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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桐山雾里(二) 影山古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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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榛。”
叫出少女的名字,宣辰卸下背篓,从里面取出整理好的书稿。
在他做这些的时候,启天河将启胧星单臂抱起,向少女点了点头,径直推门走进了古楼。
“那个人……”将书稿交给名为榛的少女,宣辰望着重又关闭的古楼大门,发出意味复杂的感慨。
古楼存在千秋万载,妖灵的寿命却是有限的。看守此处的妖灵代代更迭,每一代脾气各异,进入古楼的条件也随他们更改。
这一代负责管理文献的榛算是性格温和的,只需要来访者交出楼中没有的记录就允许入内。但刚才启家兄弟二人,显然没有遵循此项规则,榛却没有阻拦他们。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检查完毕,没有问题。”
眨眼翻阅完手中厚厚的一叠书稿,榛问道:“全部换取通行时间?”
宣辰连忙回答:“一半就行,剩下的麻烦换成银两。”
榛面无表情的脸上长睫忽闪忽闪:“人类真是贪财呢。”
“要在人间活下去这些是必须的,我算是很艰苦朴素的了好吗。”宣辰苦笑道,“榛对人的印象真的很差啊。”
“身为妖灵,对人有好感才是怪事吧。”毫无感情的说着反驳的话,榛将一包财物和一片绿叶交到宣辰手中。
“纹银五十两,通行时间一个月,请。”
“嗯,谢啦。”接过东西,宣辰正要进入古楼,忽然又回头问道,“榛,刚才进去的两个人你认识吗?”
少女微微摇头,鬓边的步摇晃动,发出悦耳的声响:“那两位是胧大人的朋友,榛没有和他们交谈过。”
胧,古楼真正意义上的守护者。和接替上一任管理者,才入楼两百年的榛不同。传闻胧在古楼创立之初,就在这里保卫其安全。
他在古楼中心的地下沉睡,只有朔月的夜晚醒来,打开影山和人间的通道。
天亮之后他便再度陷入沉眠,直到下一个朔月。
和榛不同,胧很少在人前现身,想要向他打听什么几乎不可能。
启家兄弟居然是胧的朋友,宣辰对他们的身份更加好奇了。
……
进入古楼,气温陡降。
外头已经是深秋,楼内比外面温暖,却莫名激得人脊背一寒。
无论来了多少次,宣辰都无法习惯,打了个哆嗦,活动活动手脚才适应过来。
触目可及俱是古色古香的书架,时刻变幻着位置。楼内没有座椅案几,看书人只能席地而坐。
宣辰捏紧绿叶,环顾四周:“从何找起呢……那就,‘启天河’?”
叶片泛起淡淡的光芒,书架旋转起来,仿佛回应叶片的光芒,数本书册上亦亮起淡绿的光华,轻飘飘的飞舞着围拢过来。
唰唰唰
书册如骤雨倾盆,顷刻将宣辰埋在了底下。
“卧槽!”
被掩埋的人从书堆下爬出来,望着小型书山目瞪口呆。
“这么多……”
咕哝一声,他随手拿起一本翻看。
上面记载着十年前一座小山村发生的怪事,记录人一栏写着的名字正是启天河。
宣辰一边飞快翻阅,一边将这些记录按年月理好。
每年大概有十篇记录,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一百五十年前。
方士修行有术,寿命两三百岁的也不是没有,但宣辰并不认为启天河单纯是修炼有成得以益寿延年的修士。
对方身上,非人类的气息过分强烈了。
妖灵的生存方式和人类迥异,长期生活在人类周围,会引起各种各样的灾变。而同样,由它们引发的灾难也终将祸及其自身。
在岁月长河中渐渐修炼出自我意志的妖灵,大部分相当厌恶人类,就是因为认识到跟人类扯上关系准没好事。然而九州遍地都是人类,想要找个地方安安静静的生活实在不容易。
启家兄弟如果真的是妖灵,单凭这些记录,连续一百五十年在人间自由行动,还不曾引起各方面注意,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么,果然还是人类?
想起那双金色的眼瞳,宣辰摇摇头,把这个想法晃出脑袋。
饿了吞一粒辟谷丹,渴了含一片水苗叶,把所有记录看完,宣辰意外的在其中发现了二十年前杨县木生灵的记载和新近才添上的后续补完,还有三年前漉江村的息灵水灾。
宣辰看完,算是对启天河的行事风格有了初步了解。
很难说他是正是邪,大概其本人也完全不在意这个问题。和普通的云游方士差不多,遇上人求助或是妖灵造成的麻烦,也会上去解决。只是手段异常简单粗暴,似乎从来不考虑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比如在漉江村,他先遇到的是漉娘,便接受了对方的请求教导她如何摆脱息灵,全然不管村民会如何。而息灵如约消亡之后,果断的不再理会漉娘的命运。
二十年前也是如此,他达成了许氏的愿望,但在对方爽约之后,也就对事态的发展保持了彻底的观望态度。
从对方身上感到的违和也正由此而来,启天河眼底的冷漠实在与妖灵雷同。
……
“你找我?”
入楼后的第三天,启天河突然出现在宣辰面前。
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书稿,他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又随意的丢在一边。
“胧大人告诉你的?”
古楼内并没有传话机制,但楼内的一切动静都在两位妖灵的感知内。榛和他俩不熟,会把自己正在调查的事情告知启天河的也只有胧了。
不料启天河摇摇头:“不,胧向来懒得管这些事。我刚完成一篇记录,想和前一篇放一起。不想一查发现已经被借走了,过来一看果然是你。”
他手上果然拿着一卷新稿,宣辰的视线被吸引过去,问道:“不介意的话,我能看看吗?”
启天河大大方方的递过来:“请。”
宣辰接过,展开一看,顿时无语了。
一目十行的扫过,他合上卷宗,以手抚额。
原来地灵灰也是这家伙的手笔,怪不得他们会在桐山遇见,原来对方是特意等他把地灵灰拔除之后才入的山。
“算起来,这是第三次了。”宣辰拍拍那一摞有新有旧的笔记,“躲在暗处看别人焦头烂额,是不是很有趣?”
“并不,其实很无聊。”启天河平静的回答,“我想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的性格可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恶劣。”
望了眼厚厚的笔记,宣辰讽刺的勾起嘴角:“是吗,抱歉,完全没看出来。”
望向宣辰,启天河露出无法理解对方感情的表情,奇怪的问道:“你对我有敌意,为什么,我没有做过什么坏事,也没有害过人吧?”
宣辰考虑了一会儿,点头道:“的确如此,很抱歉,我只是单纯的讨厌你罢了。”
捏紧绿叶,阅读完毕的书册卷宗散发出柔光,盘旋飞舞着回到各自的书架上。
仰面望向飘飞的记录,宣辰道:“有人对我说过,尘世如浊流,每个人都在其间挣扎求生。我们的能力如水上浮舟,遇上溺水之人,能救则救。然而力量有强有弱,有些人如抱浮木自身难保,想要救人却无能为力。有些人能蹋水凌风,翻手云雨,却站在一边隔岸观火。”
启天河不敢苟同:“然溺水之人却非其所害。”
“我知道啊。”宣辰笑眯眯的道,“所以我说我只是单纯的讨厌你——抱紧浮木自身难保,只能眼睁睁看着浊流吞噬想要保护的一切的弱者,面对挥手就能平息激流却选择袖手旁观的强者,毫无意义丑恶不堪的……迁怒。”
视线相对,宣辰凝视着启天河:“你不像是人,也不像是妖灵。榛今年三百岁,她的修为我也能一眼看穿,却完全无法估透你们兄弟的实力。你们到底是什么?”
启天河不答反问:“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你想除掉我们这些异端,亦或是想要夺取这份力量?”
宣辰双眸闪动,眼神清澈如泉:“想要啊,羡慕得快死啦。有可能的话不如让给我,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我都心甘情愿。”
启天河微微愣然,透过宣辰的眼神仿佛触动了某段久远的回忆,失神了片刻,方缓缓开口道:“……我也曾经这么认为过。现在,我只想……”
顿了一顿,他回过神来,未尽的话语戛然而止。
话头一转,他对宣辰道:“放弃吧,这里没有你想知道的东西。虽然不清楚你在寻找什么……”
将一节漆黑的竹管递给宣辰,启天河道:“以后如果遇上解决不了的事态,就用这个传信给我。”
宣辰倍感意外的接过竹管,沉默良久,转身赧然道:“……抱歉,之前那些胡说八道……”
启天河并未在意,笑道:“年少气盛而已,况且你的年纪还比不上胧星,我不会介意的。”
依旧没有放弃调查对方的身份,宣辰打蛇随棍,试探着问:“胧星比我大,那你呢?”
“嗯……”启天河露出沉吟之色,“也就……两千一百多岁?”
宣辰捏紧绿叶,调出两千一百年前活跃的方士的记录。
这回掉落的卷宗更加庞大,启天河喊了声小心,拽住宣辰衣领把人拉开。
回头一看,若说上一次搜阅的记录堆成了小山包,这回就是连绵不断令人望而生畏的山岭。
启天河叹气:“说了查不到你怎么就是不听呢,再说一个月内你也不可能读完这些。”
宣辰哦了一声:“你这么好心,不如直接把来历告诉我,省得我白忙一场咯。”
启天河眉峰微蹙,语气不虞:“你非要自撞南墙,与我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