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灵异闻录》月华灯

22、桐山雾里（三） 云谷雾村

　　掷下冰冷的话语，启天河负气离开。

　　“走了啊。”

　　毫无起伏的低喃一声，宣辰捏了捏叶片，将卷宗统统送回原处。

　　他再蠢，也不会把一个不知真假的年限真当作的线索。

　　虽然启天河说胧不会管这些，宣辰却不怎么相信。这个月看来是要查不到什么了，他索性将这件事暂时抛到脑后，研究起了其他方士修者新撰写的记录。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绿叶枯萎之后，宣辰被自动传出古楼。

　　这一次没有再遇到启家兄弟俩，他提起定风灯，沿着夜路离开。

　　临走之前，他突然记起一件事，回头向少女问道：“榛，桐山方圆百里内，有几个黄叶村？”

　　少女对和人类交谈这件事深感不悦，露出忍耐的表情，回答道：“只有一个，在桐山西北三十里。”

　　“谢了。”

　　宣辰摆摆手，转身踏上夜色，转眼浓雾涌起，一点微芒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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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林间大雾弥漫的夜晚，一个月前也同样经历过。

　　抬头看看，满天浓云，不知道后面是否有星辉月光。

　　“该回家了。”在林中漫步的男人环顾四周，茫然低语。

　　然而夜幕中伸手不见五指，东南西北尚分不清，更别提辩认出回家的路径。

　　突然，不远处闪过一星灯光。

　　暖橙色的光亮似曾相识，在夜风吹旋的山间，光芒清晰明亮，丝毫不见动摇。

　　男人喜出望外，急忙追赶上去。

　　灯光自山顶向下，移动得非常缓慢。

　　雾气越往山脚越薄，逐渐接近灯光，男人眼中映出提灯的旅人熟悉的背影。

　　旅人忽然转身，举灯照来，上下打量了男人一会儿，迟疑着道：“你是……杨大？”

　　“你……”杨大回忆了一会儿，记起了对方的姓名，“我记得你是叫……宣辰？”

　　宣辰微笑道：“上次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遇见的吧，你很喜欢半夜在林间散步？”

　　“不……”杨大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常常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在山里乱走，有时候走到陌生的地方，根本搞不清回去的路。”

　　宣辰问：“上一次也是迷路了？”

　　杨大点点头。

　　“后来呢，回到家了吗？”

　　“嗯，多亏了那位……跟着他给的萤火，很快就找到了路。到家的时候，妻子已经担心了大半宿，差点就要进山找我。”

　　说到这里，杨大一脸后怕。他和妻子成婚刚满半年，妻子林语本来是外村人，长得娇娇怯怯，又对桐山并不熟悉。如果一着急进了山林，到时候出事的真不不一定是谁。

　　宣辰打量着他：“那你现在……这是又迷路了？”

　　杨大疲惫又无奈的脸色说明了一切。

　　“我记得你说过，你住在黄叶村。”宣辰一边说，一边留心注意杨大的神色，“出山西北三十里有座黄叶村，不过你好像不是那边的？”

　　“……？”杨大一脸茫然，“你刚刚说什么？”

　　宣辰的眼神微微闪动，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我说，上次在山顶，萤火带你走的方位还能想起来吗？要真找不到路，不妨从山顶重走一次，我现下倒也没什么急事，可以送你一程。”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杨大立刻同意。两人攀上山顶，又在杨大的指点下，摸索着往山下走。

　　一盏茶的时间后，夜雾的颜色起了变化。

　　又往前走了一段，宣辰忽然意识到，并不是夜雾在变化，而是这附近早已不是夜雾能干涉的区域。

　　朔月夜的夜雾诞生于桐山之影，是胧的术法。但是本来的桐山深处就有云烟栖息，周遭弥漫的是桐山自身蕴育的云雾。

　　雾生空谷，沿着淡雾迷离的峡谷上方走了一会儿，杨大忽然道：“快到了，灯还亮着，糟糕，阿语肯定又在等我！”

　　他快步往前，飞奔进一间简陋的木屋中。

　　宣辰的脚步顿了一顿，复又跟上。进门之时，只见杨大搂着清丽可人的妻子，小夫妻二人甜甜蜜蜜的悄声说话。

　　见到生人，林语两颊一红，低头推开丈夫。

　　杨大也有些不好意思，顺势放开妻子，招呼宣辰道：“多谢你了，天也这么晚了，走夜路总不安全，不如在我家歇一夜，天明再下山吧。”

　　宣辰也不推辞，就在隔壁空屋和衣睡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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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醒来，林语已经准备好了早饭。

　　山间农户的早饭，不过简单的清粥菜干。杨大囫囵吞枣，用过饭后便扛上锄头准备下田。

　　走出屋门，山谷间鸡犬相闻，炊烟袅袅连云直上。

　　图画一般的农家景象，更衬出谷外木屋的破旧孤寂。

　　注视着村庄，宣辰问：“谷里就是黄叶村吧，你们夫妻俩为什么不住在村里？”

　　杨大微微苦笑，眺望着山村，脸上交织着怀念与淡淡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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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大出生于黄叶村，母亲原本是桐县人，嫁给父亲之后，随他回乡生活。

　　他是家中的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

　　懂事之后，他便时常跟随父亲下地干活。随着年岁渐长，逐渐能肩负起更多责任。

　　村民们无不夸他懂事能干，父母也非常欣慰有这么个稳重的长子。

　　一年前，家里给他定下了村里最漂亮的姑娘做媳妇。生活可谓宁静祥和，无忧无虑。

　　但突然有一天，一切都变了。

　　他的未婚妻，村中牛倌的女儿杨苗突然悔婚，和村中另一户人家订了亲。

　　父母认为是他无能，扬言追不回杨苗，就不认他这个儿子。

　　杨大想尽办法，杨苗还是在半年前嫁做了别人的媳妇。

　　村中无人同情他，都在指责他连媳妇也看不住，丢人现眼。

　　杨大的父母怒不可遏，当真将长子逐出家门。

　　他在村中无处容身，山穷水尽之际，在谷外遇到了流落至此的林语。

　　林语自言是一个江湖艺人的养女，自幼四处飘零。半个月前父女二人辗转至桐县，老父一病就死了。她无家可归，只能四处漂泊。

　　两人同感遭际，互生情愫。

　　杨大将林语带回家，本指望父母气消之后能接纳他们。

　　没想到这回遭遇更加惨淡，无人同情这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杨家二老将她骂得狗血淋头。杨大的弟弟妹妹甚至上前动手，要将林语打出村落。

　　这下杨大再也忍不了了，他生平第一次顶撞父母，护着林语离开黄叶村。

　　但是故土难离，林语也十分喜欢黄叶村，同时向杨大表示，她不希望对方为了自己远离家乡。

　　于是二人就在谷外搭屋，山中开田，努力居住下来。

　　杨大每隔数月都会带林语回村一趟，试图取得父母乡亲的谅解，可惜至今不见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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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辰听完，咋舌道：“扯淡吧，未来儿媳妇跟别人跑了，就把儿子逐出村落？”

　　这不有病吗。

　　杨大神色黯淡，他也觉得这一切都不可理喻，但更不愿意说父母和乡亲的坏话。

　　“没事。”他向宣辰笑了笑，“我相信他们只是一时着急，再过不久会理解我的。阿语是个好姑娘、好妻子，他们只要放下成见，一定会喜欢她的。”

　　宣辰没有答话，回头望了眼已经看不见的木屋，又向山谷中深深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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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杨大告别之后，宣辰离开桐山。

　　回到桐县，恰遇上好友启程返乡。作别之后，他也雇了一辆车，出发前往黄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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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的清晨，山间的草木悉数凋零，黑褐色的枝干，泥土似的落叶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宣辰拽着枝条滑下山沟，站在一方山谷边缘，云生空谷，他站在高处，远远望去仿佛立于云端。

　　继续往前，没过多久小木屋便映入眼帘。

　　杨大今天没有入山垦荒，正架着梯子上房，赶在入冬前修补好房屋破损的地方。

　　宣辰喊了他一声，杨大循声回头，有些意外也十分惊喜。

　　毕竟夫妻二人住在山中，又与村民隔绝往来，有时难免感到寂寞。

　　林语也自房中出来，一只手温柔的搭在小腹上，笑意盈盈的立在门边。

　　杨大从屋顶下来，见妻子穿得单薄，赶紧劝道：“外头风大，你先进去，别着凉。”

　　两人沿着山道漫步，见杨大喜气盈腮，宣辰笑问道：“怎么，有喜事？”

　　杨大连连点头，笑道：“阿语她……有喜了！”

　　宣辰神色淡淡，问道：“你父母知道了吗？”

　　杨大喜悦的表情染上忧虑：“还没有……我打算过两天去跟他们说。”

　　宣辰问道：“带你妻子一起吗？”

　　杨大道：“我是这么想的，不过阿语很担心，也不希望我回去。她的意思是，等孩子生下来，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回去，老人家更容易接纳我们。”

　　宣辰往屋内瞥了一眼，轻声道：“这是大事，况且快入冬了。大雪封山起码两个月，只靠你们二人该如何过冬？还是尽快回去一趟，和他们好好谈谈吧。”

　　杨大苦笑：“我也是这么说，但是阿语她……”

　　“这样吧，我陪你一起过去。”宣辰道，“你独自一人她才担心，我陪你回去，纵使有事也能互相照应。”

　　“这……怎么好意思麻烦你……”

　　“这有什么麻烦的，村子这么近，又不费什么事。”

　　宣辰说着，拉住杨大衣袖，顺着坡上小径往山谷走去。

　　杨大吃了一惊，喊道：“这、现在就去吗……至少让我回家告诉阿语一声……”

　　宣辰头也不回：“去去就回何必费事，还徒惹她担心。”

　　杨大转念一想也有道理，两人很快来到谷中，踩着田埂穿过连片田地，村庄入口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