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灵异闻录》月华灯

25、黑沙（一）

　　墨色的天穹之下，丘陵和矮山起伏蜿蜒。荒野旷无人烟，远处偶有一两只寒鸦怪叫着盘飞，反而更增孤寂清冷。

　　荒丘之上乱石累堆，尚保留着半段残垣。这里地处中原和北方异族领地的交界，荒废已久的古战场上，残存下来的烽火遗迹变成了行旅人栖息的避风港。

　　“大伙都累了，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一行五人在荒野中徒步跋涉，经过一处废墟时，其中一人提议道。

　　他们天不亮就从城镇出发，一口气走到时近正午，都已疲惫不堪，休息的建议全员通过。

　　“腿都要走折了，还是雇辆车好。”

　　“现在还说这种话，你忘了，咱们把附近镇子都问了一遍，根本没有当地人愿意往这里来！”

　　“嘘，有人。”

　　赶路人安静下来，有人先他们一步抵达废墟，正背靠墙壁坐着休息。

　　那人也裹着挡风的斗篷，听见动静抬头看过来，摘下戴着的斗笠，向五人友好的笑了一笑。

　　对方是个面目和善的青年，脚边只有一个竹篓靠在墙下，没有携带明显的武器，五人的戒备也由此放松了一些。

　　身材高挑，即便从头到脚裹着厚重的斗篷，从步伐体态也可明显看出是个女子的领头人率先走上前。

　　废墟的面积不大，能挡风的地方选择更加有限。她在青年近旁坐下，铿锵一声，将一柄长刀拍在两人之间的石块上。

　　“都过来坐。”

　　听她令下，四人也都放下犹豫，在墙根下坐了下来。

　　五人将背囊解下，为了更加轻松，拉下了斗篷的兜帽。

　　这一行人三女两男，都是关内人长相，肤色白皙，和那青年一样，一眼看去就知道不属于边关。

　　长刀女子年纪最长，但似乎也没有超过十八岁，跟略显稚嫩的容貌一对比，其稳重的态度多了几分逞强的味道。

　　另外两个姑娘就是完完全全的少女情态了。一个安静羞怯，因为有生人在场，低着头只管专心的盯着自己的手指。另一个虽然也脱不去少女的羞涩，但更掩饰不住好奇心，时不时往青年的方向溜一眼，显然对他很是在意。

　　两个少年一个方脸一个尖脸。方脸的五官英挺，不难想象几年以后会长成话本里惩奸除恶的标准大侠的模样。尖脸的和长刀女子容貌相仿，同样挎着长刀，人更是选择直接坐在青年对面，刀柄就搁在手边，戒备之意不言而喻。

　　青年察觉到同路人的敌意，神色一片平和，丝毫没有介意。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五个初出茅庐的小鬼。防备陌生人是必须的，但表现得太过明显，只会让无辜路人反感，并在经验老道的恶人眼里暴露他们不过是菜鸟的事实。

　　暗中观察着五人，回忆起自己当年第一次孤身远行时的情景，青年眸底泛起怀念。

　　他伸手拉过背篓，刚一动作，边上五人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想要炸毛，又强忍了回去。

　　青年心里暗暗好笑，从背包中取出一片水苗叶含在嘴里。

　　名叫水苗，但并不是植物，而是生长在水源泉眼附近的水灵的一种。像嫩芽一般成片长在水底，呈半透明的淡绿色，用特殊手法处理过后，可以长期保存，用作旅途中的饮水。

　　“啊……”

　　长刀女子发出短促的惊呼，对青年的态度缓和几分：“那个，请问，您也是……”

　　“在下宣辰，论身份……姑且算是个旅行中的方士。”他的目光从五人身上扫过，笑道，“不知诸位可是来自昌州文家？”

　　他的目光落在两柄长刀上，女子和少年对视一眼，不好意思的拿回各自的武器，摩挲着刀身上的花纹。

　　文家刀术天下第一，对方直接叫破他们的来历，反而打消了他们的防备。

　　女子指了指自己，又点点那长刀少年和活泼少女：“文理、文瑛、文珏。”

　　三人出身昌州本家，文瑛在文家当代家主膝下的九个儿子里排行第七，文理和文珏和他是同族堂亲。

　　余下的两个，文静少女叫文露，方脸少年叫文启，分家出生。因为年纪相近和三人玩在一起，虽然都姓文，彼此之间的亲缘关系却远得十万八千里也难绕回来。

　　文珏拍手笑道：“太好了，原来你跟我们一样，那就可以放心了。”

　　气氛为之一变，五人的态度都松快了不少。宣辰看在眼里，觉得有趣，带了点坏心眼的问：“怎么，方士都是好人？”

　　“那当然！”文珏想也不想的回答，“起码比那些普通人好多了！你不知道，那些人有多坏！咱们一路过来，抢钱的、骗钱的、骗人的……哼，真本事没有，坏心眼倒是不少，烦都烦死啦！”

　　倒着苦水，文珏拼命做出赶蚊蝇的手势，俏脸皱成一团，显然这一伙不谙世事的少年男女在路上吃了不少苦头。

　　话匣子开了个头，文珏越说越尽兴，将一路的辛酸尽情倾吐。

　　文理听她越说越离谱，斥道：“好了，小珏！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咱们还是有遇到好人的。”

　　不过，后半句语气也不怎么坚决。

　　不知从何时起，身怀异能的家族纷纷选择隐世，和凡间唯一的联系，只是每隔几年派出子弟到红尘历练。

　　异凡之隔日渐加深，数百年来在凡间走动的方士修者数目也远不如从前。更别提那些避世已久的大家族，生怕子弟在红尘中误入歧途，简直将凡间形容成尽是尔虞我诈自私自利的人间地狱。

　　这些想法在文家小一辈中也是根深蒂固，听说宣辰长年在凡间走动，五人的震惊钦佩不觉溢于言表。

　　随口聊过几个凡间故事，宣辰看着五人的装束配备，若有所思的问：“你们也走这边，难道也打算去黑沙漠？”

　　“没错！”回话者是文瑛，他是五人组这次行动的直接发起人。

　　文瑛八岁时第一次听父亲谈论关外的黑沙漠。要想抵达那里，先要一路北上出雁绝关，穿过一片七天才能走完的荒无人烟的野地，抵达遍布岩石寸草不生的灰岩戈壁，而黑沙漠就在戈壁的某一处。

　　传闻黑沙漠的沙子比最沉的夜色更加浓郁，连骆驼都无法在其间行走。每一个进入黑沙漠的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是一块有去无回的绝地。

　　文瑛说得兴起，满脸都是少年初闯江湖，对陌生世界的向往和大展拳脚的渴望。

　　他也意识到自己过于兴奋，低头清了清嗓子，问宣辰道：“宣大哥，你知道‘灾厄’吗？”

　　“知道。”宣辰回答。

　　灾厄，是自古流传下来的一则传说。据说人间偶尔会诞生一个婴儿，这个婴儿的外表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也许拥有修炼的潜质，也许没有。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婴儿的□□和魂魄，天生就是晦灵最喜爱的食物。

　　婴儿诞生之后，全天下的晦灵都会有所感应，开始往其存在的地方聚集。

　　晦灵不断的附着在这个婴儿，以及其周围的万事万物上，引发各种各样的灾难。

　　这个拥有绝对吸引晦灵的体质的婴儿由此被称为“灾厄”，一般婴儿体质柔脆，吸引了一定量的晦灵后便会死于其引发的各种疾病意外。但据说也有意外存活下来，并且顺利长大成人的“灾厄”。

　　但是其本身的成长并不能阻止对晦灵的吸引，“灾厄”所到之处晦灵如影随形，轻则周遭之人死于非命，重则引发重大灾害，哀鸿遍野生灵涂炭。

　　因此，“灾厄”的下场不是被晦灵吞噬，便是自我毁灭，或者被追杀至死。

　　最近一次灾厄现世的记载距今仅有二十年，“灾厄”诞生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不等关注此事的修士们察觉后赶到，那个山村已经因为山体崩塌被整个掩埋，据说村民无一幸免，“灾厄”也同其家人一道永远长眠在泥石深处。

　　“现在提起这些，你们是怀疑黑沙漠和‘灾厄’有关？”宣辰问。

　　文瑛得意一笑，摇头道：“不是怀疑，而是确定！宣大哥，你看这个！”

　　他从颈上拉出一条细细的金链，细链上拴着一个半透明的琉璃小瓶。文瑛拧开瓶口，从里面小心翼翼的倒出几粒黑色粉末。

　　他用斗篷的粗布垫着掌心，将粉末递到宣辰眼前。

　　仔细一看，宣辰立刻发现那不是粉末，而是漆黑的细沙。

　　和普通的沙砾不同，这种黑沙毫无光泽。

　　文瑛不直接接触细沙的举动也值得注意，宣辰想了想，拿定风灯的陶盏接了几滴清油，让文瑛将细沙丢到里面。

　　细沙入油，油面迅速腾起一层黑蒙蒙的烟。黑烟既不上浮也不下沉，就这么悬浮在空中，渐渐分化成许多黑色小团四散开来。

　　少年少女们露出厌恶的表情唯恐避之不及，宣辰也挥袖挡去试图往身上沾的黑团，低头看向陶盏中，黑色的细沙已经变成了普通的黄沙。

　　文瑛道：“这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是我叔叔带回来的黑沙漠的沙子。听他说，整片黑沙漠都是这样，所有的沙土都已经被晦灵污染透了。而且晦灵还在聚集，污染在不断扩大。”

　　宣辰了然的点头：“所以文家判断，黑沙漠中一定有吸引晦灵的存在，很有可能是未被发现的‘灾厄’……这么说来，族中长辈都只是带沙土回去研究，未曾贸然深入。你们几个……恕我直言，就别去送死了吧。”

　　“哈哈哈哈，话是这么说……”文瑛也不生气，五人互相对视，眉宇间虽有担忧，但就连最胆小的文露也没有退缩之色。

　　“难得出来，不经历些危险叫什么历练。再说凭我们的本事，就算真遇上‘灾厄’，打不过难道还跑不掉？再说，我们虽然不强，好歹是五个人互相照应。宣大哥，你走这条路目的地也是黑沙漠吧。你一个人都敢去的地方，我们更没道理半途而废！”

　　话说到这份上，宣辰只能叹气：“随你们吧。”

　　“不过……”顿了一顿，宣辰提议道，“既然目标相同，不如一道上路？”

　　既然是同道，互相帮助理所当然。五人都没有意见，简短商量过后，欣然接受宣辰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