弟弟游离四海,那一站恰是琮县。
路过岑府门前,只觉怨气森森,显然是新近有人横死。
耳畔听见哭声,启天河偶然兴动,循声而去,却见一个浑身缟素的小姑娘坐在床前哀哀悲哭。榻上仰面躺着一位少年,另一个面目黄瘦,披麻戴孝的女子伏在床边,一面哭,一面痛骂女孩。
“我可怜的清儿啊……你爹走了,你也走了,可叫我们这孤儿寡母怎么活啊……岑家一门不料今日竟绝了后了……我们两个女人,怎么守得住岑家的基业,还不叫人白白欺负了去……我的清儿啊,我可怜的清儿啊……
丧门星!赔钱货!……要不是你,清儿怎么会死!怎么死的就不是你!”
女子状若癫狂,劈手一耳光将女孩打翻在地,啐道:“丧门星!呸!为什么死的不是你!清儿死了,岑家绝了后,留着你还有什么用?!”
女孩茫然失措,连哭也忘了,捂着肿痛的脸颊愣愣的望着母亲。
女子哭天抢地,突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女孩这才回过神来,着了慌,连忙喊人将母亲抬回房。
这女孩便是岑雪茗。
八年前,岑家故去的并不仅是老爷夫人,还有他们的长子岑谷清。
……
听到这里,水心已经明白过来。
绝色美人拍案而起,伸手指着启天河,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臊得满脸通红,半晌,嗫嚅道:“你、你给岑雪茗换了皮?”
启天河点头:“她那时哭得凄凉,一心想用自己的命换回兄长,我就帮她种了‘蝶’。”
“蝶”长于梦中,名取自庄周梦蝶,不知身化蝴蝶,或是蝴蝶入梦。人染此妖灵,可将灵肉分离,便可夺舍换魂。
此法唯一的缺陷,便是魂不可离体太久。岑雪茗的魂魄附着于岑谷清之上,活着的便是岑谷清,岑雪茗的肉身便成了尸体,久久不归就会开始腐烂,反之亦然。
纵使岑雪茗勤于交换,两具肉身人气不足,仍然会受到影响,逐渐腐烂不堪再用。满打满算,易魂之法八年已是极限。
……
“我居然花了三年追一个女人?!”水心脸色变幻,羞窘莫名,“我居然没看出来!不对,他、她成日和郑简方出双入对,我只疑是南风之癖,没想到……”
“疑他好南风还缠了三年,你……”宣辰刚开口,被美人眼刀一剜,乖乖闭嘴。
水心做大受打击之状,扶额道:“此番是我学艺不精,这亏我认了。多谢启先生相告,我尚有事在身,就不叨扰了。”
宣辰亦随之起身告辞,启天河也不虚留,道:“两位请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