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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桐山雾里(五) 归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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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林间,宣辰回头向杨大道:“你身上兼有雾灵的清气和瘴妖的浊气,覆盖了生灵本来的味道,我一开始也完全没察觉到,还是……提醒我照你的影子。”
头顶日光照下,杨大闻言低头,这么留心一看,才注意到自己脚下竟然没有影子。
他苦笑道:“居然完全没有察觉……我真是……唉……”
原来黄叶村是假的,村民也都是妖灵形成的幻影。
不合常理的排挤,诡异的言行举止,他为什么没能早一点察觉,明明线索如此显而易见。
宣辰道:“我看你身上浊气这么重,又把你当成了没有察觉到自己死亡,在山中游荡的死灵。后来听说附近只有一座黄叶村,才发觉不对。下山前见过你妻子,又去了一趟真正的黄叶村,我才算了解了前因后果。”
……
大半年,将近七个月,瘴妖的修炼进度再怎么缓慢,也即将大功告成。
妖灵不可能和人类蕴育后代,更何况杨大只有魂魄,瘴妖的本体更只是一缕红雾。
所谓怀孕,不过是它吸足了元精,本体即将羽化的先兆。
羽化的最后一步,便是彻底将生魂元精吸干,然后吞食其三魂七魄。
似乎时机未到,瘴妖还没有这么做。不可能直接将杨大带走,以假为真的生魂即便有人领路,也走不出瘴妖布下的迷瘴。
宣辰能保证自己脱险,却肯定无法在对方的主场将杨大安全带回来。
思前想后也没找到万全之策,宣辰决定赌一把。
妖灵不似人类,思考及行为更多依靠本能。
就如雾灵最初的做为,出于限制瘴妖保护生魂的目的,它们本可以将杨大保护在谷中,再想办法在朔月夜送其离开。
但是它们讨厌人类,就算只有魂魄,也不希望其存在于自己的领地,所以选择了盲目驱赶。
瘴妖应该也是如此,在并不太饥饿的情况下面对天敌和食物,很有可能会选择优先消灭敌人。
于是他将杨大劝进山谷,感应到美食落入天敌的地盘,瘴妖暴怒之下向雾谷发起进攻。
……
未婚妻的背叛是假的,这半年来他看过的冷眼遭受的对待是假的,相依为命的妻子摇身一变成了妖怪,唯一的目的是吞食他的魂魄。
“噩梦啊……”杨大以手抚额,闭眼叹道。
他问宣辰:“你去过我家,见过我父母了?”
知道他想问什么,宣辰答道:“二老身体康健,膝下女儿孝顺,幼子乖巧,唯一的烦恼就是大儿子莫名沉睡不醒。未过门的大儿媳妇每天上门探视,为夫尽孝忙里忙外,二老恨不得立时三刻再生一个长子,把这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媳妇娶过门。”
“……”杨大低下头,用手掌抹去眼角的泪痕。
……
十二月末除夕当日,新年前夕双喜临门,黄叶村张灯结彩,一场热闹的婚礼在村中举行。
十几桌流水席摆在村口,除了本村居民,过路人也可以随意入席吃喝,只图个热闹喜庆。
村内锣鼓喧天,花炮遍地,经过的外村人听到这热闹动静,都乐意过来讨个彩头。
有人迎头撞见黄叶村的熟人,赶忙叫住问道:“虎哥,今天谁成亲,这么大排场?”
黑壮汉子端着酒碗拎着酒坛过来,不由分说先灌了熟人三大碗,大声笑道:“还能是谁,不就是扁担家那倒霉小子和老牛家闺女!”
又有过路人入席,听见这话,议论道:“扁担家杨大,是不是那个听说躺了大半年的小子?”
“不就是他!这倒霉崽子,开春进山摔了一跤,死不死活不活的躺了大半年,扁担他媳妇背地里流了几缸泪!请了多少大夫拜了多少神仙,都不顶用!
那会子东婶家侄子不是从哪里请来个说是很厉害的神婆,一看那小子就说不是病,是魂掉了。大张旗鼓搞什么叫魂,闹了半个月,一点用都没有,临走前还让东婶转告扁担家准备丧事。
扁担也不乐意耽误老牛闺女,这事完了,两家商量着退亲。没想到老牛他闺女知道,这小丫头脾气随她爹,又犟又爆,当场和她爹吵了一架,说自己订了亲就是杨大的媳妇,晚上挎着包袱直接翻墙出去,住到扁担家去了!哎哟,当晚扁担出来开门一看,给他胡子都吓掉咯!”
在座的爷们哄堂大笑,顺着话头谈论起这位泼辣的新娘子。
宾客们喝酒吃肉,高声说笑。
忽又有人问道:“后来呢,杨大怎么好的?不是知道美貌小娘子自己送上门,一开心就自己跳起来了吧?”
又是一阵大笑,杨虎喷了一桌酒,笑骂道:“小狗崽子就会胡说八道!两家七月底商量的退亲,苗丫头不肯,老牛拗不过闺女,也就只好罢了。杨大还是那么躺着,一点起色都没有。
说来也奇,就上个月,初三那天打县城来了个年轻人,进村就打听扁担家。看他那样子也不像大夫,扁担家也都没想到他是为什么来的。这人进了扁担院门,看了杨大一眼,张口就说有救。”
乡亲们啧啧赞叹,七嘴八舌道:“这么说来还真给救回来了,这可是神医啊,怎么治的?”
“嘿,怎么治的……”杨虎闷头喝了半碗酒,蹬着桌子环视众人,压低嗓音神神秘秘的道,“怎么治的,没人知道,他说完这句话扭头就走了。过了一天,他一个人从村外回来,进了扁担家坐了一会儿,你们猜怎么着……睡了大半年的人啊,就这么醒了!当天下地走路还有点飘,过了两天就跟没事人似的了!”
“真神了啊!”
“那神医就没说这是什么病?”
“听说那回请神婆,啥都没弄上就花了二十吊。这回这个神医这么灵,扁担该掏家底了吧?”
杨虎摆摆手:“没说,神医啥都没交代,说是还有急事赶着办,杨大醒来那天晚上就连夜走了!
至于使费……嘿,你们这帮小狗崽子,看看这席面,扁担像是倾家荡产了吗?告诉你们,人小神医压根没收钱!”
乡民们愣了一愣,随机嘘声四起。
“杨老虎你就吹吧!牛皮吹破天!我赵老四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哪个大夫救人不收钱的!”
“我去年在李家沟倒是遇见过一个老郎中,你家要是真拿不出钱又有人急病,他也给看的。”
“穷得毛都没有那是没办法,看看这流水,扁担家像没钱?”
一片讨伐他吹牛胡扯的指责声中,杨虎啐了一口,带着七八分酒意,怒眼圆睁的喝道:“我胡说?!你们随便找个黄叶村的问问,看我杨虎胡没胡说!”
外村人不相信这话,当真东张西望,四下找人打听起来。
杨虎自尊心受损,赌气坐到一旁连连冷笑。
吵吵嚷嚷的议论声中,可巧杨扁担亲自下来外头席面让酒,被众人一把抓住,你一言我一语的询问杨大康复的详细经过。
杨扁担和杨虎不同,为人稳重,不喜高谈阔论。但架不住追问的乡亲太多,他回答得口干舌燥,只好扯着嗓子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众人。
他所言和杨虎的叙述在细节上略有差异,关键点却无太大不同。
“大夫没有细说大郎的病症,不过留下了一些药让大郎按时服用。都是已经配好的药料,方子我也不知道,而且都已经喝完了。他也没有说自己要到哪里去,而且确实没有要我们家任何谢礼。”
杨大醒来后,他一时无法放心,细问之下,儿子只是说在昏睡时仿佛做了一个漫长的并不愉快的梦,但是梦的内容再怎么回忆也想不起来。
自称宣辰的年轻人临走时,他们家也一再提出过给予报酬以示感谢,对方却执意不收。
扁担媳妇过意不去,跪下要给对方磕头。那个年轻人赶忙把人扶起来,只说感怀之心已领,别的东西真的不需要。
对方就这么走了,扁担家人心里着实过意不去,想起那年轻人自称行旅之人,便将原本准备给儿子治病的钱花在喜宴上,开了十几桌流水席宴请过路乡民客商,借此广结善缘,为杨大夫妻俩祈福消灾。
“敬酒了敬酒了!”闹闹嚷嚷中不知是谁嗷了一嗓子,“都过来!新郎官新娘子下来敬酒啦!”
看热闹的、凑热闹的,每人手里端着酒碗,口里乱七八糟的嚷嚷。
“新郎官在哪,放着我来!”
“都让开,让我跟新娘子喝八大碗!”
你推我挤,红衣红鞋的新人被围在中间,举目望去白晃晃亮晶晶全是酒碗,一碗来不及喝干,另一碗又被推过来,酒水晃晃荡荡,洒掉的远比入口的多得多。
场面实在混乱,新娘子嘻嘻一笑,忽然拉住新郎官的手,腰一弯挤进人堆就往外钻。
敬酒的人自己也都喝得差不多了,醉眼荤话头重脚轻,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有几个尚存几分清醒的,扯着嗓子嚷嚷“新娘子新郎官逃跑啦”也没用,声音淹没在醉鬼的嬉闹声中。
新人挤出人群,躲到一面墙壁背后,听着外头的喧闹,看着彼此的脸,不觉开怀而笑。
杨大的神情忽然恍惚了一下,下意识握紧了新婚妻子的手,晃了两晃,笑道:“咱们真的成亲了,我真怕是在做梦。回头一觉醒来发现你跟人跑了,爹娘非气得把我打出家门不可。”
杨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啐了一口,骂道:“呸,这大日头底下做什么白日梦!喝多了就回屋挺尸去,别在这瞎咧咧!”
话音刚落,就听一人道:“这可拿住了,说好的敬酒,你们怎么跑到这来了?”
两人一看,只见村中一个青年端着酒碗转头呼朋引伴:“喂,找着他俩了,快过来别让他们跑了!”
杨大拉着杨苗转身就跑,泼辣的新娘回头笑骂:“狗子你不得好死!好啊还敢追!你们给我等着!”
“咦,我好像听见大嫂的声音了?”
“没错,是大嫂。他俩肯定逃席出来了,走,抓住他们罚酒!”
“大姐二姐等等我!”
不知何处燃放的花炮,噼里啪啦响声连片,淡青的硝烟连结成雾,飘荡在村庄的欢声笑语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