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灵异闻录》月华灯

1、花香（01） 杨县碧茵村

　　花的香味。

　　踽踽独行的旅人停下脚步，循着风吹来的方向抬头望去。

　　茉莉、睡莲、紫薇、龙船……太多太多花香混杂在一起，犹如太过醉人的烈酒，令人头晕脑胀。

　　青砖黛瓦的石墙，香气的来源就在这堵围墙的后头。

　　年轻的旅人沿着墙根前行，脑中回忆起两天前刚到杨县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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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冽甘醇的茉莉花香将偶然经过的旅者吸引到了县衙门外。

　　久闻杨县知县爱花成痴，收集了许多名花异卉。每天清晨县衙花园面向公众开放一个时辰，宣辰随着赏花的人群进入花园，很快发现了那株异香无比的茉莉花。

　　人群如逐香的蜂蝶，里三层外三层的将茉莉团团围住。

　　那株茉莉有半人多高，周围用栅栏隔开，叶碧如洗，花开如琢。仅仅一株，香气却笼罩了整座花园。亭亭玉立，清雅非常，将其它香花艳卉衬得黯然失色。

　　“又是华家送来的吧？”

　　“当然，除了华家，谁还养得出这么香的茉莉！”

　　边上的人低声议论，宣辰凑过去问：“老乡，劳驾，这花是什么来历？”

　　正在交谈的两个老农吃了一惊，回头见搭话的是个长眉星目，笑容讨喜的年轻人，笑道：“看你是个外乡人，难怪不知道。县西郊碧茵村的华廷年家世代都是花匠，这一代更是不得了，奉命照管百花园，每年给知县大人进献奇花，十里八乡没人不知道，这株茉莉就是他今年送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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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

　　拐弯时险些与一人撞个满怀，宣辰稳住身子，急忙道歉。

　　对方是个肤色微黑，面目俊朗的年轻男子，双手满是老茧，看样子是村里的农户。

　　那人跌坐在地上，宣辰伸手去扶：“老乡，你没事吧，摔到哪里没？”

　　男子摆摆手，爬起来转头逃也似的跑远了。

　　望着对方飞奔远去的背影，宣辰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咦，我长得很吓人吗？”

　　百花园开放参观，只是每刻才准一人入内，每个人的赏花时间不得超过两盏茶。

　　宣辰到的巧，恰好可以直接入内，登记完毕后，在花童的带领下进入园中。

　　转过园门口的太湖石假山，仿佛一瞬间进入了异香和奇色的世界。

　　接天连地的花海在眼前铺陈开，锦绣不足喻其精致华美，空气都像是被花香浸成了蜜糖。

　　艳红的龙船、石榴灼烂如火，仿佛误坠人间的晚霞。六月雪如仙子抖落的一袭轻纱，香雾一般飘浮在绿玉似的枝叶间。左侧碧湖清波，莲叶亭亭，红莲如宝，白莲如珠。右侧花树千顷，红的白的紫的凤凰花争奇斗艳，宛若真的彩羽灼灼的紫凤青凰栖息林间。

　　花色艳而不俗，香气浓而不腻，宣辰仿若身处仙境，随着花童飘飘摇摇往前走，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云端。

　　一阵风起，落英如雨。

　　宣辰忍不住伸手捻了一瓣落花，忽听人道：“没想到今日还有其他客人。”

　　宣辰抬头，只见另一个花童领着两个人站在湖边的假山旁。

　　假山上牵丝绊萝，种满香藤碧蔓。那两位观花人一长一幼，看举止神态似是一对兄弟。

　　年长的那位看起来比宣辰大几岁，年纪约在二十三四，锦带绸衣，华服丽冠，与这满园奇花相得益彰。更难得的是容貌绮丽，立于花间仿佛百花之主，令人为之神夺。

　　另一个看起来才十一二岁，婴儿肥的脸颊鼓鼓的，仿佛雪团子般晶莹可爱，可惜眼神无精打采，半低着头，眉宇之间似乎有几分阴沉。

　　两人也在打量宣辰，见他头戴竹笠，身背行囊，一身风尘仆仆，年长的那位不禁露出几分感兴趣的神色，道：“在下启天河，这是舍弟启胧星，杨县人士。不知兄台高姓大名，尊乡何处？”

　　宣辰笑道：“启公子客气，在下宣辰，不过是一个居无定所的行旅之人。”

　　启天河目光微闪：“原来如此。我和舍弟久居杨县，从未离开过乡土，倒不如宣辰兄弟见多识广。”

　　宣辰道：“见多识广不敢当，不过去些穷乡僻壤，知道一些奇闻异事而已。”

　　启天河牵着启胧星的手，三人且谈且行。

　　启天河自称家中是杨县商户，看他衣着富丽，言谈间却没有有钱人家高高在上之感。宣辰也没有愧贫妒富之心，两人便如道旁偶遇的行旅人那般信口闲聊。

　　启天河道：“宣辰兄弟，你可知道这百花园的来历？”

　　宣辰道：“知道，杨县知县老爷爱花成痴，收集天下名花尽栽于此，天长日久便成了这百花园。”

　　启天河道：“对，也不对。宣辰兄弟，你一路过来，可曾注意过这杨县一带的水土？”

　　略加回忆，宣辰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杨县一带水土平平，并不适合培养名花。所以我也很好奇，这华家究竟是如何将这么多花草照顾得如此丰茂？”

　　启天河道：“你不是本地人，所以不知道，华氏掌管百花园之前，还有过一段故事。”

　　二十年前，杨县知县刚上任的时候，在此地修建百花园，召集方圆百里内所有花匠，命他们悉心照顾花草。

　　但由于水土等诸多原因，移栽过来的花卉不久系数凋谢。好些的勉强能救活，但开出的花远不及先前，严重些的直接枯死。

　　知县震怒，认为花匠无能，将他们纷纷下狱，其中华廷年更是因为养死了一盆尤为珍贵的绿牡丹而被判斩侯监。

　　不料，秋后问斩之前，却从华家送来了一盆绿牡丹。

　　这盆绿牡丹玉笑珠香，艳冠群芳，比死去的那盆开得更艳更美。

　　送花来的是华廷年的妻子华许氏，许氏自呈是在丈夫入狱后，根据家中丈夫留下的养花笔记，日日呵护花根，终于令绿牡丹死而复生，更胜从前。

　　知县大喜过望，立刻亲自送华廷年出狱，命他重回百花园任职。

　　自那之后，百花园一改以前倾颓气象，花朵越开越艳，这才有了如今的百花园。

　　宣辰琢磨着故事：“根据丈夫留下的笔记就能令枯枝回春，倒是许氏比她丈夫更有养花的本事。”

　　不料启天河摇了摇头：“传闻华廷年入狱期间许氏曾怀有身孕，因丈夫入狱打击过大流产落下病根，华廷年获释后没多久，许氏便病重过世，这满园鲜花可以说是华廷年一人的功劳。”

　　宣辰望着满园绚烂，奇道：“他既有这本事，一开始又怎会养死名花？”

　　启天河还未作答，边上的花童忽然道：“启公子，时间到了。”

　　他比宣辰先来，自然也当先走，当即作别，牵起弟弟的手往园外走去。

　　宣辰游兴未尽，继续在园中游玩。

　　走过碧湖，另一端是一片牡丹花丛。花期已过，余下的枝干亦生机勃勃，散发着草木清新的味道。

　　隔着一条回廊，对面的园圃，肤色黝黑的中年男人正在指挥一群花农翻整花田。

　　土色是代表肥沃的棕黑，走近前去，鼻端嗅到的土腥味也和外面的截然不同，仿佛在蜜浸泡过。

　　监工的男人听见脚步声，扭头看过来。

　　花童急忙上前行礼，从他的称呼里，宣辰得知面前的男人正是百花园的主管，花匠华廷年。

　　宣辰走上前去：“华师傅。”

　　华廷年身材高瘦结实，眼神如碧湖中荷叶沉沉的阴影，看上去不像是个随和的人。

　　他瞥了宣辰一眼，见是个陌生面孔，问道：“外地来赏花的客人吗？”

　　宣辰道：“我从北方来，途径杨县，有幸见识知县府上的茉莉，遂慕名而来。”

　　不等他说完，华廷年已经走开，去监督那些工匠们的劳作。

　　讨了个没趣，宣辰也不在意，低头细看田埂，弯下腰想要仔细研究花土。

　　指尖刚刚触到松软的土块，忽听一声：“你在干什么！”

　　宣辰被华廷年揪着衣领拽起来，粗暴的往后推搡。

　　他跌坐在走廊下，面对花匠突如其来的怒火，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宣辰试图让华廷年冷静下来：“抱歉，华师傅，我一路过来看见外面都是黄土，园里的花土却是黑的，有点好奇，并没有别的意思。”

　　华廷年也意识到自己有点过于激动，平静下来道：“不好意思，园里的花土都是我精心培育出来的，所以和外面的不同。你也看见了，园里有许多名花，对土壤的要求很严格。园里每天人来人往，一个无心之举可能就会害死一株名花。”

　　宣辰道歉：“您说得对，是我太鲁莽了。”

　　又去别的花圃逛了逛，时间到了，宣辰被送出花园。

　　站在墙根下，外表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旅人从鞋底刮下一点棕黑的泥土。

　　百花园小径由鹅卵石铺成，打扫得十分干净，而且离每个花圃都有一点距离。花圃四周都有篱笆隔开，要收集花泥并不容易。

　　这一点泥土，还是华廷年推搡他时，他特意用衣袖带开，拿鞋底蹭的一点儿。

　　细细嗅嗅，泥土中果然带着一丝甘甜的花香。

　　只是这香味之中，似乎夹杂着一些别的什么……

　　拐过拐角，一个农夫打扮的男人站在花园后墙下，正仰面呆呆的注视着墙头。

　　这人有些面熟，宣辰看了他一会儿，记起来：“你是之前的……”

　　就是他之前在墙根下撞倒的那个举止怪异的男人。

　　男人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扛着锄头往另一边走。

　　宣辰叫住他：“喂，老乡，等一等。”

　　男人理也不理，反而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宣辰追上去，男人回头瞥了一眼，也拔腿夺路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