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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心之声(九) 过尽千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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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比想象中过去得更快一点,夜半子时,三人静悄悄的回到明府。
明府只烧毁了一半,灵堂恰好平安无事。躲过守夜人的视线,三人来到灵堂内,轮流往明老太爷灵前上了炷香。
宣辰在灵堂四角撮上带着药气的粉末,拿香火点燃。空气中充满了檀香和药气混合的味道,让明修良跪在灵床正南方,宣辰同样跪坐在他面前,手中捏着一根细长银针从对方耳垂后方刺入。
稍稍刺入便拔出银针,不多时,一根发丝似的细线从针孔飘出,落在了灵床边上。
另一边也如法炮制,结束之后,宣辰才为明修良洗去耳中灌注的药液,让他恢复了听力。
“这就是妖灵,看上去……”和想象中不同,不怎么起眼啊。
落在灵床边上的两条灰色细线寸寸裂开,乍眼看去仿佛线香燃尽后掉落的香灰。
宣辰一手持毛刷一手托着小瓷瓶,仔细的将两条灰烬扫尽小瓷瓶里,郑重的封上瓶口。
他冲明修良晃晃瓷瓶:“怎么,想再来点?”
明修良掏掏耳朵,心有余悸:“不不不,还是你留着吧。”
……
次日一早,三人前往医馆探望伤者。
明老爷重伤昏迷,虽然保住一条命,意识却不知何时才能恢复。
王氏昨天昏倒,今天虽然已经醒来,但由于惊忧过度,病恹恹的起不了身。
明修远连坐着都费劲,更别提下地走动。看着明修良忙里忙外,他心中颇为感慨,低声对季濯尘道:“没想到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最后能出来镇场面的居然是老三。”
正在说话,忽然几家绸缎庄的老掌柜匆忙赶来。
素日沉稳的掌柜们满脸掩不住惊惶之色,向明家两位少爷道:“大少爷、三少爷,不好了!今天本来是各家补货的日子,谁知道码头来人说,咱们家的运货船底舱漏水,上千匹绸缎全废了!”
铺子上的事,明修良一头雾水不知该从何理起。明修远沉吟片刻,把三弟叫到床边低声交待。
明修良一一记下,回头先安抚掌柜们的情绪,再清算损失,派人去调查进水原因,还要联系供货商。
一圈下来,就忙到了日色将暮。
“骨架子散了……”晚饭时分,明修良回到医馆,摊在靠背椅里奄奄一息,“没想到干正事这么累……”
季濯尘和明修远对视一眼,一个轻笑了笑,一个摇头叹气。
季濯尘拿着账本,坐在明修远床边帮他翻阅。明修良探头过来问:“表哥、大哥,你俩看什么呢?”
季濯尘答道:“修缮宅子的费用,外祖后续发丧的花销,下人们的月钱,打点官府的费用……这几件算大的,还有一些的杂项使费,七零八碎,合在一起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明修远神色郁郁,明修良还是有些怵这位大哥,把季濯尘拉到一边,悄声问道:“表哥,咱家是不是……快没钱了?”
季濯尘点头:“本来只是一时吃紧,但出了昨晚码头的事,现在各处铺子供不上货,本是折定了……”
一语未完,只听明修远接着说道:“只是短货也还好办,咱们跟几处上家多少年的交情,拜托他们通融一下并非难事。可是现在二弟的事闹得人尽皆知,爹尚未清醒,那些人怕牵扯官司,巴不得有多远躲多远。咱家那些掌柜也不都是好的,见爹和我管不上事,明克按扣又不知吞了多少油水。”
头回听大哥当面谈论这些事,明修良吃了一惊,随即认真听他讲完。
“那就把修葺宅子的事先放一放?”明修良道,“反正还剩好几个院子,凑合也能住。”
明修远摇头:“杯水车薪。”
“那,卖田?”
明修远瞪了老三一眼:“明家祖坟祠堂都在田庄上,你敢动一动,爹醒来打不断你的腿。”
讨论下来,眼前似乎只有让渡商铺这一条明路。
明家在城中有五家铺子,要撑过这段时间起码要出售其中三家。
这还是乐观估计,毕竟这种时候急着出手,很有可能被趁火打劫。
虽然已经这么决定,明修远心里却始终不安。这一桩接一桩的事巧合得有些过分,尤其是昨夜的货舱漏水,简直就像是在逼迫明家尽快放弃商铺。
但壁虎断尾不得不为,明修远无奈道:“只能尽量找信得过的买家了。”
此事只能拜托明修良,他往日和城中绝大多数富家子弟都有往来,有能力接手商铺的也只有这班人。
明修良一口答应,脑中立刻有了合适人选,晚饭也顾不上吃,命小厮雇车直奔盛家。
盛广熙十分热情,听过明修良的来意,也不怎么压价,满口答应。两人商定明日讨论细节后再拟定契约,明修良便告辞离去。
先到医馆报告这个好消息,明修远听说买方是盛家,皱了皱眉倒也没有反对。兄弟两人讨论让渡细节到后半夜,季濯尘便先回客栈去了,明修良索性就在医馆歇了一宿,第二天天刚亮,就带着契约文书前往盛家。
他到的早,盛广熙起得也不晚。二人交易过,盛广熙道:“这段时间你那里事多,咱们许久未曾畅饮,可巧我这有酒庄才送上来的竹叶青,不知三爷是否赏光?”
明修良这两天忙里忙外紧绷如弦,也乐意放松放松,当即点头应允。
酒过三巡,忽听外间喧哗。才有小厮进来禀报,就见两名青衣乌帽的官差直闯进来。
两名官差面沉似水,径直走到明修良面前:“明三少爷,上头有命,请你跟我们去县衙回话。”
盛广熙吓得脸色苍白,连声问道:“怎么了,老三这犯了什么事?”
明修良倒是一派从容,不慌不忙饮尽残酒,起身道:“劳烦两位差大哥了,走吧。”
盛广熙满面担忧,目送明修良离开,忽见两名官差走到面前,对他道:“盛少爷,不好意思,你也得去。”
事出意外,盛广熙这回真的惊了,问道:“什么意思,我去县衙做什么?”
官差不愿多说:“到了就知道了,兄弟们还在外头等着,盛少爷请吧。”
……
来到县衙,还未升堂,公堂之上已经跪着一名中年男子。
看见那人,盛广熙的心顿时凉了一截。
中年男子名叫魏广,名义上是明家田庄的管事之一,也是明修宁的其中一个心腹。
他不知道此人来历,但是明修宁对魏广向来颇为倚重。
明家田庄和盛家猎场相距不远,盛广熙酷爱打猎,尤其和明修宁相识。一个想要除掉大哥掌控家业,一个想要从中浑水摸鱼谋取利益,两人一拍即合。
陷害明修远事发当天,明修宁就派人传信过来,说他要直接对明修远下手,请他帮忙一并除掉明老爷。
不想两边都失败了,明修宁放了把火,趁乱逃出县城,躲到了盛家猎场,同时尽快将自己的心腹从田庄接了过来,这批人中就有魏广。
盛广熙暗自琢磨,事情已经败露,官差在到处追捕明修宁。明家能主事的一个昏迷一个受伤,王氏愚弱,明修良更不顶事,正是侵吞明家产业的好时机。
但明修宁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虽然与他同谋,却处处设防,避免盛家独大。盛广熙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在猎场结果了他。反正只要将尸体丢到山里,过一段时间尸体腐烂,再难查出真正的死因。
斩草除根,他索性将明修宁留下的心腹也一并斩除。不料百密一疏,不知怎么的让这魏广逃了出来。
……
魏广能逃出性命,也是机缘巧合。
几年前,明修宁找到他,许诺日后掌控明家大权,就让魏广一家团聚,让他带着王氏和自己的亲生骨头远走高飞。
魏广走南闯北见惯了各种脸色,深知明修宁的话不可信任,但心底十分渴望再见王氏一面,也割舍不下亲生儿子,于是假装同意,从此改头换面跟在明修宁身边。
他百般讨好明修宁,日渐得其信赖,曾借着进城办事的机会远远见过王氏一面。本打算再见儿子一面就抽身离去,但明修宁怕他被认出,打乱原定计划,从那之后禁止他入城。
直到前天,他终于见到了明修良。
心愿已了,本该就此离开,却突然被召集到盛家猎场。魏广知道这代表明修宁已经开始行动,他心系王氏母子悄悄打听事情进展,却不料目睹了明修宁被杀害的场面。
他顿觉事情不妙,东西都来不及收拾,连夜逃离猎场。猎场忙着杀人藏尸,竟未第一时间注意到少了一个人。魏广连夜逃到县里,先去了明府,从门房那里又找到客栈,恰巧撞见季濯尘。
季濯尘已经知道明修良的身世,对魏广更是暗记在心。得知他的来意后,立刻带他赶来医馆,为了以防万一,又兵分两路跟宣辰分头堵人。
魏广手上握着明修宁和盛广熙合谋的明确证据,盛广熙无从抵赖,被打入大牢。
……
盛家接到消息后,盛老爷急忙亲自来疏通。但是在官差们回报从猎场发现大量血迹,林中找到尸体后,便脸色灰败一言不发的回去了。
盛家猎场被查封,城中三家盛记粮铺在盛广熙的斩立决判决下达后陆续关门。盛家大门紧锁,据说老爷带着夫人回老家乡下去了。
三间绸缎庄的契约文书被判回了明家,故意将铺子盘给盛广熙,白得了千多两银子,明修良却丝毫开心不起来。
用盛家陪的钱和这些银子重新进货,半个月后明记绸缎庄重新开张。明老爷已经醒来,只是仍躺着不能随意动弹。明修远勉强能下地,每天去店铺巡查生意。县里人同情明家的遭遇,都愿意来照顾生意,店里倒不比歇业前冷清多少。
月底停灵期满,明老太爷的灵柩发丧下葬。季家夫妻接到家书赶到,送了老太爷最后一程。
白漫漫的送葬队伍翻过青岩山,一直来到田庄附近。破土下葬时哀乐喧天,纸钱飘飞如满天雪片。
季濯尘搀着母亲,成熟清丽的妇人和王氏相对,妯娌二人泣不成声。
往田庄上暂歇时,季明氏的目光扫过祖坟连绵的石碑外,边上一座孤零零的小坟包。
季老爷忍不住忘了过来,季明氏轻声道:“是小二的坟吗?”
季老爷点点头,想到妹子早亡,留下的两个儿子,小的又做出勾结外人残害父兄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不禁满心酸涩。
送葬的亲友们有当天回城的,也有在田庄歇一夜的。明、季两家除明修远外,都决定在田庄住一宿。
田庄上的管事已经换了一批,都是老实本分的。入夜十分,季濯尘听见门响,开门看时,只见明修良郁郁不乐的闯进来。
魏广虽揭露有功,但毕竟是从犯,被判了三个月监禁。
明修良曾去看视,父子二人最终也并没有相认。魏广决定刑满后便远走他乡。
“我也想走。”秋末的寒风已有几分侵骨的凉意,明修良啜了口热茶,对季濯尘道,“表哥,你以前说的没错,我文不成武不就,快二十的人了还一事无成。这段时间我帮着家里做事,但田庄和生意上的事我都搞不明白。而且我现在一看见爹,心里就……”
“想去哪?”季濯尘问。
明修良抓乱头发:“不知道……表哥,你在老家不是开了间私塾,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帮忙?”季濯尘摇头笑道,“想得倒美,你可是舅母的命根子,说走就走她肯放人吗?有本事自己去跟舅母说,这事我不管。”
……
又小半月,明府门外停着三两马车,下人们络绎不绝,正在将行李搬进车厢。
王氏哭哭啼啼,搂着儿子不肯撒手,说一阵哭一阵,又向季明氏哭诉这个儿子如何不争气不省心,一路请他们多多关照。
快二十岁的大小伙子被亲娘生生描述成了呱呱坠地的婴儿,明修良满脸通红,臊得无地可入,拼命打眼色求季濯尘救命。
季某人只当看不见,远远走开,和来送行的好友话别。
宣辰没带他的大背篓,不知从哪来,浑身散发着隐约的沉香和纸墨混合的气味。
季濯尘低头看见他衣摆上新鲜的草叶泥迹,恍然道:“你去过桐山了?”
宣辰笑道:“早去了,才回来,没想到你这么早走。”
季濯尘叹道:“我也没想到,本想着我在这里算半个主人,该我送你才是。没想到先前麻烦你这么多,这会儿还劳你送行。”
“可知这天下事皆难定。”宣辰看了一眼明修良,问,“他也跟你回乡,还回来吗?”
季濯尘点头:“等明家诸事平定,到底是亲戚,总要回来看看的。”
递给宣辰一张字条,季濯尘道:“知道你居无定所,这是我老家的地址,若没有信来,来年我是要打上桐山去的。”
“这不胡闹嘛。”宣辰笑着,将字条郑重的收在袖中。
桐县县城,三辆马车自城北出发,从东门而出,奔驰过青岩山道,在桐芦渡外驿站停下。车上人弃车登船,天高江阔,苍茫水天之间客船渐行渐远,水波起而复平,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