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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水神的新娘(05) 逝水无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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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雨的强烈和江水的涨势远远超乎人们的预计,刚刚穿过藤桥抵达雀首山,脚下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
隔着一座雀屏山,另外一侧的江流怒涛仍然震耳欲聋,仿佛上古巨兽的怒号令人肝胆俱寒。村民和旅客们沉默的继续往前迁移,都不敢去想漉江村会变成什么样子。
有人回过头,半是惊怕半是留恋的眺望雀屏山,突然看见一个人影从对面山中蹿出,踏上藤桥往这边跌跌撞撞的跑来。
“喂,后面有人啊,谁家的落在后面了?!”村民不禁嚷嚷起来。
人群发生骚动,大家纷纷确认自己的亲朋好友,航船船东帮着清点客商人数。
应该在的人都在,藤桥上的人渐渐接近,看清那件污脏不堪的衣服的花色,赵济失声道:“那是小悠的衣服!”
“小悠?!”
“小悠不是……”
村民立刻反应过来,定睛盯住桥上的人影,七嘴八舌的嚷嚷道:“是漉娘!截住她,别让她跑了!”
如果说他们之前还对这共同生活了千数百年的少女存有爱护和同情,在莫悠惨死,村庄被淹之后,过往种种复杂的感情全部转化为了愤怒和埋怨。
都是她的错,本来就是妖怪放出来的分/身,时间到了乖乖回去不就好了,要不是她想活下去,怎么会有这么多事!杀害了村子里的一同长大的姑娘,害得所有人流离失所!
妖怪!抓住她还给水神!替小悠报仇!
在雀屏山中迷路,好不容易找到藤桥,才刚逃到雀首山,就和杀气腾腾的村民撞个正着。
花衣裳上满是血污,漉娘看上去没有受伤,这血迹是谁的不言而喻。
这件血衣将村民心头的些微动摇彻底抹去,赵济大喝一声:“你这该死的妖怪!”举起手中的船桨向漉娘兜头打来。
漉娘往后一躲,被逼退回藤桥。
前进无路,后退无门。
突然,又是一阵剧烈摇晃。身后传来隆隆巨响,注意力原本都集中在漉娘身上的村民目瞪口呆的望向对面的雀屏山峰,有些胆小的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泥水中。
雀屏山上草摧木折,泥石崩落,山峰顷刻矮了一截。从泥石的缝隙中开始沁出水流,紧接着山体崩塌,一道道浪头漫过山体,咆哮的水流将整座雀屏山彻底吞没。
脚下一空,失去了另一侧支撑的藤桥松垂下坠,漉娘脚下一空,整个人往后仰倒,随着藤桥堕入潮水涌入的山谷之中。
她脸色苍白,惊骇欲绝的瞪着底下翻涌的江流。
村民眼中,那只是浑浊的洪水,但是漉娘却清清楚楚的看见,一条硕大无朋的黑鱼撞翻了雀屏山,身子横在原本山峰的位置,头从谷底仰起,张开巨口迎接她的到来。
“不——!救救我——我不想死——救救我啊——!”
“……漉……娘……”
绝望的悲鸣声中,似乎凭空伸出一双手,在半空中轻轻拉了漉娘一把。
她下落的势头稍稍一缓,慌乱之中,抓住了一棵古松。
“你在这里啊。”头顶忽然有人道。
漉娘仰起头,暴雨之中依然浑身干爽,神情从容如闲庭信步的青年向她温和友好的笑了笑。
“救我啊!”漉娘低声咆哮。
丢给漉娘一把金色的弯刀,青年笑道:“祝你好运。”
栖灵迟迟等不到食物,摆动身躯,扬起巨大的鱼尾拍向古松。
青年眨眼消失不见,漉娘咬紧牙关,看准鱼尾的来势把手一松,人顺着栖灵的尾部飞快滚落到背上。
身为分灵,她本能的知晓本体的致命弱点。栖灵似乎也感应到了漉娘的想法,发出洪峰般的巨大咆哮,扭动身躯扎入水中。
为了避免被水流冲落,漉娘立刻将弯刀深深刺进栖灵体内,将自己固定在本体背上。
巨大的黑鱼吃痛,疯狂的在水中翻滚扭动。漉娘一只手伸进栖灵伤口中,牢牢抓住血肉稳住自己,另一只手抽出弯刀,继续往上捅。
她就这么一路爬到了栖灵头顶,黑鱼双眼之间生着一块凸起的肉瘤。漉娘单手抱住肉瘤,另一只手挥舞弯刀,疯狂的剜着肉瘤根部。
每一次挥刀,从伤处带出的不是血,而是翻涌的气泡。
这些气泡并不上浮,如同石子一般不断往水底滚落。
栖灵的挣扎越来越微弱,气泡不断涌出下沉,硕大的鱼身从鳍尖开始崩解,小山一般的巨鱼在浊流中化为无数气泡。
栖灵彻底消失的刹那,金色弯刀也失去光芒,在漉娘手中变成一捧铁砂。
她浮上水面,拽住一根结实的藤蔓,用尽最后的力气爬上山腰。
失去了栖灵的影响,风势开始减弱,暴雨渐渐停止,天上的乌云开始散开,积云的缝隙间,有金色的阳光一束一束的洒下。
漉娘躺在湿漉漉的草地上,眼中倒映出逐渐放晴的青空。
突然,一点阴霾迅速扩大,漉娘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一块疾飞而来的碎石砸中了头部。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她捂住伤口立刻翻身而起,还没站稳,一根木棍突然横出,重重打在她的双腿上。
她扑倒在地,视线中出现村民的身影。
“找到了,在这里!”
“抓住她了,这下她可跑不了了!”
“嘿,这妖怪还想逃跑!”
漉娘匍伏在地上,挣扎着划动四肢,村民们吵嚷着,不断用船桨木棒和碎石殴打她,直到她再也无力动弹。
村长拨开人群,看了一眼血葫芦似的少女。
“唉……她死了吗?”
“没呢,还在喘气。”
“怎么办,打死她吗?”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着如何处置漉娘,村长走向人群中的莫家夫妇,向莫澜道:“她是杀害小悠的凶手,就交给你决定吧。”
莫澜愣了愣,痛苦的闭上眼,把脸埋进丈夫的怀抱里。
赵济抚摸着妻子的头发,咬紧牙根,沉默半晌,向村长道:“……从哪来的就回哪去,她是水神的分/身,还是交还给水神处置吧。”
沉重的叹息一声,村长点点头。
两个壮年渔民走上前来,分别拉住漉娘的手脚,将她抬到山谷边,丢进山底奔腾的洪流中。
噗咚一声,水中的漉娘茫然的睁着双眼,头顶的江面闪烁着炫目的光华,是太阳出来了吧。
有生以来头一次,漉娘在水中感受到了身体的沉重。
嘴唇开合想要求救,在水中却发不出声音。
如同石头般往下沉坠,她向越来越远的光芒伸出手,却看见自己的指尖融化成了透明的气泡。
气泡在阳光下闪烁着瑰丽的光,随即迅速下沉,比她更快的沉入幽深晦暗的水底。
她恍惚记起,几年前的某一天,她也是这样漂浮在水下,抬头仰望江面。
有个小女孩在水中挣扎,她顺手把人救起,从那之后就忽然多了个小尾巴。
……
“别总跟着我。”
“不嘛。”
“……”
“漉娘,我们一起玩嘛。”
“……”
“漉娘~漉娘漉娘~”
“……别跟着我。”
“就不。”
……
咕噜噜噜噜
大量的气泡在水流中四散下沉,沾满血渍泥泞的残破不堪的花衣裳被卷上水面,和那些飘飘浮浮的杂物一道被冲向不知名的地方。
……
宣辰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在雀首山顶。
天气已经放晴,沿着山路往下走了一段,他和避难的村民客商顺利会合。
漫山遍野的晦灵散去了不少,洪流中再也感受不到栖灵的气息。然而被毁坏的山峦已无法复原,洪水没有褪去,雀屏山原本的所在沉入水底,变成了漉江的一部分。
离开雀首山,往东十里就是丽县县城。客商们在这里重新雇车租船重新出发,漉江村的村民们却再也回不到故土,不得不想办法另寻生路。
之后宣辰在雀首山徘徊三日,遍寻不到漉娘的下落和神秘人的踪迹,只好放弃。
……
“三年前,这漉江一段发生过一场大地震,两岸山峦崩塌平原陷落。地震过后,江面拓宽数倍。又过了数月,才逐渐恢复行船往来。因这里水平如镜一望无际,老名字没人叫了,都把这里称作平江口。”
等季濯尘说完,宣辰从往事中回过神来,一脸受教:“原来如此,季兄果真见闻广博。”
季濯尘道:“哪里,我这是老毛病了。不瞒贤弟,我在老家当夫子,成天被那群顽童缠着问东问西,唠叨惯了,看见什么都爱扯上几句,你别嫌我啰嗦。”
宣辰笑道:“巧了,我这个人最爱听故事,只怕以后不是我嫌季兄,而是季兄发愁打发不走我呢。”
两人随意说笑,客船不知不觉驶过平江口,正午时分停泊在三岔渡。
客船停泊一个时辰,船工和乘客纷纷上岸觅食。
宣、季二人刚上渡头,就见船东家的小姑娘也踩着踏板跳上岸,视线对上,她脸一红。
船东也刚刚下船,小姑娘害羞的躲到父亲身后。船东拍拍女儿的脑袋,扭头问道:“客人要去吃饭吗,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馆子,不如一起?”
两人对视一眼,不便拂了船东的好意,点头笑道:“既然如此,就麻烦大哥带路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膀大腰圆的魁梧汉子一挥胳膊,牵着女儿走在前面。
饭馆离渡头不远,小小一间店面,还没靠近便闻到令人垂涎三尺的饭菜香。
走进店门,小二哥闷头闷脑的忙着擦拭桌椅。船东显然是熟客,进门就扯开嗓子高声道:“老赵,给你带客人来了,好酒好菜招呼着!”
老板大笑着出来相迎,对面看见,宣辰不禁轻咦了一声。
赵济也认出了他,寒暄了几句,请诸人落座,自去厨房忙活。
店小二阿文送上茶水,还是那副木讷寡言的模样。
后堂门帘微动,一个还不及膝高,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大堂,扶着板凳憨态可掬的走来走去,见到生人也不怕,乌溜溜的圆眼睛好奇的跟食客对视。
船东女儿跳下板凳,跑向小女孩,把一包糖饼塞到她手里。
老板娘掀帘子进来找女儿,看见此景,笑着摇摇头,对迫不及待啃糖饼的女儿道:“小悠,谢过姐姐没有,快说谢谢。”
赵济从厨房探出头来:“阿澜,前头人杂事多,别让小悠乱跑。”
莫澜答应着,向食客们点一点头,抱起刚满两岁的小女儿回后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