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心之声（二） 言语和心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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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宅在桐县城北，粉墙青瓦，朱门绣户。
明老爷带着老大明修远去了铺子管照生意，老二明修宁也在城郊田庄查账，只有明老太爷在家。
前去拜见外祖父，季濯尘才惊讶的发现老人家卧病在床。
见到外孙，明老太爷喜出望外：“濯尘来了，这是你朋友？咳咳，好好好。”
季濯尘端茶递水，埋怨道：“外公，您病了怎么也不去信说一声，娘在家天天念叨您呢？”
明老太爷笑道：“知道你们孝顺，老健春寒秋后热，一点小病，就别让你娘瞎操心了。”
老爷子精神还好，脸上却青黄不见血色，而且宣辰见他身上晦灵聚集印堂发黑，显然并不是什么小病。
但是他也没辙，老爷子生机枯竭，眼看是寿数到了。生老病死自有天定，非人力所能逆转。
季濯尘在床沿坐下，祖孙二人家长里短叙着闲话。怕宣辰闷坐无聊，他就先让人把朋友安置到自己的小院中。
宣辰乐得自在，船上一路颠簸，没工夫好好整理旅途见闻。季濯尘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宣辰在书房埋头撰写。
他拿起一张搁在一旁风晾墨迹的字纸，赞道：“好字。”
“回来了。”宣辰搁下笔，收拾起满桌字稿，见他有些闷闷不乐，便知道季濯尘在担心外祖病情。
想了一想，他隐晦的安慰道，“老人家上了年纪，多病多灾是常事，你放心不下这几天就多陪陪他吧。”
季濯尘叹了口气，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担心的不止这些……但也只好如此了。”
他本想带宣辰领略一下桐县风光，但宣辰每年总要过来两三趟，对县城的了解不在他之下。一个挂心老人，一个乐得清静，此事也就搁过不提了。
过了一夜，次日一早，小院便有人登门。
明老爷听说了昨天的事，带着幼子亲过来赔礼。说是在城中最好的源丰酒家定了一桌上好的席面，特来请季濯尘赴宴，一来为他接风洗尘，二来也是替明修良赔罪。
季濯尘十分感动，然后拒绝赴席。
他对明老爷道：“舅舅，你知道我最不爱凑这些热闹。三儿小孩子脾气，不懂事我也不怪他。不如让他把四书抄一遍，就算是给我赔罪了。”
明老爷没有异议，反倒是明修良当场就黑了脸。在自家老爹眼皮子底下，又不得不老老实实装出一副诚心悔过的样子，皮笑肉不笑，神情狰狞得旁人看着都替他脸疼。
季濯尘只当看不见，送走舅父表弟，回身摇摇头。
在明家的日子并不清静，总有人登门，以各种方式引诱季濯尘出门走走。
季濯尘不用细想就知道背后是明修良在捣鬼，他只管油盐不进，但这些人成天在眼前晃，时间久了也有些不堪其扰。他索性搬到了外祖院里，除侍疾外一概不闻不问。
……
夜色渐沉，桐县各处住家的灯火渐次熄灭，整座县城慢慢陷入安眠。
唯有城西的凤凰街终年张灯结彩，即便是在深夜依然热闹非凡。
源丰酒家三楼的雅间，团圆大桌上摆满色香味俱全的热菜冷肴，不过略动了几样。年轻的公子哥们围坐在桌边，搂着身边美貌的姑娘恣意饮酒取乐。
明修良坐在上座闷头喝酒，一个桃子脸模样分外甜俏的姑娘斟了杯酒，双手捧着送上来，有意讨好的甜甜的道：“三爷，喝酒~”
“喝什么喝，滚开，废物！”明修良沉着脸，把人一推，那姑娘站立不稳，身子一晃一杯酒全洒在了身上。
姑娘红了眼圈，见明修良正在气头上，不敢再招惹他。
盛广熙把姑娘搂过去，出来打抱不平：“明三儿，那个姓季的不知好歹，你拿夭儿撒气做什么。”
就在上午，他让夭儿假扮侍女，随他到明家做客，期间想尽办法让夭儿在季濯尘面前露脸。夭儿今年十六，俏生生水灵灵，加上欢场女子千锤百炼的□□，饶是石头人也该动一动心。
不想无论夭儿怎么勾引，季濯尘就当没看见似的，仿佛面前的二八佳人和一根木头没什么两样。
盛广熙先前只听明修良说季濯尘如何难搞，但想想都是男人，酒色财气总要沾一样。没想到两天下来还真让他们无缝可钻，他们纵设计了千百种周密圈套，奈何季濯尘从开头就不入套，毫无用武之地。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这事明修良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翩翩还有人醉醺醺的上来问：“三爷，嗝，听、听说你家老子……让你抄、抄四书？”
“去NM的！”明修良一脚把人踹翻，暴躁的扯了扯衣襟，拎起酒壶大口灌着闷酒。
闹到四更天，这伙纨绔子弟才终于兴尽返家。
从雅间出来，下楼梯时，明修良口中兀自咒骂不休：“那个……季濯尘！TM的别、别得意！伪，嗝，伪君子！我迟早……迟早会抓住、抓住他的小辫子！”
“喂，盛广熙！”醉醺醺的酒鬼一把拽住好友的衣领，酒气直喷在对方脸上，“……姓盛的，你给我想给办法……套、套出姓季的、姓季的见不得人的秘密……”
盛广熙早醉成了一滩烂泥，抱着酒坛蜷在雅间桌子下呼呼大睡。
无辜遭殃的青年偏头避开冲人的酒气，上下打量了站都站不稳的明修良一番，含笑问道：“你想要套出别人秘密的方法？”
完全没在听对方说什么，明修良大着舌头咕哝：“你给我……搞定……姓季的……我要让、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伪君子的……真面目！”
青年似是思索了片刻，笑道：“那好吧，如你所愿。”
明修良晃晃悠悠，终于抵抗不住酒意，一歪头睡了过去。
青年把人扶住，交给匆忙赶来的店小二。
从柜台拿了点热酒，他回到大堂的角落，揉了揉正在大快朵颐的少年的脑袋：“晚上吃这么多会长胖的。”
少年听若无闻，双手左右开弓忙个不停，将两腮撑得鼓鼓的。
……
好像有许多人围绕在四周小声低语，絮絮叨叨听不真切，却分外烦人。
宿醉令人头疼欲裂，嘈杂加剧了痛感，明修良翻了个身，痛苦的大声呻/吟。
语声突然安静下来，有人扶起他，送上了一杯温水。
喝过水，明修良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卧室的床上。
从天色判断应该是下午，侍女撤下水杯，另外有人捧上脸盆手巾服侍他盥洗。
他低头洗脸，突然嘈杂的语声再度传来。
不同于梦中的朦朦胧胧，细声细气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晰的传入耳中。
（好困。）
（沏错了茶叶，还好三少爷没尝出来。）
（廊下的花一天不浇水没关系吧？）
（哼，今天该是我伺候三爷的，红云这个贱人，趁我端茶的功夫就抢到前头去了！）
这些声音他都认得，是自己房中伺候的侍女们。
但这突然是怎么了，以往安静本分的人今天这是要造反啊？
“都给我闭嘴！”明修良擦干净脸，大声呵斥道。
忙里忙外的侍女们都是一抖，赶忙低下头做鸟兽散。
安静只是片刻，不一会儿语声又响起来。
（三爷怎么了？）
（吓死我了，好端端的又发什么疯？）
（闭什么嘴，谁说话了，有毛病吧。）
（不知外头又是谁惹了三爷，看他这一肚子火。）
明修良听在耳里，心中怒意渐起。
这帮丫头，他素日担待她们，如今一个个胆大包天了，敢当面非议主子！
他正要再厉声训斥，忽然玉碧打起门帘，向里通传：“回三少爷，二少爷来了。”
没工夫教训侍女，明修良心中暗暗记了一笔，换好衣服来到外间书房。
虽说是书房，里面也不过一张书案两三个书架，摆着几年也不见得会用上一次的文房四宝，书架上也无非是四书五经之类，一个读书人家启蒙儿童的藏书说不定都比他的丰富。
明修宁正站在书案前，见弟弟进来，笑道：“老三，父亲让我来问问你，书抄得怎么样了？”
明修良脸色一黑：“哼。”
比起严肃古板的老大，随和的明修宁和明修良的关系更加亲密一些。
他早知事情来龙去脉，摇头笑道：“你也别怪父亲，季濯尘是祖父的心头宝，闹到祖父面前可就不止抄书这么简单了。”
晃晃手上一沓字纸，明修宁道：“我是来给你送这个的。”
接过一看，是模仿自己的笔迹抄好的一卷论语，明修良喜形于色，对明修宁感激不尽。
明修宁摆摆手，笑道：“知道你从小最烦这些，剩下的三本过些时候我也替你抄了吧。不过这几天你收敛着点，别再犯到表哥手里。”
（真是白痴，几张破纸就把他高兴成这样。要不是为了对付老大，真不想搭理这个废物。）
笑容犹挂在脸上，明修良愣愣的道：“……二哥，你刚才说什么？”
明修宁耐心的道：“我让你这几天安分点，别到处惹是生非。”
（搞什么，废物已经连人话都听不懂了吗？到底是庶出的野种，跟他娘一样上不得台面！）
明修良死死盯住明修宁的脸，面前人的嘴唇一开一合，温和和恶毒两种截然不同的话语交织，令聆听的人脑中混乱不堪。
（又发什么呆，喝酒喝坏脑子了？算了，他越蠢越好。）
明修宁看看天色，露出关怀的神色向弟弟道：“老三，你脸色有些不好，昨晚又喝多了吧，快回去再躺躺吧。时候不早了，我就先不打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心之声（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