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灵异闻录》月华灯

20、桐山雾里（一） 夜遇行人

　　月份将迁，九月马上就要过去，金秋的深山黄叶铄金红叶灼灿，绚丽华美不输春夏芳菲，仿佛山林在举行一场入冬前最后的狂欢。

　　古老的山林总是流传着不可思议的传闻，桐山亦是如此。

　　传说在每个月的第一天，也就是朔月的夜晚，桐山中会亮起奇妙的灯光。

　　灯光数目不定，时多时少，就像是有人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提着灯笼在林间徘徊。

　　曾有晚归的猎人追逐过这种灯火，但是一路跟随到山顶，却发现灯火突然消失在夜雾之中。而山顶三面都是绝壁，除了仅有的一条上山小道外，再无其它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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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天繁星，天空晴朗却不见月色。

　　高瘦的人影在林间行走，星光再怎么明亮，没有灯火照亮的情况下在夜色中前行，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迈过地面高高隆起的古树根时不慎脚下一滑，好在地面铺满厚厚的落叶，农户打扮的年轻男人并没有摔得很重。

　　但他还是坐了下来，揉着腿脚微微喘息。

　　他已经走了整整一天，虽然是漫无目的，却一直不曾停下脚步。

　　此时他忽然感觉到疲倦，抬头看看天色，心中想道：差不多该回家了。

　　可是他并不能依靠林间草木的长势或是天空星辰的运动辨别方向，这种时候，要是有人能帮忙指明方向就好了。

　　唉，他在胡思乱想什么，怎么可能会有人在深夜上山呢？

　　男人四处打量，想着找个合适的地方，在林中过一夜。

　　忽然，远处林后的间隙中，一点微弱却不容忽视的亮光闪过。

　　不同于野兽眼瞳森寒的绿芒和萤火明灭的流光，那点光芒呈现明亮的橙红色，仿佛山下人家的灯火。

　　有人提灯在山间行走吗？

　　是谁呢，猎户还是樵夫，或者是错过宿头的夜行旅人？

　　不管是谁，待在灯光附近，总比一个人盘桓在夜色中安全得多。

　　他打起精神，往那点灯光赶去。

　　他在走，灯光也在往前走，看对方前进的方向，似乎是往山顶去的。

　　灯光移动得很快，男人完全被甩在后面，好几次差点跟丢。

　　越靠近山顶，周围越发寒冷起来。不知不觉林间起了夜雾，脚下的路径变得更加难以分辨。男人一心追逐灯光，突然脚下踩空从山坡上滚下去。

　　好在一路有草木阻挡落势，在半山腰处他幸运的被灌木丛拦住。

　　摔得气晕八素，还没定下神来，忽然头顶有光照下。

　　男人下意识偏头，举起手掌遮挡近在咫尺的刺眼亮光。

　　“跌倒了吗，没事吧？”灯光后面的人影问。

　　男人抬头望过去，最先入眼的是一只土褐色的陶盏，浅浅盛着一汪水一样的清油，不知什么草编织的灯芯燃着橙红色的暖光。

　　三根银线将陶盏固定在一根光滑的乌木柄上，木柄另一端握在一个年轻人手里。

　　那人一身行旅者的打扮，背后背着半人高的黄竹背篓，用防水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他头上戴着同样竹编的斗笠，长发束在脑后，发尾软软的垂下。

　　灯光映出年轻旅人清俊面庞上暖洋洋的笑容，他向男人伸出手：“没事吧？”

　　“嗯，没事。”男人借助对方的搀扶站起来，道过谢，目光落在旅人手里古怪的提灯上。

　　这灯光很像之前他追逐的，野外使用的提灯没有灯罩，被风一吹很容易熄灭。

　　耳边可以听见远处的风声呼啸，不知为何夜风却到不了这里，面前陶盏里的黄豆大小的灯焰颤都没有颤一下。

　　旅人提着灯往附近照了一照，回头问：“你的东西呢？”

　　男人摸不着头脑：“啊？”

　　旅人也是一脸莫名：“你也是去古楼吧，这样两手空空，他们可不会让你进门。再说，没有定风灯，你连山顶都上不去吧。”

　　“难道说……”借着灯光，旅人露出审视的目光。

　　男人无端紧张起来，吞咽着唾沫，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生面孔啊……”旅人得出自己的结论，“第一次上桐山吧，怪不得紧张兮兮的。你是哪家的子弟？”

　　不大明白状况，男人愣愣的回答：“我叫杨大……”

　　“宣辰。”旅人报上自己的姓名，“杨大啊，抱歉，没听说过，散人？”

　　“呃……嗯……”

　　“这样啊，怪不得没有人领路。”

　　宣辰转了个身，道：“一起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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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在自称宣辰的年轻旅人身后，杨大往山顶爬去。

　　灯光笼罩的范围内，不知何时泛起幽幽的夜雾，宛如薄云后的胧月，灯光时明时暗。

　　快到山顶时，前头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杨大一愣，下意识认为那就是自己方才追赶的灯火。

　　他低头看看宣辰手里的提灯，果然两点火光相差无几。

　　“前面……”

　　“嗯，看见了。跟我们一样，也是到古楼去的吧。”

　　古楼？

　　杨大自小在桐山一代长大，从没听说过附近有什么古楼。

　　而且，前方就是山顶了。

　　夜雾越来越浓，盘上山顶之后，杨大几乎看不清近在咫尺的宣辰，奇怪的是依然能够看清提灯照亮的道路。

　　雾气被灯光拨开，灰白的雾潮之下，露出墨汁似的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前方明明就是断崖，灯光毫无所觉一般，向崖后的夜色飘去。

　　宣辰的声音从灯的方向传来：“快走吧，还有一段路呢。天亮之前到不了，可就得再等一个月了。”

　　夜雾后，灯光飘浮在断崖上方，仿佛一点橘红的星子，闪烁在虚无的夜色之中。

　　杨大忽然感到害怕，前方明明没有路，那个年轻人是怎么站在半空中的？

　　不对，雾气太浓根本看不到人影，提着灯的到底还是不是人也无从判断。

　　杨大往后退了半步，忽然听见宣辰道：“怎么了？啊，你该不会是不知道吧，同往古楼的道路由朔月夜的夜色凝成，不用害怕，过来吧。”

　　“叫他过来做什么，你想带那种东西进古楼？”

　　断崖之上，夜雾深处，忽然又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杨大抬头看过去，只见先前追逐的那点远远的灯光，不知何时悄然折返，已经来到了附近。

　　宣辰的声音带上疑惑：“那种东西？”

　　陌生的声音道：“你没看出来？这也难怪，他现在的状态是有点像……你拿定风灯仔细照照，留神看他身后。”

　　灯光移动到面前，杨大眯了眯眼睛，顺着陌生人的话，好奇的扭头看向身后。

　　除了黑黢黢的树林，背后什么也没有。

　　但宣辰好像发现了蹊跷，轻咦了一声。

　　灯光移回原处，宣辰道：“我竟然没有看出来……杨大是吧，抱歉，是我弄错了。你回自己的地方去吧，不用再跟着我了。”

　　杨大挠挠头：“我是想回家来着，可我好像迷路了。你们知道黄叶村怎么走吗？”

　　雾中忽然亮起一点微蓝的萤光，一点萤火盘旋着飞到杨大面前。

　　那陌生的声音道：“它会送你走出夜雾，之后沿着山谷一直走，不出半里就到了。”

　　杨大千恩万谢，跟随萤火转身离开。

　　目送杨大消失，两点灯光先后踏上夜路。

　　宣辰随口问道：“有两个黄叶村吗，桐山西北三十里外也有一个黄叶村，山里也有一个？”

　　另一个声音笑道：“李家沟、张家屯……这些小村子天下何止千百，哪说得清到底有几个。”

　　“也是。”

　　定风灯能照亮道路，却照不出夜雾笼罩的人影。宣辰直觉的有些在意身旁的同道，觉得他的声音耳熟。

　　凝神思索一番，他忽然记了起来，唤道：“……启天河？”

　　“嗯，久违了，宣小友。”

　　前后眺望，长路漫漫仅有这两点灯光，今晚拜访古楼的只有他们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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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物有形便有影，夜路连接的便是真正的桐山，和桐山的阴影幻化出来的地界。

　　古楼坐落在桐山影山的山巅，不知是何人创立，也不知究竟存在了几朝几代，却一直是历代世间异人方士修道之人的圣地。里面汇集了古往今来天下的奇闻异事，只要与三界六道有关的异闻统统记录于此。

　　其中保存的所有记录来源不一，从隐世家族名门大派的典藏，到云游方士的见闻，甚至凡间流传的随笔杂记应有尽有。

　　古楼与人世的通道只在朔月的夜晚开放，届时一整晚桐山都将被夜雾封闭不辨路径，唯有定风灯能照亮正确的道路。

　　身怀奇能的人们在这一晚进入影山，却也并不一定能拜访古楼。

　　古楼由两名人形妖灵看守，获得他们认可的人，才有资格查阅楼内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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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辰在杨县偶遇启天河，当时就觉得他的身份有些奇怪，匆忙赶来古楼就是想查查对方的底。

　　不料半道遇见正主，还被对方叫破了自己险些犯下的乌龙，这就有点尴尬了。

　　他干巴巴的寒暄：“是好久不见，你弟弟呢？”

　　启天河道：“在这，胧星不爱说话，请勿见怪。”

　　“嗯。”

　　平复了一下情绪，机会难得，宣辰继续向启天河搭话，想要套出些有用的信息。

　　但对方对答间滴水不漏，不知不觉已到古楼门外，宣辰依旧一无所获。

　　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他并不怎么沮丧。

　　古楼门外，夜雾一扫而空。

　　绿衣白发，盛装浓饰的少女站在古朴的大门前，其一丝不苟的梳妆和繁复艳丽的衣饰，将周围的空气从幽魅的荒野牵引进了幻想中前朝美轮美奂的宫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