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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心之声(三) 大厦将倾 ...

  •   明修良回到卧室,脸色阴晴不定。

      见主子心情很糟,拿乖捏俏的侍女们也都收起小心思,屏声敛息小心翼翼的伺候着。

      明修良的视线从侍女们脸上挨个扫过。

      无人开口,窃窃嘈嘈的语声仍然不绝于耳。

      (三爷怎么了,脸色这么吓人?)

      (二少爷得罪主子了?)

      (三少爷的眼神好吓人!差点摔了花瓶,好险好险!)

      怎么回事,这些声音明明就是从她们身上发出的,却并没有人开口说话。

      明修良又惊又疑,脑中忽然冒出一个荒谬的猜测。

      难道他听见的,是这些人心中正在琢磨的念头?

      开什么玩笑,他难道真的喝多了还在做梦?好端端的,他怎么突然就能听见别人的心声了,昨天不还好好的吗,是哪里出了问题?!

      百思不得其解,明修良翻身而起,吩咐道:“叫竹西过来,备车,我要去源丰。”

      “去什么源丰,你这孩子成天往外跑。你算算,这个月你在家吃饭的日子一只手就数的过来!”

      浓妆艳饰,富态端庄的中年妇人扶着一名侍女走进屋来,明修良连忙起身相迎,唤道:“娘。”

      王氏满面怒色,伸指往儿子额头一顶,叹道:“你还记得有我这个娘!”

      (老大不小了也不让知道让人省心,成天往外跑,喝酒玩闹事小,不知保养弄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明修良心头一暖,搀住王氏的胳膊扶她坐下,笑道:“知道阿娘担心我,我今天就是出去和朋友聚聚,保证不多喝不乱来,三更前就回家。明天一天都不出门,在家陪着阿娘如何?”

      王氏瞪他一眼,又是诧异又是欣慰:“哼,就知道说好听的哄娘开心。”

      (唉,孩子大了,知道体贴人了。好在良儿像我,比他亲爹那个没良心的强远了。哼,当年知道我怀了良儿,吓得远走他乡十几年没有音讯,也不知道表哥现在在哪,过得怎么样?)

      明修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琢磨过王氏心里的念头,如被一记炸雷劈中天灵盖。

      他宁愿什么都没听见,哀嚎一声,双手捂住耳朵跪倒在地。

      假的!都是假的!肯定是他听错了!

      王氏惊呼:“良儿这是怎么了?!”

      侍女们慌作一团,赶紧上来搀扶。

      明修良被扶到床上,王氏一边命人去请大夫,一边握住儿子的手。

      明修良靠在枕上望着母亲,千言万语不知该从何问起。

      怎么问,“娘,我亲爹是谁?”“娘,你跟你表哥什么关系?”“娘,我是不是我爹亲生的?”。

      从宿醉醒来不到一个时辰,熟悉的屋宅熟悉的家人,明修良却感觉已经塌了天。

      他虽然是庶出,但嫡母死得早。上有父母疼爱,平一辈虽然大哥不怎么搭理他,二哥却一直对他颇为照顾,称得上兄友弟恭。

      锦衣玉食,亲朋环绕,如此人生在明修良看来何其理所当然。

      但转眼间,疼爱他的和善二哥成了口蜜腹剑的奸诈小人,母亲……疑似红杏出墙,他甚至很有可能不是他爹的亲生儿子。

      耳中嗡嗡作响,思绪纷杂头疼欲裂,明修良索性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

      三少爷的突然昏厥在明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毕竟明修良从小到大身体康健,连风寒也未曾感染过。

      大夫的诊断结果下来,却说是愁丝内结、思虑过甚,只需要静养即可。众人放心之余,也纷纷纳罕:标准纨绔明三爷,到底有什么了不得心事,把自己搞成这样?

      掌灯时分,季濯尘和宣辰一道,代替已经不能下床的明老爷子前来探望。

      人都散得差不多了,走进屋内,只有侍女在一旁安静的伺候。

      明修良尚未醒,季濯尘问侍女要了大夫留下的脉案看过,一回头,发现宣辰走到了床边,俯身对昏睡之人露出探究之色。

      宣辰伸出双手,扶住明修良的脑袋往左右偏摆,举止神色很像是大夫在观望患者病情。

      季濯尘拦下想要上前阻拦的侍女,向好友道:“我不知道你还懂医术。”

      宣辰放开明修良,拍拍双手,回头道:“术业有专攻,医术我不懂,但令弟这病……得的有些蹊跷。”

      季濯尘脸上微现讶色,挑眉问道:“……你那些志怪小说似的笔记?”

      宣辰点点头,二人走到一旁,他低声道:“如果我没看错,令弟这是被一种叫做地灵灰的妖灵附身了。”

      相传地府之中,地藏王菩萨座下有灵兽名为谛听,尤其擅长辨听人心。地灵灰传闻是从谛听踏过的冥府土地中诞生,偶因因缘际会来到人间,以人之心音为食。

      “人之心音……”季濯尘沉吟片刻,道,“他是因为这个昏倒的?”

      宣辰道:“地灵灰对人体无害,侍女也说他刚醒来时并无异样……脉案说他思虑过重,恐怕是听见了什么,受不了刺激才会昏迷。”

      季濯尘叹道:“匪夷所思……若果真如此,可有办法医治?”

      宣辰点头:“办法是有,但也得等他醒来再议。”

      眼见明修良一时半会儿没有清醒的征兆,两人只好先行离开。

      ……

      次日一早,明修良天不亮就醒来,惦记着身上诡异的变化,他连早饭都来不及吃,急匆匆的出门去找前晚一同喝酒的狐朋狗友确认情况。

      季濯尘也起了个早,本想叫上宣辰一道去看看老三的情况,临走前去看了看还在睡着的外祖,不料这一眼,就让他发现老爷子脸色不对。

      上前一探老爷子的脉搏,季濯尘呆呆立住,良久未动。

      边上伺候的侍女察觉不对,大着胆子上来一看,摸了摸老爷子的手腕脸颊,脸色大变,扭头往外飞奔。

      侍女边跑边喊:“不、不得了了!老爷!夫人!老太爷走啦!老爷!夫人!老太爷走啦!”

      这一嚷嚷,阖家上下顿时炸开了锅。

      明老爷和夫人为首,其后明修远、明修宁,并府里有头有脸的管事鱼贯而入,黑压压站了一屋。

      哭声、喊声沸反盈天,明老爷蓬头乱服,爬在床沿嚎啕大哭,一叠声的嚷着请大夫。

      一时大夫请至,为明老太爷验过尸,说是病死。屋内稍息的哭声再一次震耳欲聋,哭过一阵,又是忙着披麻戴孝,安排移床停灵,各处张挂白幔,布置灵堂,又要知会亲友,择定吊唁、出丧的日子,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

      然而这一切都与季濯尘无关了,他亲手替外祖擦身更衣送至灵堂,在灵床前沉默着站了片刻,转身出来收拾好行李,叫上宣辰,两个人搬出了明府。

      明家内外一片忙乱,明老爷只是说了声知道了,其他人便也都不加理会。只是忙里偷闲,难免有人议论季濯尘不孝,外祖刚死,就忙不迭的搬出去,像是生怕明家给他添麻烦似的

      ……

      另外一头,明修良清早出府寻人,命小厮驾车在城中走街串巷,一户户娼家问过来,把把朋友从温柔乡里一个个揪出来。

      这些富家子弟哪个不是凌晨入睡过午才起,但一看来人是明三,天大的火也不敢乱发。

      明修良挨个试探了一遍,却失望的发现只有自己获得了奇怪的能力,就连关系最好的盛广熙也没有任何异常。

      抛下一头雾水的狐朋狗友们,明修良来去如风,匆匆赶到源丰酒家。

      酒家尚未开始营业,小厮上去拍开门,掌柜不明所以却也不敢阻拦,亲自将人迎进去。

      明修良让他们把前晚席上的酒菜都原样上一变,举步上楼时,他忽然记起了什么。

      ……

      “你想要套出别人秘密的方法?”

      “那好吧,如你所愿。”

      ……

      明修良僵在原地,一手按住额角。

      他想起来了,前晚他喝多了,下楼时将一个食客误认作了盛广熙。

      那人是谁,那时的对话……是不是和他现在的状况有关?

      他努力回忆那人的声音面貌,脑中却是一团模糊。

      MD!

      他重重的拍了掌楼梯扶手,愤愤的转身离开。

      酒楼掌柜和刚被小二匆匆叫来的大厨面面相觑:三爷就这么走了,那这酒席还做不做了?

      离开酒楼,明修良乘上马车,小厮问道:“少爷,去哪?”

      明修良想说回府,脑中忽地闪过母亲和二哥的脸,心中一阵烦躁,想了想,道:“去明前街。”

      明前街正是他和朋友那晚醉后胡闹用马车拥堵的街道,那户私娼寮的头牌名叫锦月,今年二十有二,虽不如夭儿那般水灵娇俏,其温婉柔媚自有一番动人心处。

      明修良去年结识锦月,自那之后便觉得她与其他庸脂俗粉不同,便把过往的相好都抛到一边,瞒着家里将她作为外室包占住,一颗心只拴在她身上,只等日后娶了妻再禀明父母,正式纳她为妾。

      转眼抵达明前街,竹西上前叫门。

      过了许久才有人来应门,小环从门缝往外张望,回头冲里招呼:“明三爷来了~”

      (糟糕,三爷怎么这么早来了?)

      明修良本就等得不耐烦,一听这话,顿时感到不对,推开小环大步闯进院内。

      刚一进屋,胡乱披了件衣裳的老鸨就迎上来满脸堆笑的寒暄。

      (三爷这会子来,脸色这么差,难道是知道了?不,不会,照三爷的脾气,真知道了还不带人打上门来,哪能自个儿来呢。)

      一听这话,明修良原本的三分怒气瞬间暴涨到十分,一脚将老鸨踹开,道:“锦月人呢,是不是在楼上?”

      说着,人已经直奔二楼而去。

      豁朗一声门响,锦月只穿贴身里衣,未施脂粉,半挽云髻,自卧房出来,如一枝扶风弱柳,婷婷袅袅的走到明修良面前。

      她眸剪春水,盈盈浅笑道:“三爷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火气,敢是被谁冲撞了?”

      (该死,得拖住他,不知道那傻子从后窗走了没?)

      明修良眸中几乎喷出火来,脸色青黑,不顾锦月阻拦,推开她闯进卧室中。

      正对着后院的窗户虚掩着,他上去就直接推开,正看见底下一个衣衫不整的年轻男子抱着外衣,鞋子一只在脚上,一只提在手里,连滚带爬的穿过后院,翻过后墙一溜烟没了影。

      身后咕咚一声,明修良回头看去,却是锦月惨白着一张脸,没有力气站稳,倚着门框跌坐在地。

      “那是谁?”指甲深深陷入窗棱中,明修良冷声问道。

      城中差不多的富家子弟他都见过,那个男人却十分脸生,而且衣物鞋袜一概都是市卖的普通绸缎,显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

      锦月自知难逃一劫,闭上双眼抖抖索索的说不出话来。

      她似乎已经吓懵了,脑中一片空白,明修良什么都听不到,走到屋外,命人将老鸨和伺候的小丫头都叫了过来,逼问男人的身份。

      女人们面面相觑,犹豫着不敢开口。但明修良已经从她们的心声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

      逃跑的男人叫阿陈,是桐县东湖上撑花船的水手。夏天他曾带锦月游湖,阿陈对锦月一见钟情,拿出存了半辈子的老婆本来此只为求见锦月一面。

      后来阿陈辞了旧职,求老鸨让他在这里当起了护院。阿陈将锦月奉若神明,锦月喜欢阿陈的勤谨小意,两人竟渐渐情投意合,互相许下终身之约。

      知晓了来龙去脉,明修良以手加额,不自觉笑出声来。

      笑声由低而高,逐渐变得歇斯底里。

      众人心惊肉跳,膝盖一软全都跪下了。

      老鸨哭道:“三爷饶命啊,看在以往和锦月的情分上……”

      明修良一摆手:“砸。”

      双臂比划了一个圈,他对小厮道:“把这里……都给爷砸了!”

      一个撑船的,开什么玩笑,一个撑船的?!

      他堂堂明三爷,竟不如一个撑船的粗汉?!

      小厮们得令,竹西拿着马鞭,另外两人没趁手的工具,就抡起椅子砰砰咚咚一通乱砸。

      眼看着铺陈精美的房屋被砸得千疮百孔,老鸨又痛又气,又不敢阻拦。冲上楼,一手扯住锦月的头发,另一只手毫不留情的大耳刮子扇过去:“叫你不知好歹!还不快去向三爷赔罪!”

      明修良抬起头,锦月攀着楼梯扶手,正似悲戚又似哀求的低头望过来。

      明修良避开她的目光,冷笑道:“赔罪倒不用了,我明三爷也不缺这么个女人。对了,那个男人……叫阿陈,以前是东湖上划花船的,现在是你们这的护院,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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