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灵异闻录》月华灯

2、花香（02） 木生灵

　　男人腿脚矫健，宣辰也不遑多让，两人的追逐从碧茵村持续到村外的荒山上。

　　突然男人啊了一声，扑倒在地。宣辰赶上去，只见一条黄褐花纹滑进边上的草丛里。

　　男人抱着脚扑倒在地面，撤下腰带扎住小腿，拿短刀剜掉脚踝上已经发黑的一小块血肉。

　　黑红的血液流淌下来，显然咬他的蛇毒性不浅。

　　“别乱动。”

　　宣辰说着，卸下背上的竹篓似的行囊，在里面翻翻捡捡，取出药丸和绷带。

　　药丸掰开两半，一半让男人吞下去。宣辰拿水替对方冲洗伤口，直到毒血流尽，才替他敷在伤口上。

　　拿绷带扎好伤处，宣辰向男人伸出手。

　　对方犹豫了好一阵，才接受他的帮助站起来，半个身子靠在宣辰肩上，一瘸一拐的向山下走去。

　　男人叫做卫叔宝，家就住在碧茵村的东头。

　　简陋的三间茅草屋，头发半白的妇人在院子里喂鸡打狗，见儿子这副模样回来，慌里慌张的迎上来。

　　她满脸担忧：“这是怎么了？”

　　卫叔宝道：“上山打柴，被蛇咬了一口，幸亏遇见宣小哥帮忙。”

　　见儿子无事，卫大娘这才放下心来。她丈夫死的早，只有这么个独苗儿子，若有什么三长两短，她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千恩万谢过，卫大娘留宣辰在家吃顿便饭。

　　宣辰也不推辞，卫大娘去厨房忙活，他四下张望，看见角落里堆放着几件已经生锈落灰的莳花用具。

　　宣辰十分意外，问卫叔宝：“你是花匠？”

　　卫叔宝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摇了摇头：“不，那些是我父亲的。”

　　宣辰问：“你父亲？”

　　卫叔宝露出冷漠的神色：“他二十年前因为养死了知县大人的爱花，被下令处死了。”

　　二十年前，百花园召集的五十几名花匠，除了后来养活绿牡丹的华家，别的花匠俱被问斩。

　　原本以种花为生的人家，生怕再被知县大人召去，纷纷令子弟该投别业。如今杨县一带，只有华家还在以种花为生。

　　那无疑是一段痛苦的回忆，宣辰道：“抱歉。”

　　卫叔宝摇摇头，看看脚上的伤口，问：“你是大夫？”

　　宣辰拍拍行囊，摘下斗笠笑道：“区区一介旅者罢了，行走四方，总得会点保命的本事。”

　　他问：“你今天在百花园附近干什么？”

　　如果只是去赏花，没有必要见人就跑，对方徘徊时那彷徨的神色，定是事出有因。

　　卫叔宝的眼神变得暗沉，仿佛风雨之前压城的黑云。

　　这样的表情勾起了宣辰的好奇心，他想了一想，添了把火：“说起来，百花园的花木，也真是长的太过于茂盛了。我今天进园的时候，正好遇见华师傅在带人莳园，里面培花的土壤很是特别。”

　　卫叔宝猛地盯住他，墨黑的浓云中划过闪电。

　　他哑着嗓子问：“你想说什么？”

　　宣辰打开行囊，从里面翻出一本边角泛黄的书册。

　　他将书册翻开：“这是从很久以前流传下来的笔记，里面也有关于死木逢春的记载，我在想发生在华家的事会不会和这则故事有关。”

　　卫叔宝伸长脖子往书上看，不过他并不识字，只好问：“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宣辰道：“数百年前的荒年，一个逃荒的女子在山里吃下一株嫩苗之后，突然变得浑身异香，头发和瞳孔也变成了新叶般的翠绿色。”

　　卫叔宝的脸上浮现出莫名惊骇的表情。

　　宣辰注意到了，继续将故事说下去：“女子被难民当成了妖怪责打，她流出的血液带着一股清甜的香气，逃过荒田时，人们发现她的血液滴入土地，令枯死的作物死而复生。人们抓住她，将她的血液融入水脉，流遍四野，重新唤醒了土地。”

　　卫叔宝抱紧胳膊：“后来呢，这个被当成妖怪的女人怎么样了？”

　　宣辰道：“不知道，这只是一则流传下来的传说。不过，记录的人写下了猜测：女子吃下的那株嫩苗，可能附着着一种名为木生灵的妖灵。百年以上的草木遭到意外摧折，精华逸散于天地间，逐渐凝结形成灵体，附着于新生草木之上，吸取天地精华生存。人乃万物之灵，天生就对天地灵气有无与伦比的适应性。木生灵本就是草木精华，一旦与人体结合，发生种种奇妙变化也并非不可能。”

　　卫叔宝懵懵懂懂，沉思半晌，道：“这么说来，她还是被妖怪附身了？”

　　宣辰点点头：“也可以这么认为吧。”

　　卫叔宝问：“有没有解决办法，让被附身的人恢复正常？”

　　宣辰点头：“办法是有，只需要服用一剂除灵散，就能将木生灵和人分开。”

　　他拍拍靠在椅边的背篓，苦笑道：“我本来以为百花园有被木生灵附身的人，不过一路行来，并没有听说什么绿发绿眼的人。本来以为可能是华师傅的妻子，但是听说她二十年前亲自送花去县衙，被附身的特征那么明显，如果是她不可能没人注意到，何况她早就死了。”

　　卫叔宝低着头，望着脚下的黄土久久不语。

　　宣辰晃晃脑袋：“也许真是我搞错了，这里的事和木生灵无关。”

　　“不。”

　　卫叔宝忽然接下话茬。

　　他哑着嗓子，艰涩的道：“绿发绿眼的人，就在百花园里。”

　　卫叔宝的母亲卫大娘，是华廷年的妻子的堂姐。

　　二十年前，卫叔宝刚满六岁。花匠都被震怒的知县打入牢狱之后，卫大娘将孤苦伶仃的妹妹接来家中照料。

　　年幼的卫叔宝还记得，卫大娘终日抱着那盆枯死的绿牡丹坐在窗下垂泪，本就纤弱的年轻妇人日渐消瘦，只等丈夫一死便随之而去。

　　突然有一天，从村外来了一个人。

　　那是个非常俊美，穷尽笔墨也难以形容其神采样貌的青年。

　　青年自称游方术士，与华许氏谈过之后，咬破中指，往她怀中土壤早已干裂的花盆中滴了一滴鲜血。

　　血滴入土，片刻之后，清香四溢。

　　干裂的土壤中冒出一点新绿的幼芽，随机很快长大成熟，开花结子。

　　种子只有一粒，色泽殷红如血。在方士的指点下，华许氏服下种子，一个月后便诊断出有孕在身。

　　当时可把卫大娘吓坏了，以为妹妹和别人有染，避着人进城买来堕子汤逼妹妹喝下去。

　　华许氏拗不过姐姐，心里也十分害怕，就将汤药喝了。

　　然而堕子汤并没有起到任何效果，十个月后，华许氏即将临盆。这孩子的来历不好交代，卫大娘也不敢去找村里的稳婆，自己硬着头皮给妹妹接生。

　　这一接，就接下来一株婴儿大小，根枝齐全的花株。

　　卫大娘差点吓疯，不想妹妹看见花株却喜极而泣，月子也顾不上坐，亲手将之栽入花盆中，日夜精心照料。

　　花株很快长大，竟是一株齐人腰高，国色天香的绿牡丹。

　　花开之后，华许氏迫不及待的送花到县衙，换回了自己的丈夫。

　　本以为从今以后就能回到以前夫妻和美的日子，但是回到碧茵村后，无论华廷年如何悉心照料，百花园内的花木都和以前一样毫无起色。

　　也许是担忧丈夫的安危思虑成疾，也许是产后失于调养，华许氏很快病故。

　　华廷年舍不得妻子，遂将其葬在百花园的牡丹花圃旁。

　　不想，第二天异香阵阵，牡丹花圃中魏紫姚黄竞相开放，蜂围蝶绕，异彩纷呈。

　　卫叔宝道：“当时我与母亲亲眼看着姨母下葬，第二天牡丹花盛放，其间传来婴儿哭泣。母亲随姨夫入花丛查看，其中一朵牡丹的花蕊中，正躺着一个哇哇啼哭的女婴。”

　　这女婴遍体异香，面貌肖似华许氏，只是头顶那一层细软的胎发，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都呈现出新叶般剔透的翠绿色。

　　卫叔宝道：“姨夫当时就说这女婴是妖怪，要将她掐死。母亲心有不忍，说这女婴是上天可怜姨母无后，命花仙送来的，怎么也不肯让姨夫伤害她。”

　　二人争夺时，女婴柔嫩的脸庞被花枝划伤，滴在一株牡丹上。

　　牡丹迅速凋落，结出一粒殷红的种子。种子熟透落地，不多时化作新苗长出，翠绿可喜。

　　第二天，这才抽芽的新苗已经和其它牡丹无二，甚至开出了更为艳丽的花朵。

　　至此，华廷年才打消了杀害女婴的念头，用了妻子的姓氏，为她取名许莹，作为女儿养在身边。

　　因为许莹的来历和外貌实在太过奇特，这件事卫大娘从未和旁人提过，村中知晓许莹存在的，也只有华廷年和卫家母子。

　　卫叔宝年幼，并不害怕表妹，反而因为她外表新奇，常常去百花园找她玩耍。

　　二人两小无猜，一同长大。卫叔宝渐渐喜欢上了这位与众不同的表妹，本来亲上做亲是件好事，却遭到了双方家长的一致反对。

　　原因无它，只因为许莹的外表和能力实在太过骇人听闻。

　　而卫叔宝也觉得，姨夫每次种花都要许莹放血的行为太过残忍。四年前，他终于说服了许莹和他私奔，两人离开碧茵村到别处生活。

　　但动身的前一夜，华廷年来找卫大娘，请她进百花园帮忙照顾许莹。

　　因为，许莹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