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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心之声(六) 拨云见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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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到书房窗下,从缝隙里偷偷往里一瞧。明修远跪在地上,身边账本纸簿散了一地。
明修宁跪在他身旁,安分的低头不语,表情却远比兄长自然得多。
明老爷背着双手在屋内来回踱步,忽然举起茶盏,甩手砸在长子头上,茶水滴滴答答淋了他一身。
“逆子!”明老爷气得肩膀乱颤,“你是明家长子,我从小将你带在身边,教你经商之道。这偌大产业迟早是你的,你急什么,啊?你老子可还没死呢,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把明家变成你的天下了?!”
王氏上来扶住丈夫,轻顺他的胸口,柔声劝道:“老爷,消消气,消消气。”
“我没有。”漠然的注视着地上的账册,明修远抬头直视父亲,语气坚决的道,“这些不是我做的,父亲,请您相信我。”
明老爷才消了一丝的火瞬间又被勾了起来:“你还嘴硬!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这些帐本上的数字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谁又有这能耐伪造出来?”
明修远扭头飞快的看了一眼同胞兄弟,冷声道:“谁给您的账本,就是谁做的。”
“胡闹!胡闹!”
明老爷一脚登翻座椅,指着长子鼻子骂道:“我就是怕起争端,才让你弟弟管照田庄。他从不插手店铺里的事,从哪知道这些?况且你母亲也说你常常从内院账房拿钱,出入对不上帐,要不是几个师爷还算细心,她也险些被你瞒过去!”
“我娘?”明修远勾了勾嘴角,讥诮的道,“我娘早死了,我有从哪冒出这么个娘来。”
季氏过世时他已懂事,生母的影子一直谨记心间。虽然对继母冷淡,但也是按礼尊敬,从无冒犯。不想今天却被王氏和兄弟联手陷害,无论如何解释父亲只是不信,明修远心灰意冷,懒得再辩白什么。
“逆子!造业的畜生!”
亲耳听见长子出言不逊,明老爷愈发认定,这对继母出言不逊的畜生的确干得出侵吞财产之事,从墙上取下马鞭,照着长子兜头盖脸抽去。
(就知道大哥这个蠢货会在这种时候装清高,不屑辩解?呵,不知这马鞭的滋味如何?)
明修宁退到一旁,装作不经意,和王氏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
老大天资聪颖,父亲虽然对他十分严厉,但同时也寄予厚望,希望他有朝一日能继承家业。在明修远表现出经商天赋之后,更是悉心栽培。为了给长子铺路,从来不让次子和幼子插手商铺经营。
明修宁只比大哥小一岁,从小看着兄长被父亲带在身边,心中羡慕非常。
他自认不比明修远差,悄悄向家中账房先生学会了做账,偷偷拿了大哥没算完的功课补齐,想要给父亲一个惊喜。不料被发现后却遭到一通斥责,严令他不许再碰这些。
年岁渐长,明修宁逐渐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大哥。这与才华人品无关,大哥是长子,就因为更早出生,注定了是明家未来的希望。
摸准了自己的定位,明修宁开始转变角色。他顺应父亲的希望,扮演起一个尊重兄长,爱护幼弟,能为父母分忧,却又安守本分不争不抢的次子。
暗地里,却在田庄上收买人心,尤其亲近那些从铺子里退下来的老伙计们。他对明家名下每个商户的了解,远远超出众人预料。
他做得十分隐蔽,果然父亲对他的小动作毫无察觉,虽然依旧倚重大哥,却越来越亲近和信赖自己。
而明修远性格高傲,又有儿时的记忆,对妾位扶正的王氏和老三敬而远之。
明修宁察觉到这一点,开始亲近王氏母子,不时在言语中点出明修远的疏离态度,引导王氏担忧日后,明修远掌管明府,这家中将再无她母子的容身之处。
而王氏此人,也实在是个空有美貌,败絮其中的草包。她的破绽一抓一大把,明修宁轻而易举的查到了她当年和表哥的私情,顺着时间推测出明修良并非明老爷亲生儿子这一事实。
握住了这个把柄,等利用王氏除去老大之后,他又可轻而易举的将老三一家铲除,从此独享明家的一切。
马鞭虎虎生风,明修远不躲不闪,咬牙忍耐,不一会儿就被打得衣衫破碎,满脸血痕。
明老爷抽累了,气喘吁吁的停下来,质问道:“逆子,还不认错?”
血顺着脸颊滴落,明修远道:“儿子无错,为何要认?”
明老爷才因长子遍体鳞伤软下来的心肠瞬间又硬起来,高高举起马鞭,喝道:“好好好,这才是我养出来好儿子!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逆子,免得日后你再做出什么大逆不道之事,让我无颜面对明家列祖列宗!”
眼看明修远变成了一个血葫芦,王氏和明修宁视若无睹。明修良看不下去了,大哥虽然一向看不起他,但到底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况且比起心思阴险还想着要迫害他们母子的明修宁,让明修远继承家业显然是个更好的选择。
书房四周毫无人影,显然家中出了这等丑事,下人都被明老爷赶得远远的,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敢靠近。
明修良自己进去也不顶事,细加考虑,竟只有一人可以求助。
转头一路爬树翻墙,不消片刻,他便回到了季濯尘居住的房间外。
见到季濯尘,匆忙说明来意。宣辰在隔壁屋,听见交谈声出来查看,对上明修良的视线,摇头道:“这是你们的家事,我一个外人不好插手。”
明修良却不这么认为:“你不知道我爹的脾气,他说要打死大哥,真能把人打死。表哥说不定都不顶事,加上你刚好,他当着外人的面肯定得住手。再说你不是神医吗,正好帮我大哥疗疗伤。”
宣辰失笑:“算盘打得够精的啊,你是不是被人掉包了,早先那个拎不清状况的混小子呢?”
明修良白他一眼,现在不是揍人的时候,他转头望向没有表态的季濯尘。
哦不对,对方已经在心里表明了态度。
旁观者清,他早就看出明修宁有不轨之心,只是不好劝诫。明老太爷一死,他预感到山雨欲来,不愿卷入明家兄弟阋墙的闹剧,立即搬出了这淌浑水。
但不料又被卷回了泥潭,老三亲自求上门来,季濯尘也不忍明修远蒙冤受屈,立刻同意走这一遭。
他对明修良道:“你装疯。”
明修良一呆:“啥?”
宣辰反应过来,推了明修良一把,幸灾乐祸的道:“对,装疯,就你之前那样,动静越大越好,愣着干嘛,快啊!”
……
明三少爷的疯病突然又犯了,在明老爷的书房外大吵大嚷,甚至掀翻了阻拦他的小厮,闯进书房乱闹。
王氏又惊又急,冲上去抱着儿子直哭。好在季濯尘和宣大夫随后赶到,和小厮们一起将人押回去诊治。
被这么一闹,又被外甥和宣神医问起长子受伤的原因,明老爷也无心再发脾气,摆摆手让小厮们将明修远一并抬下去请医治疗。
接二连三的突发状况简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明老爷只觉得身心俱疲,一夕之间仿佛苍老了许多,什么都不想再管,回屋休息去了。
小厮们抬着明修良,季濯尘去给老大请大夫了,边上除了宣辰,只有王氏担忧焦急的跟着。
她一路追问宣辰:“神医,良儿的疯病不是治好了吗,怎么又……?”
宣辰随口编些好话安慰她,回到院内,他借口诊疗将下人们都打发出去。
人一走完,躺在床上手舞足蹈的明修良就生龙活虎的跳起来,抱住他娘,埋头哭道:“娘!你怎么这么糊涂!”
王氏被儿子吓懵了,连声叫道:“神医,良儿怎么了,你快来看看啊,良儿又说胡话了!”
宣辰回过头,被明修良一瞪,耸耸肩,识趣的出屋带上门,在院子里把风,让他们母子安心说话。
王氏惊疑不定,追上去唤道:“宣神医……”
明修良抹了把脸,拉住母亲:“娘,我没发疯,我清醒着呢。”
“你这孩子……”王氏站住,拉着儿子的手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又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长长的舒了口气,擦擦眼尖,颤声道,“你这孩子,是要吓死娘啊!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可叫娘下半辈子怎么活?”
明修良忍着心酸,正了正脸色,开口道:“娘,你们之前在爹的书房,我都看见了……您再和二哥混下去,咱们母子才真要死无葬身之地。”
王氏脸色大变,赶紧捂住儿子的嘴,沉下脸训斥道:“胡说什么,你懂什么!”
明修良确实不懂,他无法和明修宁一样向王氏头头是道的阐述利害得失,但他手中握有母亲致命的弱点。
握紧王氏的双手,他低声道:“娘,你知道吗,等绊倒了大哥,二哥下一步就要对付你了……他知道……知道你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
王氏面露不解,突然醒悟过来,如三九寒天置身冰水之中,浑身霎时间冰凉,牙关都轻轻叩击起来。
她摇摇晃晃几欲跌倒,但在儿子面前,不得不强作镇定粉饰太平:“你这孩子,又在胡说什么,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娘……”
四目相对,儿子的眼神击碎了王氏的全部掩饰和幻想。
王氏喉头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你、良儿、你都知道了?怎、怎么会……你怎么知道的……是谁……是谁告诉你的?”
这个问题明修良答不上来,索性默不作声。
王氏慌乱的猜测:“你刚才说明修宁知道,是他……不对,他既然要拿这个把柄对付我们,没必要打草惊蛇……不会是老大,他要是知道,早就说出来了……更不可能是老爷……”
明修良打断她的自言自语:“娘,你别猜了,不管我是怎么知道的,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二哥和大哥一母同胞,大哥虽然看不上我们,但他对二哥怎样阖府皆知。这样二哥还想着对付他,可见其心肠歹毒。况且爹正为了爷爷的丧事操劳,连觉都睡不稳,他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给爹添堵,可见为了家财连父子亲情都不顾了,说不定他还打算趁机气死爹呢。”
王氏顺着儿子的思路一想,顿时心中明修宁温和懂事的形象蒙上了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影。
只听明修良道:“娘,你还是快点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阻止二哥的计划,洗刷大哥的冤屈,最好能当着爹的面揭穿他的真面目。到时候,就算他把您的把柄抖搂出来,也只能落一个诬陷继母的不孝罪名。”
王氏已经彻底乱了方寸,全凭明修良拿主意,儿子说什么就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