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灵异闻录》月华灯

28、黑沙（四） 不死之身

　　顾念满脸得意：“哥，我机灵吧！一看你跟他们走在一起，我就知道你想干什么！嘿嘿嘿，夸我夸我嘛！”

　　“机灵机灵……行了，穿好你的衣服。”

　　套上沾过情水的粗布衣服，顾念走向屋子的一角。

　　一眼可以望尽的石屋内没有任何家具，仅有的一扇门是唯一的光源。三分之二的地面摆满储情瓶，大部分都空了，尚未使用的不足十分之一。

　　角落里摆着个石缸，里面满满的装着情水。顾念来到缸边，伸手从里面捞出一粒辟谷丹咽下，随意的对宣辰道：“哥，外头几月了，你再不回来我都要饿死啦。”

　　“一月过半了吧……原本打算早点回来陪你过年，转道去了趟桐山耽误了时间，抱歉。”

　　并不是当真在责怪宣辰，顾念随口抱怨过就算，关切的问道：“哥你去桐山干嘛，在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吗？”

　　“遇见了两个有意思的人，本想查查他们的底，没想到白跑一趟。”

　　将自己的经历一语带过，又闲话了几句，宣辰收起温和，认真的望着顾念，和煦的语气转为严峻：“这一趟回来，路上我发现不少暗哨，你已经被人盯上，这里不能再住下去了。”

　　顾念的目光暗了暗，扬起脸来，挂上无所谓的笑容：“唉，我想也是，这地方已经住了四年多，也是时候了。”

　　顿了一顿，他问道：“哥，咱们搬去哪？”

　　虽说越是荒僻无人的地方越安全，但顾念本身还是人类，只会一点不够看的小术法，必须得考虑他的生存能力。

　　“不用担心。”宣辰扬起笑脸，安抚般的摩挲顾念的脸，“我已经找好了地方，离这里也不算太远。抓紧时间收拾吧，关北寒苦，最近在附近看守的人还有限。等开了春，再想走就没这么简单了。”

　　说是收拾，石屋比家徒四壁还干净。顾念走到石缸边，直接从情水底下捞出一个大包袱，自己跳进去泡了一阵再爬出来。

　　宣辰将自己的背篓也交给他，顾念接过，转身走到了屋外。

　　瞳孔倒映出没有门扉的门洞，和屋内兄长的背影。

　　宣辰在屋内走动，将还未使用的储情瓶依次打开。

　　淡金色的情水流入掌心，仿佛注入了新的容器一般消失无踪。

　　最后，宣辰将手伸进角落的石缸。里面的情水慢慢下降，最后剩下三分之一浑浊无光的液体，宣辰这才收回手，脱力似的伏在缸边休息了一会儿，起身走出石屋。

　　他浑身大汗淋漓，整个人像刚从水中被捞出来。顾念急忙上来扶住他，问：“哥，你要休息一会儿不？”

　　“没时间了，走吧。”

　　宣辰扶着顾念的肩，伸手去拿一旁的背篓。

　　顾念赶忙阻拦道：“哥，我来。”

　　一转念，又松开手，看着宣辰将背篓背上，才道：“哥，你还是歇会儿吧，我背你。”

　　手掌按在顾念肩上，感受到粗糙的衣料下嶙峋的骨骼，宣辰笑道：“就你这小身板？”

　　敛起笑容，他正色道：“老实走吧，路上没功夫给你除灵，御土诀不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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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雁绝关以北，野荻荒原连接着白岩戈壁。戈壁西北隐藏着传说有去无回的神秘黑沙漠，往东穿过苍松林海，尽头是山峦终年白雪覆盖，传说中最高峰直达九霄天宫的大雪山。

　　“哥，你竟然去过大雪山，居然没告诉我，什么时候？！”

　　行走在针叶苍郁的松林间，顾念喘着粗气，惊讶的问道。

　　“去年离开黑沙漠之后。”宣辰解释道。

　　去年一月，他赶在元宵节前回来这里和家人团聚，却在白岩戈壁留意到了其他修士留下的痕迹。

　　进入之时没人管他，从黑沙漠出来，宣辰却遭到了阻截。

　　虽然将找麻烦的人尽数解决，也干净利落的收了尾，没有让这边的确切消息流传出去。但宣辰心里明白，外界追逐灾厄的修士已经盯上了这里。

　　必须尽快转移。

　　宣辰没有着急返回关内，而是在深思熟虑之后，动身来到大雪山。

　　花了将近四个月，他终于找到了适合的地方。然后再匆匆赶回关内收集感激之情，本来就时间紧迫还因为意外耽搁。原本担心情水不够，幸好在关外遇上了文家一行。五个涉世未深的孩子心性单纯，倒是让他意外大赚了一笔。

　　一听宣辰不是有意隐瞒，顾念收起不爽之色，转而兴致勃勃的追问起新住处的详细。

　　“新家啊~山里植物很多很好啊，我早就看腻沙漠了！有山泉的吧，我想喝水不想嚼叶子啦！可以打猎吗，偶尔也该吃点辟谷丹以外的东西……”

　　顾念越说越兴奋，像小孩子过节般手舞足蹈。

　　宣辰笑着听他胡扯，忽然脸色一变，拉住顾念的手腕将人往身后一带，两人瞬间交换位置。

　　下一息，一道流光自宣辰右肩刺入。宣辰忍住剧痛，沉声道：“走！”

　　顾念脸色惨白，没有丝毫的犹豫的放弃宣辰，将身一矮，施展御土诀钻入地下。

　　他的身影才刚消失，原地忽然凭空出现两个穿着灰色水田格道袍的男子。

　　这二人年纪都在三十上下，一人手持长剑，一人腰悬八卦铜盘。

　　长剑道：“失手了，让他遁地跑了。”

　　八卦道：“无妨，早料到会如此，他跑不了。”

　　低头看了眼倒在血泊中的宣辰，八卦道：“此人与灾厄同行，而且方才交谈的神态颇为亲密。看他的模样也是个修士，不知究竟是何身份？本该带回门派细加询问，可惜中了师兄你的无刃剑气，如今命脉已绝，倒是可惜了。”

　　长剑低下头，正对上宣辰看不出情绪的目光。

　　他微露不忍之色。这一剑本该将灾厄立毙剑下，这人以身相替，却也令剑气偏了几分。未能立刻死亡，这剑气入体筋脉寸断的痛苦，便非常人所能想象。

　　既为同道，长剑不忍其多受折磨，长叹一声，手中剑尖一松，毫不留情的洞穿了将死之人的心脏。

　　八卦见此，微哂道：“师兄还是这么心软。照我说，此人包庇灾厄，罪不容诛，吃点苦头也是他应得的报应。”

　　腰上铜盘一震，他喜笑颜开，道：“得手了！师兄，咱们走！”

　　二人御剑而起，掠过林梢惊起几只红眼黑鸦。

　　黑鸦拍动翅膀四下盘旋，发出嘶哑难听的鸣叫。

　　“去！去！”八卦挥动衣袖驱赶鸦群，骂道，“哪里来的扁毛畜生，晦气！”

　　话音刚落，忽觉心口透凉。低头一看，只见左胸心口毫无知觉间开出一个大洞，一只黑鸦叼着仍在跳动不已热气腾腾的心脏从体内钻出，拍翅飞上高空。

　　“啊啊啊啊啊————”

　　终于反应过来，八卦道人发出惨叫，驾驭不住飞剑从空中坠落。

　　视线的最后，是那位长剑道人身陷鸦群之中，一个不慎被扯断右臂，鲜血倾流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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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嘎啊……嘎啊……嘎啊……

　　松间的空地上落满群鸦，黑鸦们贪婪的将每一滴鲜血和碎肉啄食殆尽。

　　宣辰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的坐在一株苍松下。有大胆的黑鸦落下来，试图啄食他衣上的残血，被他一把捏住攥成碎肉。

　　将鸦尸丢去给它的同类们啄食，身边的土壤松动，顾念从地下冒出头，平安无事的钻出来。

　　“哥……”

　　他眼圈通红的扑上来，宣辰赶紧提了口气，道：“……伤口还没愈合，先别抱我！”

　　“哦。”

　　顾念老实下来，安分的坐在宣辰身边。

　　黑鸦们吃饱喝足，正如出现时一般突兀，黑压压的一群眨眼消失不见。

　　宣辰摊开掌心，那里安静的躺着一片墨色的黑羽。

　　传说中只在亡者地界栖息的妖灵“渡”，以死亡为食，从来没有过现身人世的记录。

　　宣辰含住黑羽，仰头吞了下去。

　　“哥……你没事吧？”顾念忧心忡忡的问。

　　宣辰揉揉他的脑袋，笑道：“什么叫有事？你知道的，我死不了。”

　　撕下一角血衣，扯碎后化为一群黄蜂大小的“渡”。嗡嗡振翅的鸟群四散开来，宣辰合上双眼，似在聆听风响，片刻之后长出了一口气，向顾念笑道：“没事了，这条路只有玄清宗把手，他们的人刚才已经被全灭，消息也没来得及传出去。

　　……不过，北边冻原和南边幽湖各有一波人驻守，三个点之间应该互有联系，恐怕玄清宗失联的事瞒不过去。打墙也是动土，只清一条路未免太可疑了。顾念，你先去雪山脚下等我，我把那两拨人都解决掉就去跟你会合。”

　　整整衣装站起来，宣辰已经恢复如常，没事人一样背好背篓，算算两边距离，举步往南边走去。

　　顾念喊道：“哥！”

　　宣辰挥了挥胳膊，头也不回：“死不了，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