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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黑沙(五) 父与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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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一人穿过苍松林海,在大雪山下等待了五天。第六天清晨,宣辰的身影终于出现入山口。
顾念日夜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看清宣辰的模样,又不觉倒抽一口凉气。
宣辰穿的依然是松林暂别时的那身衣服,但已经被一层又一层的血渍几乎彻底染成黑色。
活人的血肉无一例外都会被贪吃的渡吞食干净,这一身的血污只能是宣辰的。
“哥……”顾念将嘴唇咬得发白,语声微微发颤,“哥,我现在能抱你吗?”
宣辰愣了一愣,笑道:“没时间洗澡,挺脏的,你不介意就过来吧。”
就字刚刚出口,顾念一头扑上来,结结实实给了宣辰一记熊抱。
接住弟弟,宣辰轻轻拍着顾念的后背。
环顾四周,仅仅停留了五天,入山口附近已经如落灰一般,积聚了相当数量的晦灵。
……
大雪山连绵数里,包含大大小小数十座山峰。入山之后寒风昼夜不歇,撕肌裂骨。顾念裹着厚厚的皮袄毛毡依然险些冻僵,幸而不曾遭遇大雪。
接连跋涉两日,第二个白昼即将过去,夕照将满山白雪应成融金之时,走在前面的宣辰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笑道:“到了。”
两人身处在一条幽深的冰隙中,左右皆是高耸冰崖,抬头望去,蓝天被逼成不比头发丝粗多少的一条细线。
冰崖底下也只容一人侧身而行,宣辰牵住顾念的手,往前数步,视野豁然开朗。
冰隙的尽头是一座不知名的矮峰,四面绝壁环绕,雪峰林立,身后的冰隙似乎是唯一的出入口。
矮峰峰顶凹陷,最中央是一片淡白色的小湖。
湖水上方浮起微温的薄雾,周围即便是在这寒冬雪山里也仍然生长着葱茸的植被,鲜绿的草地上点缀着点点黄白野花,时有野兔野鼠在草丛中出没,浅棕皮毛的高山鹿悠哉游哉的在矮树间穿行,伸着脖子啃食枝头新长出来的嫩叶。
顾念傻在原地。
许久未曾见过黑沙漠以外色彩的双眼几乎被柔嫩的绿色灼痛,他用力闭上眼睛,再挣开,再闭上,再睁开,好半天才接受现实,抬头向宣辰扯开一个近乎哭泣的笑脸。
他的反应甚至没有在路上高谈阔论时激动,宣辰有些奇怪,问道:“不喜欢这里吗?”
“不,很喜欢。”
顾念往前走了两步,抱膝坐在草丛边缘,似乎想要将自己和眼前的宁静和煦的美景隔绝开来。
“哥,你记得吗,我先前住的那个地方,曾经也是一片绿洲。”
“……”
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宣辰安静的坐在顾念身边,将手掌按在他的脑袋上。
身子一歪,顾念顺势靠在宣辰肩上。
他认真的注视着眼前的湖泊草地,一花一木,用力得想要将这些影像永远刻在眼瞳中。
“再过两年,这里就会变成第二个黑沙漠了吧。”
“别想这么多。”宣辰低声道。
“嗯,不想了!”顾念从善如流,抱起一只没见过人不懂得害怕,停在他脚边啃食青草的杂毛兔子,“哥,今晚吃烤兔肉?”
“我不会烤肉啊。”宣辰道。
“我也不会啊!”顾念惨叫。
宣辰翻看背篓:“要烤肉的话,调料不够,没柴……嗯,啥都没有。”
“想吃肉啊!”顾念抱着兔子在草地上打滚,“现在不吃,等被晦灵侵蚀过就不能吃了!”
“行行行,别耍赖了,兔子拿来我研究一下,你一边玩儿去。”
……
最终,肥头肥脑的呆兔子逃过一劫,嚼着宣辰摘回来的野果,果汁酸得顾念的脸皱成一团。
夜幕完全笼罩了雪山,天穹上星光点点,宣辰点起篝火,顾念躺在草地上感受着夜风送来的湖水的热度,舒服得直哼哼:“睡在湖边,晚上不避风也不会着凉。”
“雨雪天怎么办?还是得凿个山洞。”宣辰一边说,一边将一张油布铺在地上。油布上摆着一个石钵,他不断将白色和灰色的块状物丢进去捣碎,再加入清油调和。
“别发懒了,过来帮忙。”
“哦。”
顾念滋溜溜从草地另一头滚过来,接过石钵,学着宣辰的样子将里面的材料捣成黏糊糊的泥浆。
将这些泥浆塑成瓶灌装,风干之后就成了储情瓶的毛坯。
以前使用的储情瓶数目太大搬运不便,和石屋一道留在了黑沙漠里,不用多久就会化为沙尘,因此不得不重新制作。
封闭的矮峰做为顾念长期生存的居所,需要准备的东西还有很多。
机械的重复着捣碎材料的动作,没过多久,顾念就双眼朦胧,脑袋一点一点,险些磕在石钵上。
宣辰眼疾手快,捏着他的衣领把人拎起来。
“困了就去睡……今晚先睡湖边吧,我去给你拿件斗篷。”
顾念无尾熊似的抱住宣辰的胳膊:“哥,一起?”
“我还不困……算了,陪你吧。”
顾念裹着斗篷,在湖水暖意的笼罩范围内躺下。宣辰坐在他身边,像在哄不懂事的小孩入睡,一下一下轻轻抚摸顾念的发顶。
静谧的夜色,细碎的水声,头顶令人安心的温柔抚摸。此刻的宁静因为太过美好反而变得更像是虚幻,顾念心头陡然涌上难以言说的恐惧,睁开双眼睡意全无。
“哥……”他轻声喊着宣辰,“哥,你说老爹……现在会在哪,还在找我们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永远都别被他找到才好。”宣辰语气平淡,眼神却比冰峰顶上的雪光更凉。
……
二人的父亲叫做宣朝,曾是一名云游天下的游方修士。宣朝三十岁时,取了同为方士的顾瑶为妻。夫妻两人都厌倦了漂泊生涯,找了一处宁静的小山村,安安静静的过起了平淡的日子。
五年后顾瑶怀孕,十个月后产下一对双胞胎。
长子是个普普通通的健康男孩,另一个却是传说中的“灾厄”。
短暂的震惊和悲痛过后,宣朝当机立断,决定在晦灵聚集之前马上杀死幼子。
但是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妻子坚决反对。她决意保护儿子,并提出只要搬到人际罕至的地方生活,用换情之法就可以在保证一家人生命安全的情况下让幼子平安长大。
宣朝并不同意妻子的想法,晦灵的力量并不仅限于针对人类。无论搬到哪里,晦灵聚集起来都必将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夫妻二人相持不下,最终引发了那场山崩,导致整座村庄覆灭。
宣朝带着长子逃脱,妻子却护着幼子不知所踪。从那以后,宣朝搬回了老家缁县,独自一人住在县外的深山中。
他将长子取名宣辰,请了族中一位老人来家照顾孩子,自己则常年在外打听妻子和幼子的下落。
八岁那年,老人家去世。从那以后就剩下宣辰一人终年寂寞的守着两间茅草屋,宣朝一直在外奔波,即便是年关也不一定回来和亲子团聚。
十岁的夏天,宣辰一个人在院子里发呆,突然院门被人敲响,一个女人自称过路旅人,细声细气的讨一碗水喝。
这样的陌生人宣辰一贯不加理会,唯独那一天,鬼使神差的应了门。
屋外站着一个头戴斗笠,身背竹篓,面容沧桑的女人。她右手支着竹杖,左手牵着一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
而更令人惊奇的事,除了更加瘦弱一些,男孩的面貌和宣辰几乎一模一样。
女人也非常惊讶,她丢下竹杖,双手捧住宣辰的脸,连声问他叫什么名字,父母是谁,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
两年没有开过口,宣称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如愿发出声音。
调整过来之后,他以略显怪异的艰涩语调回答了女人的全部问题,女人抱着他哭了很久很久,最后连水也忘了喝,牵着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男孩匆匆离去。
本来以为不会再见面,过了一个月,女人却再度登门拜访。
她依然向宣辰讨了碗水,然后坐在门槛上,跟他说起修士和妖灵的故事。
就这样,宣辰听着女人的故事,不知不觉间吸收着修士的知识,同时开始了修炼。
天黑后女人离去,第二天再来。第四天女人未再出现,却在一个月后又敲响了宣辰家的院门。
对方从未报上姓名,宣辰毫无常识,自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也从没想过去问。
跟女人的相处愉快充实,宣辰渐渐开始期待她每个月一次的来访。到后来,女人的到来几乎成了他人生中唯一的期盼。
十二岁后,两人交流不再是女人单方面的教导和叙述,宣辰也开始向女人诉说自己的生活,深山一年四季的交替,青天雨日风声的不同,山林草木气味的变化,还有自己努力练习术法的成果。
看见女人脸上欣慰的笑容,有生以来第一次,宣辰意识到了“活着”这件事的意义。
没有人可以孤独的存在于世,存在的价值被另一个人认可,原来是一件如此幸福的事。
认知到这一点后,宣辰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沉浸在寂寞中的同时,也不再感到寂寞。
十三岁的秋天,在宣辰年满八岁之后,宣朝第一次回到了这个家。
宣朝来去匆匆,像是看见了宣辰,又像是没看见。
父子两人之间僵冷的气氛比陌生人还不如,宣朝只是回来收拾一些杂物,临出门前,随口问道:“阿辰,最近有没有在附近见过陌生人?”
那个女人是陌生人吗?
宣辰在心里问自己。
不是,那是他这一生最亲近的人。
平静的抬头望向父亲,宣辰沉默的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