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灵异闻录》月华灯

23、桐山雾里（四） 雾与瘴

　　附近劳作的村民们注意到靠近村庄的两人，停下手上的活围拢过来。

　　他们的表情阴沉，投向杨大的眼神森冷且充满戒备，手上攥紧农具，仿佛随时会发动攻击。

　　宣辰低声道：“杨大哥，你真的没干别的什么，他们的样子恨不得活剥了你啊？”

　　将人们的反应看在眼里，杨大心头也是寒气直窜。

　　但到底是从小一起生活的人，杨大忍住逃跑的冲动，挥手向村民招呼：“虎叔、七婶！是我啊，杨大！我回来看看你们，我爹娘在家吗？”

　　强作热情的语声消散在盘旋的寒风中，面无表情的村民们沉默着将两人围住，堵在村口。

　　被叫做虎叔的中年壮汉上前一步，声若洪雷：“你爹娘上个月已经过世了，两个妹妹已经成家，弟弟由村长做主定好了亲事。这里已经没有需要你操心的事了，不要再回来了，村子不欢迎你！”

　　“我爹娘过世了？！”

　　噩耗突如其来，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杨大冲上前去双手抓住虎叔衣领，嘶声咆哮道：“为什么没有人通知我，他们怎么死的，什么时候下的葬？！你们都知道我就住在村外啊！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拨开杨大钳制住他的手，杨虎的脸仿若木雕泥塑，毫无情绪波动。

　　两个年轻农夫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杨大，将他拖开掼在地上。

　　杨虎道：“总之，你今后和村子再无关系，不要再回来了。”

　　“什……”

　　杨大愣愣的坐在地上，心中不知是悲是怒。

　　村中人被这边的喧闹吸引，聚集过来向这边张望。

　　人群之中，杨大突然捕捉到熟悉的身影。

　　他的两个亲妹妹并肩站在人群末端，正面无表情的望着他。

　　杨大站起来，像两个妹妹跑去。才刚举步，就被人拦住推倒在地。

　　杨虎厉声道：“你小子听不懂人话，都跟你说了，以后不许再来这里！”

　　杨大不理会他，隔着人群拼命向两个妹妹招手：“大妹！二妹！是我啊！你们还好吗？爹和娘出了什么事，他们葬在哪？”

　　不知有没有听见他的呼喊，两个年轻女人对视一眼，一齐转身走开了。

　　杨大不肯放弃，拼命冲向人群：“大妹！二妹！是我啊！你们的大哥啊！为什么不肯见我，为什么不跟我说话！你们、你们到底都怎么了？！”

　　村庄的四五个年轻人一拥而上，杨大寡难敌众，被推搡着赶到田边。

　　“你们到底怎么了？！二蛋、狗子、小五……是我啊，杨大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为什么非要赶我走？！”

　　年轻人们不吭声，沉默着压制杨大的反抗，将人往谷外驱赶。

　　杨虎下达最后通牒：“总之，这里没人欢迎你，以后不要再进入这个山谷。”

　　“我说……”

　　从头到尾被忽视，自告奋勇陪同前来，但在村民们驱赶杨大时保持旁观态度的宣辰，此时突然开口。

　　他指指杨大，向村民们道：“他的妻子怀孕了，就是那个叫林语的女人。”

　　喧闹刹那间径直，村民们的行动随着这句话完全停下来，几个年轻人也停止了对杨大的驱赶，垂下双手茫然的站在原地。

　　诡异的沉寂随着凉风席卷山谷吹遍村庄，人群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敲敲手里的旱烟杆，仰头望向山谷上方，又收回视线看了眼杨大。

　　她吐出一口烟气，苍凉的声音在谷中回荡：“是吗，终于还是……”

　　“……那边……”

　　一个牵着母亲衣袖的小女孩发出稚嫩的提醒，缓缓抬手，指向山谷上方。

　　村民们已诡异的同步率齐刷刷扭头。小女孩手指的方向，高耸的山壁上方，一身淡红衣衫的林语俏生生的立于草木间，向谷内众人盈盈微笑。

　　阿语站在那里做什么，是发现他去了村里，不放心所以在那里察看情况？

　　真是傻，她身子那么弱，又怀着身孕，穿得那么单薄站在风口里，病了可怎么好？

　　心头弥漫着对妻子的担忧，杨大爬起来，顺着山路往山坡上攀登。

　　村民没有干涉他离开的举动，回到坡顶时，已经看不见林语的身影了。

　　是回屋了吧。

　　杨大稍微放下心来，往家的方向走去。未到家门，突然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脸来不及掩饰的错愕惊异。

　　和妻子相伴生活了半年多的林间木屋不翼而飞，荒山野林之间只余衰草败叶。

　　杨大神情恍惚，几疑身在梦中。

　　跑到原本房屋所在的位置，踉踉跄跄的在枯草丛中徘徊，大声呼喊着林语的名字。

　　“阿语、阿语，你在哪？！”
　　啪嚓。

　　背后有人踩断枯枝，发出一声轻响。杨大猛然回头，看清身后的人，才亮起的眼神瞬间又暗下去。

　　走来的是跟上来的宣辰。

　　杨大焦急的拨开草丛，绕过树干，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怎么回事……我在做梦吗……房子呢，阿语呢？宣辰，你看到阿语了吗？”

　　相较于他的惊慌失措，宣辰的态度平静得有些诡异。

　　他望向山谷，对杨大道：“你要找的人，不就在那里吗？”

　　“开什么玩笑，入谷只有一条路，阿语如果要进村肯定会撞见咱们……”

　　嘴上这么说，杨大仍然下意识往村中眺望。

　　只一眼，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

　　山谷幽幽，别说林语，下面根本一个人影也没有。

　　不止人影，村庄、田地……刚才还在他面前举止怪异蛮不讲理的村民连同整座黄叶村一起烟消云散。

　　充斥着整座山谷的，只有满目云海雪原般的苍苍茫茫浓雾，和仿若夕阳斜照抹在白雾之上的一笔淡红。

　　“这、这是……”

　　醒目的淡红色在白雾中如轻纱一般旖旎翩飞，所过之处，曳出一道道柔美的红痕，仿佛舞姬腕上飞扬的丝带。

　　杨大全部心神为这缕淡红所夺，愣愣凝视良久，轻唤道：“……阿语？”

　　宛如回应他的呼唤，淡红在白雾之中凝聚出一道纤巧袅娜的女子的身影。

　　“阿语！”

　　杨大大喊一声，举臂奔向爱妻。不想刚站起来，就被宣辰拦住了。

　　“还没明白过来吗？！”

　　宣辰手中托着定风灯的土褐色陶盏，厉声呵斥杨大，扬手将盏内残余的灯油泼向人影。

　　清油着处，人影如被石子击中的水面倒影四散破碎。

　　淡红色如被重创，四散在各处久久没有重新凝聚。白雾激动起来，四处追逐残红。也有一部分涌到谷边，却又好像被无形的屏障阻隔，只能在二人脚下翻涌。

　　“目的是……这个吧？”

　　宣辰又倒了半盏清油，在白雾上方轻轻摇晃。

　　“不属于这里的人我就带走了。这些可以给你们，但是请帮忙留住拦住那个麻烦，我可不想被半路阻击。”

　　白雾涌起拳头大小的一团，如人点头一般上下摇动。

　　宣辰笑笑，将清油泼入雾中。

　　收回陶盏，挂壁的清油回留，又聚回了一小点。宣辰也不收拾，直接将陶盏递给杨大，道：“喝吧，喝完就能想起来了。”

　　杨大迷迷瞪瞪的接过，低头嗅了嗅，盏中清香扑鼻，丝毫不见油气。

　　一口饮下，如啜风露。

　　如醉酒一般头晕目眩，杨大单手撑地，只觉天旋地转。

　　眼前雪白的雾气如镜面倒映般浮现出桐山山林的景致，彼处草木氤润，新芽点点，似乎正是初春。

　　杨大看见自己行走在山林间，腰上别着铁斧，一直往深山迈进。

　　这是……

　　想起来了，这是今年刚开春的时候，由于婚期将近，他进山为建造新房搜寻木料，却不慎坠崖昏迷。

　　前来寻人的村民找到了他。重伤的躯壳虽然回到了村庄，但生魂却意外滞留在山里，流落到山谷。

　　这座山谷正是雾灵的聚居地，谷中浓雾可以照映人心，幻化成其心中惦念的场所人物。

　　生魂被困山中，苦苦寻找返乡之路。雾灵回应杨大的执念，按照其记忆复制出黄叶村。

　　而在桐山之中，还有一种与雾灵形质相近，却又截然相反的瘴妖。

　　瘴妖诞生于死去古木腐朽的驱赶之中，其色淡红。

　　两者都形似云雾，但雾灵至清，瘴妖至浊。

　　雾灵以山间浊气为食，尤其喜食新生的弱小瘴妖。但若它们却又惧怕成年的瘴妖，因为如果浊气过重，雾灵便有被瘴妖同化的危险。

　　而如今桐山中正有一只它们奈何不得的成年瘴妖，人类的生魂对瘴妖而言，是千载难逢的大补之物。

　　不希望死敌壮大，也不愿桐山沾染怨气，雾灵们想尽办法驱赶杨大，力求在被瘴妖发现之前把对方赶出桐山。

　　可惜不通人情的它们完全想不出好办法，虽然把生魂逐出了山谷，但却没办法赶出桐山。

　　不久，瘴妖化形为女子，自称林语，魅惑生魂与其相爱。甚至带着生魂进谷炫耀，丝毫不将雾灵们放在眼里。

　　此后，瘴妖日渐猖狂，仗着雾灵无法离开山谷，携带生魂堂而皇之的在附近修炼。欣赏死敌咬牙切齿日夜悬心，却又拿它毫无办法的美妙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