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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心之声(四) 不知悔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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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修良的语气中充斥着濒临爆发的恶意,他对锦月尚存怜悯,但那个胆敢勾引他女人的男人,他恨不能立刻捉来千刀万剐。
锦月被老鸨从二楼拖下来,丢到明修良面前任他处置。
柔弱的女人两颊红肿,狼狈的匍匐在明修良脚边。
她没有哭也没有求饶,这倒让明修良感到意外。聆听她的心声,其心中并无惭愧后悔,只是反复着一个念头,竟是已心存死志。
明修良心中冷笑。
明明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婊子,这种时候还妄想立牌坊,他不信锦月真的敢死。
眼看小院被砸得差不多了,明修良喝住小厮,故意大声吩咐他们,一旦在县里找到阿陈的踪迹,当场打死不论。
他偷眼关注着锦月的反应,女人肩膀震了震,哑着嗓子道:“三爷……”
“锦月自知有负三爷青眼,今日之事与他人无干,全是我一人的错。今日锦月愿一死意偿三爷往日照拂之恩,三爷大人有大量,还请高抬贵手,放过旁人。”
说话间,她忽地站起来,扑到一旁抓起了落在地上的一把绣剪。
明修良大惊,亦有些不忍,想要阻拦心头又忽然漫上一股恶毒的怒意。
这婊子如今还在惺惺作态,以死相逼,吓唬谁呢?
动作一迟,绣剪已深深刺入锦月喉头,女人口中嚯嚯有声,软软的倒在血泊中。
眼看出了人命,老鸨可顾不上明三爷的心情了,惊慌失措的扑上去,大喊道:“救人啊!快去找大夫!报官啊!”
小丫头们哭的哭,喊的喊,慌成一团。
明修良也吓得愣住了,满眼都是那刺目的鲜红色。
小厮们一见事情闹大,都有些怯,再听见老鸨嚷嚷着报官,一会儿差役来了更难收场,赶忙上来半哄半拉着主子出来,也不问意见,把人劝上车就急忙往明府赶。
明修良愣怔了一路,小厮们见他吓呆了,纷纷替他出主意,劝他回去先将这事跟夫人说一说,再让夫人去悄悄告诉老爷,暗地里去衙门打点,反正死的是个没有根基的娼妓,大不了多花几个钱把这事压下去。
耳边嗡嗡乱响,也不知哪一句是谁在说话。明修良脑中乱成一团,眼前一会儿是锦月往日的巧笑倩兮,一会儿是地上一滩鲜艳的殷红。
不一会儿,马车停在明府门外。明修良被扶下车,却看见门边人来人往,进出的下人们无不扎着白头巾白腰带,大门两侧高高挂起雪白灯笼,张悬着白花花的帷幔幡旗。
明修良吃了一惊,这才稍稍缓过神来,只听满耳下人们道:(三少爷怎么从外面回来,他昨儿不是在家睡的,老太爷才走,他还想着出门鬼混?)
老太爷才走……祖父,死了?
他愣愣的往里走,竹西向人打听真了,回道:“三爷,老太爷上午病逝了。”
病逝了……死了……走了……死了……
死死死死死死死……
明修良茫然四顾,满眼的雪白逐渐被鲜红染透,耳边细语喋喋,片刻也不让人清静。
双手用力捂住耳朵,明修良仰起头,粗声咆哮起来。
……
桐县百姓最近议论纷纷,都说镇上首等富户明府,最近不知犯了什么太岁,倒霉事接二连三。
先是老太爷重病过世,又在当天,那个不肖子明三少逼死娼妓。没过多久,这位明三少爷自己也犯了无名之症,竟然一夜之间突然发了疯。人们都说是被他害死的娼女的冤魂回来索命了。
在街边小摊用过早饭,宣辰回到客栈,正遇上才从明府回来的季濯尘。
他披麻戴孝,双眼熬得通红。
宣辰问:“一宿没睡?”
季濯尘点头:“跪经守灵。”想是哭了一宿,一开口声音粗粝嘶哑。
拒绝了宣辰让他去休息片刻的提议,两人谈起明修良的状况。
季濯尘道:“他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里,连三餐都只能摆在门口等他自己拿进去。有人闯进去他就发狂似的打人赶人,大夫都没法给他诊断。”
明家上下都忙着迎送宾客,会见亲朋,只要明老三老实待在后院,不到前头来丢人,他们也就随他去了。王氏倒是日夜悬心,哭出了几缸泪,但她一个妇道人家也没有任何法子。
季濯尘知道明修良的状况怕不是简单的失心疯,遂来找宣辰商议。
宣辰一口答应下来,随季濯尘来到明府。
雪白合深蓝二色装饰的明府,四处弥漫着悲寂的之意。因非正经祭日,前来致哀的亲友不多,家中只留王氏照管,明家夫子都到商铺和田庄上忙活去了。
来到明修良院中,门外有两名壮汉持棍把手。季濯尘说明来意,两人同情的打量了一下宣辰的细胳膊细腿,把人放进去。
才到卧房门外,就听里面一阵嘭乓乱响,有人把瓷器等物砸到门上,杂物落地摔得粉碎。
明修良歇斯底里的叫骂从门后传来:“滚!说了谁都不许进来!我让你们滚啊!”
季濯尘眉头微拧,几步上前一脚踹开房门。
地上碎瓷木器等物乱七八糟滚落一地,走进屋内,长期不流通的浑浊空气混杂着难闻的异味扑鼻而来。
刚一进屋,一团黑影张牙舞爪,抡起一张木椅丢过来。
两人闪身躲开,季濯尘迅速上前,看准明修良一把将人揪住,三两下摆平按在地上。
明修良挣扎不休,口中喊道:“放开我!你们都滚出去!滚啊!”
季濯尘不加理会,把人按牢,抬头向宣辰点了下头。
宣辰上来蹲下,与明修良对视片刻,忽地笑道:“目光清明,口齿清晰。季兄,恕我直言,令表弟装疯卖傻的本事实在不怎么样。”
被人一眼看穿,倾听着二人心声,明修良逐渐安静下来。
他瞪着宣辰,质问道:“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我……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宣辰摇头:“有话慢慢说,先告诉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指指自己的耳朵,“能听见这些的?”
通过宣辰的心声,明修良确定他与此事无关。但对方是季濯尘的朋友,处于对表哥的厌恶,他低下头保持沉默。
他此时忽然记起了自己最初的目的,打从一开始,他不就是打算揭开伪君子季濯尘的真面目吗?
虽然中途阴差阳错,但现在人就在身边,岂不是大好机会!
明修良冷笑起来:“对,没错,我是装的!外头太吵了,人一多我就头痛!怎么样,发现我没疯是不是很失望,没看成我的笑话真是对不起了,表哥。”
来吧伪君子,说一些道貌岸然的场面话,然后让心声暴露你阴暗的真实想法。
季濯尘:“……”
宣辰揉揉额角:“恕我直言,季兄,令表弟……”
(脑子有坑。别瞪我,知道你听得见,就是想给你听的。)
出乎意料,季濯尘心中什么也没想,只是站起来放开了他。
季濯尘道:“既然没疯,还不起来。嫌前头吵想躲清静,装点小病就是,何苦装疯打人,知道舅母有多担心你吗?”
依然听不见心声,明修良瞪着季濯尘,百思不得其解。
他看向宣辰,怀疑是这个古古怪怪不知来历的家伙动了什么手脚。
宣辰看出他的心思,微笑了一笑,低语道:“心中所想既然已宣之于口,自然不需要心言重复。”
……就是说季濯尘这家伙心口一致,怎么可能?!
被明修良以复杂难言的古怪视线瞪着,季濯尘莫名所以:“?”
明修良愤愤的踹翻一个本就倒在地上的圆凳,一屁股坐在床沿,问道:“你们究竟是来干嘛的?”
季濯尘回答:“宣贤弟看出你有不妥,我先前听说你患病,恐怕此病非常规手段可医,就拜托他过来看看。”
(外祖才走,这个节骨眼上,明家可经不起再出乱子。)
这一口一心两段话实在挑不出什么错,明修良抱头掩耳,索性无理取闹:“我才不信你会这么好心!”
“其实,我有一个问题。”宣辰忽然插口道,“季兄,你和明三少爷到底什么仇什么怨,他这么看不惯你?”
季濯尘未加考虑,即刻答道:“无仇无怨,老三就是个熊孩子,我在老家,学堂那帮顽劣份子也总是跟我作对。”
明修良拍案而起,指着季濯尘鼻子骂道:“放P!明明你就是个奸诈小人伪君子!小时候你趁我父母不在,拿铁尺敲我的手!回头还跟父亲恶人先告状,说是我的错!害我被禁足了一个月!”
宣辰奇道:“有这种事?”
季濯尘低头回忆,忽而想起,恍然大悟。
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来到外祖家,彼时明修良八岁,因被溺爱长大,实乃家中一霸,已颇有日后纨绔风范。
当时明家有一夫子在内院教导三位少爷读书,唯有明修良最淘气,每天不光不完成功课,还变着法儿捉弄先生。
季濯尘当时和表兄弟们一起在夫子座下读书,那日午后夫子又被明修良捉弄,被染了一身墨,不得不回家更衣。
临走前,责令明修良抄书三章以为惩戒,且拜托季濯尘监督其抄写。
果不其然,明修良写了没两行,就想溜出去偷懒。往常监督他的明修远和明修宁,一个懒得管他,一个巴不得他没出息,对他的溜号行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换成季濯尘,别说放他出去,就是抄写姿势不对,坐姿歪七扭八都会立刻挨上一戒尺。
明修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就这么被逼着老老实实做了一下午,将书抄完才终于解脱。
到了晚上,季濯尘又将他白天捉弄夫子的事向外祖和舅父告了一状,这才有了明修良被禁足一个月反省一事。
听季濯尘说完,宣辰摇头叹气:“彻头彻尾的自作孽啊。”
明修良满脸茫然,努力回想半天,讷讷的道:“……小时候……家里好像……是有个夫子来着……?”
他耽溺玩乐最厌读书,早就将幼时从学的经历从脑海中剔除了。
他抱着脑袋,经历着这几天不知道第几次三观重组,忽听季濯尘问道:“贤弟,老三这病能不能治?”
宣辰点头:“看他这样,被地灵灰附体的时间还不算长,没有问题,不过治疗的地点……地灵灰属地府之物,天生亲近亡者气息,一般多在郊外乱葬岗一类的地方除灵,不过恰好府上正在举行丧事,倒不用这么麻烦了。”
人类与妖灵性质迥异,长期被其附体并非好事,宣辰提议,就今晚子时在明老太爷的灵堂进行除灵。
季濯尘向灵堂的方向望了一眼,点了点头。
一想到半夜要去停着尸首阴森森的灵堂,明修良心里就有些发毛。而且虽然这什么灰带来的能力是吵了一点,但能因此看透人心倒也不是坏事。
要不是能听见这些,他不知还要被锦月那个贱人蒙在鼓里多久,万一日后接她进府,头上帽子可就比王八还绿了。
至于什么严重后果,完全没感觉到,别是这家伙在危言耸听,不用这么着急除灵吧?
宣辰一看明修良那忽闪忽闪的眼色,多少猜到他的心思。暗叹一声。
(煞笔,爱信不信,今晚不来后果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