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灵异闻录》月华灯

27、黑沙（三） 兄弟

　　黑沙漠和白岩戈壁的交界处，沙层蠕蠕而动，全身裹在斗篷里，连面部亦用厚实布料层层蒙起，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从沙地下钻出来。

　　由于长时间沉浸在黑沙中，斗篷的布料已经糟朽不堪。将另一个昏迷不动的人往肩上一扛，脆弱的布料随着简单的动作裂开，拖一片挂一片的搭在身上。

　　黑沙沾在布料上，落在衣服的皱褶里，他丝毫不在意，大步沿着沙漠边缘往前走，不多时来到一个岩洞边缘。

　　岩洞一看就是人工挖掘而成，斜斜往下，洞口只容一人通过，里面却要宽敞得多。

　　蒙面人走到洞口，以随意的态度往里望了一望。洞中唯一清醒的少女动了一动，以充满仇恨愤怒的眼神回望过来。

　　少女正是文理，她现在双手双脚被绑，口中塞着布团，长刀失去了光华，无能为力的横在脚边。

　　留在沙漠外的少女们是在等待时遭到的攻击，对方突然自沙地下现身，利用黑沙攻击，轻而易举的抓住了她们。

　　几乎是立刻判明了敌人的身份，除了灾厄，没有人会在晦灵大量聚集的地方生存。

　　同时，文理马上也意识到了此行的狂妄和轻率。晦灵不是会主动攻击的妖灵，所以他们也从来没考虑过，如果灾厄将晦灵用作武器，别说他们，就是族中长辈前来，恐怕也束手无策。

　　文珏和文露亦被绑着，靠在文理身边尚意识不明。文启昏迷在离三人稍远的地方，四人身上或轻或重，都呈现出被晦灵附着的痕迹。

　　蒙面人将肩上的人往洞里一撂，如文理所料，被抓来的正是文瑛。

　　文瑛也正昏迷着，身上带着大量的黑沙，肤色已经泛起青气，是五人中侵蚀程度最严重的一个。

　　必须立刻施救，但他们现在都落在灾厄手里，对方俘虏他们时，就搜走了他们的行囊。

　　没有储情瓶，就算找到了办法脱困，放任晦灵侵蚀下去，回到关内前他们就会死在旷野里。

　　“逃走了一个……算了，先处理你们。”

　　隐藏着真实面貌的灾厄低声嘀咕了一句，身影从洞口消失。没过多久，他又返回这里，对准洞口打开一个从文家人身上夺来的行囊，里面装得鼓鼓囊囊的黑沙倾泻而下。

　　文理眼中瞬间溢满绝望之色，一旦被黑沙埋住，不消半天，他们连骨灰都不会再留存于世。

　　愤怒、憎恨、恐惧、挣扎，在认知到死亡确凿无疑降临的此刻，都变得再无意义。

　　文理瘫软了身子，低下头，大颗的泪珠从脸颊滑落。

　　又一阵黑沙如倾盆暴雨自头顶落下，文理眼睁睁看着晦灵越来越多。沙层才没过脚面，身体渐渐感到寒冷，脸颊额头却热起来。她想起自己月前才感染过一次风寒，现在晦灵入体，重又勾起病根。

　　“唔……”

　　身边，文露发出低沉的轻吟，睫毛颤动，慢慢清醒过来。

　　少女的目光由朦胧转为迷茫，好不容易理解了现状，眸底浮现出痛苦，进而转为绝望和麻木。

　　其余三人也相继恢复意识，然而已经没有用了。洞内的黑沙已其膝深，疑似灾厄的人物不再倾倒黑沙，而是嘀咕一声“差不多了”，用早就准备好的石堆将洞口严严实实的封上。

　　岩洞内陷入彻底的黑暗，绑住五人的绳索遭到侵蚀断裂，手脚变得可以活动，但站起来也够不到洞口。

　　文理低咳不止，已然发起了高烧，其他四人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文瑛愤怒的捶打岩壁，黑暗之中，不知是文珏还是文露在小声啜泣。

　　“别哭了！”

　　文瑛烦躁的低喝，晦灵勾起了他的旧伤，忍着四肢隐隐的疼痛，他估算着洞口的高度，焦急的道：“文启，你能站起来吗？还有谁能动，咱们试试三个人叠起来，也许能够到洞口。不管怎么样，先想办法离开这里再说，要死也不能这么窝囊的死在这种鬼地方！”

　　文启粗声喘着气，道：“试试吧，不过我大概支撑不了多久。”

　　文瑛应了一声，催促道：“两个人不够，还有谁？”

　　文理和文珏没有反应，只有文露低声道：“……我……大概……还能撑一会儿……”

　　“到我这里来！”文瑛不断说话，让文启和文露认清自己的位置。

　　确认位置后，他抹黑踩上文启的肩，然后二人合力将衰弱的文露扶上来。

　　感觉到文露颤颤巍巍的站稳，文瑛迫不及待的催促道：“怎么样，能够到吗？”

　　文露的语声细若游丝：“能……我试试……推开它……”

　　语犹未了，文瑛肩上陡然一沉。文露突然晕厥，连带下面二人一起重重跌倒。

　　“文露？文露？！文启？！文启！听见了回答我！”

　　只有文启低低的哼了一声，再无其它回应。

　　可恶！

　　可恶可恶可恶！

　　该死的黑沙！该死的晦灵！该死的灾厄！

　　都是他的错，为什么要执意来这里，明知道是这么凶险的地方为什么不立刻折返？！

　　早知道……早知道……

　　是他连累了大家……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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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恍惚间，眼前似乎出现一道亮光。

　　细细的一道光柱从头顶照下，浑身酸痛虚脱的文瑛匍匐在黑沙里，茫然的注视着微弱的光线。

　　光芒越来越亮，视野清晰起来。

　　同伴们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虽然都肤色泛青虚弱万分，万幸的是都还一息尚存。

　　意识逐渐回笼，文瑛清醒起来。

　　头顶一个耳熟的声音大喊道：“喂，都还好吗？！文理！文瑛！是你们吧，还活着吗？！”

　　不知不觉间已泪流满面，文瑛艰难的翻了个身，仰面看见洞外，宣辰将石块搬开，一边不断探头往下张望。

　　“别怕，我这就救你们上来！”

　　“嗯……”低应一声，文瑛闭上眼睛，放任劫后余生的泪水痛快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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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在清油里浸泡过的绳索拴在一快巨石上，宣辰攀援而下，将被困的五人依次救上来。

　　背篓里的东西都还在，他先让每人都喝了一大碗清油，然后分给他们储情瓶，让他们用里面金色的情水清洗身体。

　　衣物都糟朽得车不多了，但在附近的岩滩上，宣辰找到了五人原本的行李。杂七杂八的物件都随意堆放着，大概是蒙面人要用背囊装载黑沙，嫌这些玩意麻烦，就都丢在了附近。

　　五人分别除去晦灵，换上新衣。宣辰替他们调好回复体力的药，五人郑重道谢，喝过药后，坐在原地休息。

　　高烧刚退的文理唇色苍白，十分不安：“待在这里没关系吗，那个人……随时会回来吧？”

　　另外四人也有同样的担忧，宣辰出言安慰道：“没事的，我和那人交过手，他的能力有限，只会御土诀。此地离黑沙漠有一段距离，就算再对上，在这种缺少大量黑沙的地方，他不是我们的对手。”

　　五人稍稍安心，又问起宣辰脱险的经过。

　　宣辰道：“先前听说黑沙漠和‘灾厄’有关，我就在袖中藏了一点清油。在沙漠中我是第一个被袭击的。脚下沙地一沉我就知道不对，假装中招昏倒。我看见他先后袭击文启和文瑛，知道在沙漠中没人是他的对手。

　　恰好我也懂御土诀，就服下清油先回来和文理她们会合，一起商讨对付此人。没想到回到此地，才发现文理她们已经不见。我推测那人可能先袭击了这边，只好再回石屋寻找线索。没想到这一回头和他撞个正着。”

　　五人紧张起来，宣辰笑道：“无事，不是偷袭他占不到上风，我也早有防备，没那么容易被他打垮。不过缠斗一番，还是被他逃掉了。”

　　宣辰循着蒙面人逃跑的方向一路找到这里，看见那堆怪异的岩石，推开之后就发现了身陷绝境的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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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白岩戈壁提心吊胆的休整了一夜，第二天，恢复体力的少年男女准备马上折返。

　　宣辰帮他们准备好路上需要的食水杂物，五人又是惭愧又是感激，文瑛更是赠予了信物灵念，言明日后有事文家必定倾力相助。

　　临别在际，文理道：“宣大哥，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回去？”

　　“不了。”宣辰摇了摇头，笑道，“我本来就打算看过黑沙漠后，直接往东到大雪山看一看。就在此地道别吧，你们路上小心。”

　　五人依依不舍，转身往南行去。宣辰站在原地，目送五人的身影消失，这才回过身来，笔直的朝北走去。

　　漆黑的沙漠出现在眼前，宣辰仿佛视若无睹，笔直的向那片沉郁的黑暗走去。

　　刚到沙漠边缘，突然从沙地下冒出一只骨节分明的青黑的手。

　　那只手猛地扣住了宣辰脚腕，随即黑沙暴涨，将宣辰整个吞没。

　　黑沙的底部比最深沉的夜色更加黑暗，在沙尘下迅速穿行，视野重见光明时，宣辰已然身处于那间沙漠中见过的石屋里。

　　他躺坐在地上，蒙面人八爪鱼般缠在身上，双臂紧紧抱住他，脑袋贴在他的胸口。

　　破烂的斗篷下，有些蓬乱的枯黄发丝随着其动作颤动。宣辰摘下对方脸上的布巾，斗篷下是一张肤色如青白微灰，瘦得两颊凹陷，但仍能依稀看出五官俊秀影子的青年的脸。

　　“你啊……”

　　宣辰的语气半是无奈半是温柔，大力揉揉对方的脑袋，拿清油洗过双手，替他拍掉身上沾满的黑沙。

　　“别因为看见我了就乱来啊，顾念。今天在沙里穿行了几次，你不难受？”

　　“不难受！”喝下宣辰递过去的清油，被叫做顾念的青年像乖巧的大型犬般蹲坐着，乖巧的让宣辰用情水帮他清洁全身。

　　进入体内的晦灵被驱逐，他的肤色逐渐恢复正常，只是依然瘦得只比皮包骨强一点儿。

　　“哥，我今天表现不错吧！那几个小鬼走了，收获怎么样？”

　　宣辰专注的除灵，淡金色的水光在手指和肌肤间流淌：“还不错，收获的感激纯度很高，这一趟抵得上我在外面忙半年。接下来你可以轻松一段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