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心之声(五) 朽木 ...

  •   空无一人的凌乱房间,明修良躺在床上,屈臂遮住双眼。

      疯傻之状的确是装出来的,但他内心的混乱暴躁令他恨不得当真发狂。

      并非父亲亲生,二哥别有用心,他如今已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昔日疼爱自己的家人。而从这里走出去,是否又会听见更多的不想听见的声音。

      不如真的听宣辰的,把附身的妖灵赶出去,让一切恢复原状?

      脑中忽然闪过锦月的脸,明修良翻身坐起,被欺瞒的愤怒在心中掀腾。

      以前自己被蒙在鼓里,就此恢复原状也不过是继续被人蒙蔽,不如趁此机会弄明白亲朋好友的真实想法。

      下定决心,他走出屋外,大声唤人进来伺候。

      明三少爷突然发疯又突然痊愈,众人听说是下午季濯尘找来的大夫治好的,纷纷惊叹华佗再世。不等季濯尘开口,主动挽留宣辰在明府小住几日,以表感激之情。

      ……

      灵堂上,明修良披麻戴孝,跪在灵床前恭恭敬敬的磕头烧纸。出来之后,就被明老爷派人叫了过去。

      一家人都在正屋,明老爷高坐主位,一见小儿子进来,怒道:“孽子,还不跪下!”

      按照往常,明修良肯定是嬉皮笑脸的和老爹撒娇扯皮。但如今他一看见这位名义上的爹就心虚,低着头不敢往上看,老老实实就跪下了。

      王氏心疼不已,劝道:“老爷,良儿大病初愈,您这……”

      明老爷亦在诧异,咳嗽几声,冷哼道:“还敢求情,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唉,三儿从小就比不上老大老二,到底是两个娘生的。罢罢罢,到底都姓明,将来家私少不了他一份。)

      明修远和明修宁坐在下手位置,一个正襟危坐,严肃的板着脸,心思却早已飞到商铺,盘划着各处生意;另一个有心讨巧,看准时机开口道:“爹,您也别生气。三弟,还不快向爹磕头认错。”

      他已看出明老爷心软了,此时搭个梯子,明修良服个软,当爹的再训斥几句,天大的事也就此揭过,皆大欢喜。

      若是以往,这位二哥的话明修良还听得进去,但今天他偏不让对方称心如意。

      他直挺挺的跪着纹丝不动,明修宁脸色微沉。

      明修良一直关注着明修宁,忽然发现,对方不动声色的朝王氏使了个眼色。

      只见王氏离座,哭哭啼啼的抱住儿子,劝道:“良儿,快向你爹认错。”

      明修良这才恍然醒悟,原来明修宁和他交好,目的是拉拢王氏。

      晃了晃神,忽听明老爷一拍桌子,冷笑道:“认什么错,他有什么错,不就是祖父丧日当天,在娼窑闹出人命,还被人告到官府!要不是那窑姐儿侥幸捡回一条命,又有濯尘帮忙走动疏通,哪有这么容易了结!”

      明修良惊讶道:“什么,锦月没死?!”怎么这事没人告诉他,又关季濯尘什么事?

      明老爷气黄了脸,道:“怎么,你还不知足,非要死了人才肯罢休?!”

      明修良见父亲真动了怒,赶忙低头不语,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

      王氏擦了擦眼角,颤声道:“不就是个窑姐儿,况且还没死呢,再说也不是良儿动的手。老爷子,良儿知道错了,您就饶了他这回吧。”

      “哼,饶他这次,下回他就敢更出格!慈母多败儿!”

      明老爷气得吹胡子瞪眼,满心道:孽障,唉,孽障啊!

      明修宁知晓的显然更为确切,见父亲表情松动,开口道:“孩儿也觉得此事不能都怪三弟,那娼女两面三刀,被三弟包下还偷养情夫。三弟生气也只是砸了东西,那女子自己胆小自裁。外人知道,顶多也就说一声三弟年轻糊涂。倒是父亲连日劳乏,别再动怒伤了身子。”

      次子体贴懂事,明老爷老怀大慰,最后一点子气也消了,板着脸又训斥了几句,开口让老三起来,即刻命人摆饭。

      明修良刚刚落座,忽听门外传来季濯尘的声音道。

      (人命官司不算大事,那什么才算?舅父成日说舅母过于纵容老三,却不看看自己。长此下去,老三将来不知该如何自立?)

      语声细幽,应该是心音。明修良往正厅门外一望,就看见季、宣二人进来。

      明家诸人对“治好”了明修良的宣辰极其热情,明老爷起身相迎,笑道:“神医快请坐。”

      当着众人,明修良不好怎样。用过晚饭,他在季濯尘屋外将人堵上。

      明修良皮笑肉不笑:“听说先前表哥为了我的事四处奔走,真是有劳了。”

      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季濯尘绕过他往屋里走去。

      听着对方的心音,明修良怒形于色,一把将人拽住,道:“你很同情那个婊子啊,她拿了我的钱还在外头勾三搭四,我还不能教训她了?你好心,拿着我们明家的钱做人情,买你的君子名声,我倒成恶棍了?”

      “你不是吗?”季濯尘反问。

      明修良被噎住,默然片刻,道:“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但这件事……”

      宣辰在一旁已经听不下去,摇摇头先进屋,把地方让给两位表兄弟。

      “卧槽你别跑!我听见你骂我了!”明修良话没说完,撸起袖子要走宣辰,被季濯尘拽回来。

      季濯尘道:“你到底明不明白你错在哪了?”

      明修良挣脱开来,怒视季濯尘道:“我错哪了,你们个个说我险些害死人命,我都没动她一根手指!我早该知道这婊子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明明是她背地里偷人,东窗事发还要反咬一口!我真是瞎了眼才跟这种女人混在一起!”

      “听说你跟她在一起一年多?”季濯尘忽然问。

      明修良莫名其妙,反问:“关你什么事,再说你进出衙门的时候不都已经知道了吗?”

      季濯尘道:“锦月十四岁开始接客,你去年与她相识,她已经二十有一。一个女子,人非绝色,亦无出众技艺,在风尘欢场沉浮七载,你今天才骂她是个婊子,你岂止是瞎?”

      明修良又被噎住,反驳道:“可我真心待她,她也说……”

      季濯尘叹了口气:“不提那位姑娘,老三,你所谓的真心……”

      去岁冬初,季濯尘来到桐县,恰有一班名角在戏院搭台唱戏,明修远便邀他同往。

      到了戏院,正看见明修良和他的一班狐朋狗友。他们各自带相好前来听戏,将戏院当成酒馆肆意高谈阔笑,无人敢管。

      季濯尘看不过眼,本想上去劝阻,却被嫌丢人不欲露面的明修远拦住。

      那班人玩起游戏,一位富少将帽子丢上戏台,指名要锦月跪着爬上去用嘴衔回来。

      明修良亦觉有趣,并未阻止。锦月推辞不得,只得乖乖照做。

      明修良反驳道:“别人都是这样,她后来不开心,我还安慰她……”

      季濯尘道:“欢场女子出来卖身,你该清楚这本就是银钱交易。你说你认真,我却只看见你待她如玩物,充其量也就是心爱的玩物。她对你曲意逢迎是谋生手段,偷人虽错却罪不至死。反倒是你,因为争风吃醋把事情闹大,当时可曾想过自己是明家少爷,在外一言一行都可能成为他人谈资。你很希望舅父走在街上,听别人议论他的亲生儿子为了个娼女被告到县衙?”

      “此为其一。”季濯尘歇了口气,继续道,“其二,你在外既然惹事,回来后为何不立刻告知父母?再者,外祖过世,舅父舅母内外忙碌,你一不举哀戴孝,二不为父母分忧,反倒装疯卖傻尽添麻烦。你知道那几日舅母天天以泪洗面,舅父彻夜难眠就因为担心你的疯病?明老三,你也是及冠之年,将成家之人,上不能为父母分忧,下不能自食其力,成日眠花卧柳,只会在女人肚皮上逞威风,当真不觉自己枉为男儿?”

      “我……”

      明修良一张脸涨得通红,突然扬手一拳朝季濯尘面上打来。

      季濯尘闪身避过,伸足一勾将人绊倒,顺势给了一肘。

      “朽木不可雕。”

      他举步进屋,忽又回身道:“那位姑娘和她的情郎我已经命人连夜送他们离开,你也搁开手,好好干些正经事,别再辜负舅父舅母厚爱之情。”

      房门嘭一声关上,明修良爬起来,站在门外,揉着身上痛处,低声骂道:“姓季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声若蚊吟,他低下头,又喃喃的骂了一句:“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失去了往日的飞扬跋扈,夜色掩映下,明修良慢慢往回走。

      细碎的语声不顾他的意愿,固执的往他耳朵里钻。

      一堆闲言碎语中,忽然传出一声:二少爷居然向老爷举证大少爷捏造假账,私吞商铺财产,夫人也帮忙作证,看来这明府马上就要变天咯。

      明修良一惊,认出这个声音是在明老爷书房伺候的金宝。迎头遇见,金宝向三少爷行礼问安,匆匆走了过去。

      明修良叫住他:“金宝,你从我爹书房来?”

      金宝迟疑片刻,回道:“是的,三少爷有事找老爷?老爷现在正忙,吩咐了这会子不见人。”
      (要命,三少爷又闯祸了?老爷正在气头上,可别再去火上浇油了啊。)

      ……难道他要求主动找父亲就肯定是在外面闯了祸?

      仔细一想好像真的是。

      明修良有生以来头一次产生了名为反省的情绪,回过神来,笑道:“我就随便问问,没什么事。行了,忙你的去吧。”

      金宝松了口气,躬身离去。

      明修良转身走下回廊,借着庭院花木遮掩,看看左右无人,抄小路直奔书房而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