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灵异闻录》月华灯

30、黑沙（六） 离开

　　整个秋季过去，女人没有再出现。

　　秋去冬来，黄叶落尽，新雪纷飞，女人依然杳无踪迹。

　　站在院子里眺望银装素裹，无一丝杂色的群山，宣辰忽然发现世界如此单调沉闷，严冬冗长，寒凉逼的人喘不过气来。

　　阳春三月，冰消雪融。父亲未归，女人无影，宣辰离开家，循着渺茫的记忆踏上崎岖小径，走出山林来到山外的一座村庄。

　　恰逢十五赶集日，一条清溪自山峦蜿蜒入村。清泠泠的溪水两岸十里八乡的住民尽集于此，菜摊粮贩、胭脂水粉、杂耍戏摊、糖糕小食、彩衣花鞋应有尽有。

　　喧嚣的人声比深夜山魈的怪啼更令宣辰胆寒，他呆愣愣的站在村口，过往的乡民推了他一把，道：“小孩一边去，别挡道！”

　　宣辰踉跄几步，正好撞进一圈看杂耍的人堆里。

　　抹着花脸扮猴儿翻筋斗的小孩，穿着俏丽红衣舞刀弄剑的小姑娘，裸着上身胸口碎大石的壮汉……哐庆哐庆震耳欲聋的锣鼓，人群响亮的喝彩，铜钱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山内的世界是墙角一只乌沉沉的大水缸，汪着满满的清水，倒影着一年四季天和云的影子。年长月久，清水泛了浊，缸上生了苔。

　　水缸里的孩子爬出死水来到山下，山下的世界不是水，是一串串炸响的红爆竹。淡青的烟雾里火光如星红纸如雨，噼里啪啦噼里啪啦，让人不知该先看它的色还是先听它的音，像一群兴高采烈的人，不知哪来这些高兴，哪来这么多说不完的话。

　　宣辰被喜气洋洋一股脑裹起来，随着人群大声鼓掌喝彩。

　　一场表演结束，那衣着鲜亮的俏丽小姑娘端着铜钵来讨赏钱。讨到宣辰面前，他傻愣愣的一枚铜板也逃不出来，想了一想，随手抓了一把尘土，从干巴巴的黄泥块里变出一丛花来。

　　人群静了一静，紧接着连连喝彩，掌声雷动，都以为这是杂耍班子安排好的桥段。

　　铜钱丁零当啷的投入钵中，女孩子用力盯了宣辰几眼，像人群甜甜的笑着道谢，转身跑到那个会胸口碎大石的班主身边，悄声耳语了几句。

　　班主回头看了宣辰一眼，从钵中抓了一把钱，走过来塞到宣辰怀里。

　　宣辰呆愣愣的，问：“这是什么？”

　　小姑娘抿着嘴吃吃笑：“你傻的吗，这是钱呀。好东西呢，你看这街上，白糖糕、栗子粉、蒸酥酪……想吃什么，就用钱去买呀！”

　　宣辰半懂不懂，只知道傻傻点头。

　　小姑娘扯着大汉的腰带撒娇：“叔，你看他，好像真不知道钱是什么，别是个傻子吧？又没有大人带，是不是走丢了？”

　　班主便问：“你家大人呢？”

　　宣辰不知道，只能摇摇头。

　　班主又问他叫什么，住哪里，今年多大。宣辰老实的一一作答。

　　小姑娘听完，笃定的道：“怎么会有人把自己孩子一个人丢在深山里呢，你爹娘肯定是不要你啦。”

　　班主拍了口没遮拦的小姑娘脑袋一下，见宣辰没有什么反应，心中也在想这孩子是有点傻，道：“你要是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不如跟我们走吧。这丫头和那小子都跟你一样，没爹没娘，是我打小捡回来的。跑江湖虽然辛苦，但有真本事倒也饿不着。这集市有三天，咱们后儿才走，你回去好好想想。”

　　宣辰并不能领会班主话里的意思，小姑娘自来熟，招呼了杂耍班另一个男孩，拉上宣辰三个人一起在集市上逛起来。

　　人世间原来有这许多古古怪怪的东西。杂耍多有意思啊，猴子原来会这么多把戏。除了辟谷丹，还有这么多东西可以吃。就连一碗水也变出花来，白糖水茶叶水豆腐脑豆花浆……

　　在集市上逛足一整天，直到日暮散集，人们各自归家，宣辰才依依不舍的和两个新认识的小伙伴道别。

　　约好明日再一起玩耍，宣辰离开村庄，回到寂静的山林。

　　还没到家，天已经黑了。宣辰没有带照明用具，只能抹黑前进，回到家时已是深夜。

　　两件茅草屋也是黑黢黢的，宣辰刚点燃油灯，忽听身后一个虚弱的声音道：“你回来了……”

　　吃了一惊，宣辰举灯回照，只见熟识的女人蜷缩在墙角，怀里搂着那个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和他面貌相同的男孩。

　　数月不见，女人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以前只是略显憔悴，现在变得衰弱苍老。头发灰白，皱纹横生，肤色蜡黄。

　　男孩的状况比她好得多，伏在女人膝头安静的沉睡。

　　“你还好吗？”

　　女人的脸色很像生了重病，宣辰想要扶她去床上，心中盘算着家里有哪些能救急的药。

　　女人吃力的道：“不必了，在这里就好……你、你父亲有回来过吗？”

　　“去年秋天，回来过又走了。”

　　女人低头沉吟不语，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灯花结爆的轻响。

　　即便靠近灯光，宣辰依然感到屋内比往常幽暗一些。直觉在催促他马上离开，但是离开之后有能到哪里去呢？

　　“小辰，这么多年，我知道的几乎都教给你了……还有最后一个故事，我现在就讲给你听吧……”

　　“我不想听。”宣辰回答。

　　但是女人没有给他选择的权利，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她讲述的是二十年前，小山村里一对夫妻因为孩子反目成仇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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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宣朝寻获了妻儿的下落，他步步紧逼，顾瑶带着顾念四处隐藏躲避，甚至耽误了换情驱灵。

　　和资质尚可，单凭宣朝的三言两语和顾瑶的简单教导，就能自行领悟修行方法的宣辰不同，顾念几乎毫无修行潜质，苦练到十四岁也只会一个最基本的御土诀。

　　顾瑶一心担忧幼子，等发现的时候，自己的身躯已被晦灵侵蚀，重病缠身无力回天了。

　　宣朝仍在身后紧追不舍，顾瑶孤注一掷，带着顾念躲到这里。一来宣朝料不到她如此胆大，竟敢躲到自己家来。二来……她自知命不久矣，临死之前，想要将顾念托付给宣辰。

　　“小辰，娘知道对不住你……可是小念、小念他是你亲弟弟，你不能看着他去死啊！”

　　宣辰没有说话，春夜的山林突然飘起了蒙蒙细雨，雨丝在房檐上汇聚成流，如珠帘垂挂。院角的水缸承接着雨滴，咚咚沙沙，涟漪大圈套小圈。

　　他的心情一如这水面，风雨再怎么用力吹袭，波澜水纹也只起在表面，悠悠荡荡不着底，深处仍是平静的。

　　他不怀疑女人的话，顾念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宣辰知道自己是迟钝的，就像他在山里住了十四年，从来没有问过父亲外出的去向，没有询问过女人的来历，没有怀疑过顾念的身份。

　　没有人教过他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他就固执的认为这两间茅屋就是全部的世界。

　　现在，封闭的世界被打破，他突然有了娘，有了弟弟。而且娘亲奄奄一息，弟弟也正在被父亲追杀。

　　他看着顾瑶和顾念，就像隔窗看着外面的风雨。他无法对顾瑶口中的故事感同身受，但是现在风雨蛮不讲理的闯进了屋子，要淋到身上了。

　　顾瑶生怕宣辰不肯答应，竭力游说：“小辰，不用担心，只要照我教你的做，晦灵并不那么可怕。我都安排好了，你只要带小念往北出雁绝关，穿过野荻荒原，在白岩戈壁的深处……你可以的，小辰，娘求你了，娘真的没有其它办法，只能求你了……”

　　“……”

　　避过女人想要抚摸他的手，宣辰问道：“你第一次告诉我那些故事，教我修炼的时候，就想到会有今天了吗？”

　　“我没这么想……”被隐含责问意味的话语刺痛，顾瑶下意识反驳，深思过后，忽然掩面低泣，“……我没有办法，小辰……我真的没有办法……对不起……对不起……”

　　果然如此吗，宣辰想。

　　不觉得愤怒，也没有悲哀。宣辰反而有些佩服眼前的女人。

　　为了保护幼子抛夫弃儿，想尽办法挣扎求生，如今危在旦夕，担忧自己性命之前，更多的仍是在为顾念考虑。

　　女人生存的意义如此明确，宣辰莫名的受到感染。

　　“……爹他在找你们，是吧？”俯视着软弱之态尽显的女人，宣辰问，“没时间哭了，说吧，我该怎么做？”

　　“小辰你……”震惊与狂喜交加，顾瑶喜极而泣，赶紧擦去泪水。“谢谢你！小辰！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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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拾好行装，戴上曾属于顾瑶的斗笠和背篓，深深的看了茅屋一眼，宣辰向顾念道：“走了。”

　　“哥。”顾念半是陌生半是好奇的叫他，裹紧了蓑衣，回头犹豫的望着茅屋，“娘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宣辰并不打算顾虑这个完全陌生的兄弟心情，冷冰冰的道：“娘走不动了才换我带你，你以为呢。”

　　顾念缩了缩脖子，乖顺的跟着他往前走，片刻之后小心翼翼的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回来接娘？”

　　宣辰没有理他，沉默了一会儿，顾念又问：“哥，娘要死了吗？”

　　“嗯。”

　　“因为我吗？”

　　“……嗯。”

　　“难过吗？”踏碎雨声，宣辰问道，“你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吧，只要你活着，你身边的东西随时都可能死去。不仅是娘，你会害死越来越多的人，我也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害怕吗？”

　　顾念眨巴着眼睛，摇了摇头：“不害怕，娘拼了命也想要我活下去，就算以后……就算大家都死了，哥你也死了，我也会努力活下去。”

　　“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宣辰舒了口气，“以往活下来的‘灾厄’几乎都承担不了自身的罪孽，最终选择了自我毁灭。保护对象想要寻死的话，我会很头疼的。”

　　顾念似懂非懂：“哥，你放心。我不想死，也不会去寻死的。”

　　走过山边，夜雨给山脚的村庄勾勒出闪烁的银边。宣辰望了一眼，抬手将斗笠的竹沿拉过眉眼。

　　顾念察觉到了，问：“哥，那边有什么吗？”

　　“没……”宣辰道，“没有，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