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灵异闻录》月华灯

26、黑沙（二）

　　进入荒野的第一天，天上还能看见积云，山丘间遍地是枯黄的茅草。但越往前走，四周的荒凉便愈加明显。

　　光秃秃的泥土上只有地皮和苔藓，七天后进入白岩戈壁，更是连一点土色都看不到了。

　　随着旅途进行，五人逐渐意识到他们之前的天真。储水准备不足，夜晚越来越难找到合适的栖息地，寒风侵骨难以避寒。而且高强度的跋涉下，五人的鞋底都已被磨得不成样子。

　　宣辰分给他们水苗叶、备用衣物和厚底短靴。虽然尺寸不合，但现在真不是挑剔的时候，五人感激不尽。

　　进入白岩戈壁之后，文瑛再度取出晦灵附着的黑沙。

　　黑沙无视风的动向在戈壁岩滩上滚动，六人紧随其后，又走了七八天，突然前方豁然开朗。

　　脚下是高耸的灰白色岩壁，头顶天空湛蓝无一丝杂色。青白的日光下，纯黑的沙漠与之相对，宛如夜色对应白昼。

　　风从黑色的沙丘上方卷过，却带不起一丝沙尘。

　　六个黑点主力在戈壁和沙漠的交汇处，如六点沙砾仰望青天黑地，连最向往此处的文瑛脸上都没有丝毫兴奋之色，只有震惊和疑惧。

　　“这些……都是……晦灵……？”

　　亲身面对无边无际的黑色，文家的孩子才彻底明白，为什么家中长辈明明怀疑“灾厄”躲藏在此处，却迟迟没有动作。

　　晦灵虽然不是能直接杀人的妖灵，染一旦沾染，后果可能比死还严重。

　　传闻晦灵诞生自开天辟地之前的混沌之中，其存在本身便代表着世间所有的灾难痛苦，只能驱逐，无法消灭或者净化。

　　普通人看不见晦灵，能看见它们的修士避之唯恐不及。如此庞大的晦灵聚集地，要置身其中简直不敢想象。

　　宣辰解下背篓的动作让五人回过神来，他们面面相觑，如被兜头泼了一瓢冰水，谁都说不出要进入沙漠的话来。

　　他们看着宣辰从背篓里掏出清油，这种油其实是灵脉中沉积的灵液，至纯至清，百秽不染，也是驱逐晦灵最有效的工具之一。

　　拿普通的木碗盛了一寸多厚的一点清油，宣辰将碗放到黑沙漠边缘。

　　不多时，碗的木色渐渐变黑，腐朽化灰。清油汪在黑沙上，一团团晦灵从沙中飘出，但仍贴着地表聚集不散。

　　再一会儿，清油澄澈的半透明色泽渐渐浑浊，冒起起泡，散发出刺鼻难闻的腐臭气味，直到最后变成黑色的泡沫混入沙地。

　　“一炷香的时间。”宣辰道，“虽然量不多，但号称绝不会被晦灵污染的至清之物也只能支撑这么点时间。你们怎么想，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我们……”

　　慎重的天性使文理萌生出折返的想法，她看向文瑛，毕竟他才是行动的发起人，必须征求他的意见。

　　“我……”文瑛满心纠结，挣扎片刻，低声道，“好不容易走到这里，我不想就这么无功而返……我们不是早就讨论过，避免晦灵沾身还有别的方法不是吗？”

　　文理反对道：“那个方法太冒险了！”

　　驱逐晦灵的另一个方法，叫做换情。

　　发现这种方法的是七百年诞生的一个“灾厄”。

　　他奇迹一般的在婴儿时期避免了晦灵侵蚀而活下来，后来又在无意中得到修炼方法，平安长大后开始追寻自己没有被晦灵附身的原因。

　　最后得出的结果，是他发现自己原来天生便缺少了一魄。而为了弥补这一魄的缺失，他在无意识间不断的向周围的人吸取魂魄的力量。

　　这当然不是夺魂，他所能吸纳的，也只是身边之人对他最为鲜明的感情。

　　婴儿时，他吸收了父母对子女的爱意。聚集过来的晦灵优先侵蚀其魂魄缺口，却都附着在了纳入的爱意上。

　　无意识的新旧感情碎片的交替将侵入的晦灵一并驱逐。越是纯粹真挚的感情，被侵蚀速度越慢，驱逐效果越彻底，而且感情的来源方并不有任何影响。

　　但是这个发现对“灾厄”而言并没有多大意义，要想获得感情就必须出现人前，跟别人来往。

　　而和其他人接触，就意味着那些人迟早都会因为晦灵侵蚀而死亡。

　　本想通过研究自己得出彻底驱逐晦灵的方法，从而结束这种毫无道理的残酷命运的“灾厄”陷入绝望，留下详细描述了“换情”方法的笔记之后，自愿死在了下一批前来围剿他的修士们手上。

　　得到“灾厄”留下的笔记们的修士，经过百年的钻研将“换情”之法彻底完善，找到了收集和储存他人情感，以及不需要损伤魂魄也能以情驱灵的办法。

　　然而换情之法也有弊端，负面感情只能加剧晦灵的侵蚀，能起作用的只能是积极正面的感情。

　　只要储存了足够的正面感情，换情之法并不难操作。文家子弟懂得这些并早有准备，自是理所当然。

　　五人身上都带有储情瓶，但是存量有限，若是在沙漠中发生意外不能及时返回，一旦储存的感情用尽，等待他们的便只有死路一条。

　　握紧储情瓶，文瑛道：“我们不深入沙漠，只在边上转转，一有不对立刻返回！”

　　“连清油都能污染，这点储情能管多久？阿瑛，你不要任性，咱们先回去，大不了下次做足了准备再来。”

　　“说得轻巧，要不是新年刚过咱们哪有机会溜过来！这一回去要等到猴年马月能再来？！”

　　三人看看他，又看看坚决反对的文理，一时犹豫不决。

　　见文瑛态度坚决，想到这一路奔波劳苦，文理的态度缓和下来：“这样吧，小珏和小露跟我留下，阿启陪你进去。说定了，一有什么事立刻回来，不许乱来不许逞强。”

　　“成。”

　　文瑛和文启一同点头，此时宣辰道：“我也带了储情瓶，量估计比你们准备的多一些，还有不少清油。让我跟他们一起吧，算是多一重保障。”

　　一路过来多亏宣辰帮忙，否则他们都未必到得了白岩戈壁。文家孩子本就对他满心信赖，一听这话更是感激不尽。

　　打开储情瓶，将里面淡金色的水一样的液体涂满衣物，减缓它们被晦灵侵蚀糟朽的速度。三人做好准备，在少女们担忧的视线中迈进纯黑沙漠。

　　……

　　一脚深一脚浅的踩过黑色沙丘，宣辰打量了一下自己和两个少年，开口道：“差不多了。”

　　进入沙漠后，不到半个时辰，这已经是第四次“差不多”。文瑛走到他身后，从背篓里取出一块折叠好的麻布，小心的不让边缘沾到黑沙。文启拿来储情瓶，将里面的金水涂满麻布，然后用刀将布片划开扯碎，一层又一层的缠在鞋子和腿上。

　　换下来的布条稍微用力便碎成几段，丢在沙地上后，不多时便糟朽成了灰。

　　宣辰问：“还有几个储情瓶？”

　　文瑛回答：“我手上还有三个，文启那四个。”

　　宣辰在心中默算：“用了八个，我这还有十几瓶，还能撑一会儿。”

　　“不过这里还真是……”站在沙丘顶端，文瑛举目四顾。

　　黑沙漠比一般的沙漠更加荒凉沉寂，风吹过都听不见响，更别提植被和动物。真要有人死在这里，枯骨化灰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突然，文启指着一个方向道：“咦，那边好像有东西？”

　　“什么啊，在哪？”文瑛双眼一亮，循着方向望去，果然在连绵的黑色沙丘中，有一块地方黑色的质感似乎和旁边的不同。

　　两人注目良久，文瑛不确定的道：“那边……好像有……房子？”

　　远处似乎是残存下来的什么建筑的废墟，但这里是黑沙漠，就算以前真有废墟残留，在晦灵的侵蚀下也早该崩散成沙了。

　　“过去看看吧。”宣辰道。

　　本就揣着冒险的心思，文瑛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

　　离得近了，三人看清那处果然是一片残存的废墟。规模很小，只是几块石板上石块搭成的普普通通的方形房屋。

　　石屋同样被晦灵侵染，呈现和黑沙同样的颜色，但不知为何至今没有崩塌。

　　文瑛露出兴奋之色，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转为慎重，在和石屋隔着一个沙丘的地方停下脚步。

　　文启不解：“阿瑛，怎么了，这房子有古怪？”

　　凝视着那间处处透着诡异的石屋，文瑛道：“你们记不记得我之前说的推测，黑沙漠可能有‘灾厄’存在。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么这间石屋会不会就是‘灾厄’的藏身之所？”

　　说完之后，没有得到丝毫回应。文瑛疑惑的回头，愕然发现本来只落后几步的文启和宣辰已经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怎么……可能？！

　　文瑛拔出长刀，却不知该防备什么，毫无头绪的四下环顾。

　　沙漠一片平静，文瑛脑中飞快的思考对策。

　　他身上的储情瓶也不够，已经无法折返。就算毫无线索，找回文启和宣辰也是唯一的那条生路。

　　身后风声有异，文瑛来不及回头，反手挥刀横切。刃一着物，他心中咯噔一下，立刻知道不对。

　　回头一看，地上黑沙莫名涌起，在背后形成一堵沙墙，长刀切入黑沙中。

　　文瑛急忙将刀拔出来，晦灵已经侵蚀了刀身，上面绘制的咒文光华时明时灭，逐渐变得模糊。

　　虽然只有一瞬，但的确捕捉到了术法的气息。

　　很普通的御土诀，但一想到对方驱使的是饱含着晦灵的沙土，不由令人不寒而栗。

　　术法是从沙地底下发动，也就说敌人就藏在这沙丘之下，难怪他能轻而易举的掳走两人！

　　想到人被掩埋在这淤积的晦灵黑沙下的后果，文瑛变了脸色，额角暴起青筋，大喝一声，长刀挥舞如风，以万钧之势向沙丘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