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同归》吴央乐

19、爱情

　　A

　　“喂喂，回神了，回神了！你嘴唇上有蜜糖啊，每天不是抿着嘴偷笑，就是摸着嘴发呆。想什么呐，那么入迷。哦~，初吻哦，又在想初吻了，是吧？”

　　小迪叽叽喳喳一阵笑闹，把我的思绪从遥远的天边拉了回来。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发什么呆，就喜欢这么静静地坐着，仿佛又回到了以前。回到了以前平静的日子，回到了。。。恋爱以前？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初吻，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被徐强夺走了。
　　从来没有想过，小说中描绘的，无与伦比的，完美无缺的，感人至深的初吻，竟然是这样的：出其不意，惊慌失措，不习惯接吻和吃别人口水的一点点恶心；慢慢地，才渐渐泛起一丝甜蜜，好像第一次品味到做女人的骄傲；最后，就陷入深思恍惚的境界，开始心神不宁，东想西想：你说徐强他为什么要吻我呢？是随便开个玩笑？一时冲动？还是认真地想吻我，进一步确定感情？如果是开玩笑的，他怎么能对我开玩笑呢？他对我难道不是认真的吗？如果是认真的，他突然吻我，又是什么意思呢？想把我们的感情推进到哪一步呢？。。。。。。
　　总之，在女人怪异思维作祟下，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像泡泡一样，因为浅浅的一吻，一吹，一个一个全部浮出了水面，在空气中杂乱地飞舞着，折射出阳光的七彩，恍若我现在像打翻了调色盘似的，乱七八糟，一塌糊涂的心情。
　　迷迷糊糊过了一个星期，一个电话不敢接，吃饭不敢约，碰到徐强都绕道走的星期，避无可避，逃无可逃，我终于承认，我撞到爱情了。

　　在爱情开始之前，我们已经熟识了无数爱情的模式。我曾经幻想过自己的爱情生活：读大学，单身；工作，单身；荣升为大龄女青年，单身；父母亲戚安排相亲，终于摆脱单身；和相亲对象混熟关系，结婚。恋爱嘛，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两个人一起生活，最重要的肯定不是爱情吧。那恋爱的滋味，有当然最好，没有，好像也无所谓。
　　这就是我的计划。像我这样外貌极其普通，头脑极其平庸的人，从来不曾幻想过，在大学就能谈恋爱，而且还是人家追我！我并不是妄自菲薄，而是实事求是，面前条件比我好的女生一抓一大把，徐强不是眼睛有问题就是脑子坏掉了，他到底看上我哪一点了？绕来绕去，又回到老问题上了。哎，爱情就是这样吧，不仅甜蜜，还有酸，苦，辣；有时可以开心到躺在云朵上睡午觉，下一刻就可以失落到蹲在墙角独自饮泣。

　　爱情是什么呢？一万个人，有一万个答案，一万种定义。
　　我想，爱情就像把你的心，放进了另一半的胸膛里，把另一半的心，收纳到自己的胸腔里。所以以他的快乐为快乐，以他的愁苦为愁苦。因为怕自己的心走失，所以千方百计要拴牢另一半的人，不让他离开自己，如果他走了，那自己的心也没有了。这种感觉，就像把一切都寄托到他人身上，有疑惧，有恐慌：因为你已经不是你，你的心在另外一个人身上；你再也不是纯粹的你，因为你还担负着另一个人的心，甚至担负起另一个人的幸福与希望。于是怕伤害，不仅仅是怕自己那颗寄托在别处的心被他人伤害，也怕自己的行为，给他人的心带来伤害；于是变得小心翼翼，时刻亢奋，时刻想要保证和承诺，时刻想要花前月下，想要甜言蜜语，来安抚那颗随时悬吊着的，缺乏安全感的，过于亢奋的，甜蜜而幸福的心。

　　那天和徐强一起去看姐姐。姐姐手里的香烟来不及藏，索性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整包来，熟练地抛给徐强一根：“兄弟，点上。”看到徐强娴熟地接过姐姐抛给他的香烟，凑到姐姐手边点燃，很享受地猛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我突然觉得难受，为他们之间的亲密和默契感到难受。抬脚走出房门，徐强追了上来，见他嘴里还叼着烟，我没好气地说：“抽，还抽，也不怕抽死你。”
　　“丫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刻薄了？”徐强要笑不笑地上来搂我，被我避开，他呆呆地盯着自己尴尬地悬在半空中的手，愣了两秒，旋即像明白什么似的嘿嘿干笑一声：“丫头，你在吃醋吗？”
　　“吃醋？徐强，你胡说什么呐？怎么可能？！哈，我。。。我怎么可能吃醋！”确定的语气居然变得不确定起来，我在心虚什么？难道被徐强说中了么？我在吃醋？毫无理由的吃自己姐姐的醋？
　　这还是我吗？凡事不冷不热，永远冷静，对什么都毫不在乎的我？我变了，爱情让我变了。
　　曾经看过这样一个故事，被史学家与曾国藩，左宗棠并称为“中兴三名臣”的湘军重要将领胡林翼，一生钟情于他的小姑姑。虽然两人辈分不同，但年龄相差并不多，从小一起长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后来家人安排的婚姻并不令他满意，所以益发思念当时尚未出嫁的小姑姑。然而，这样的恋情在等级制度森严的清代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结果，家族的长辈刚一发现苗头就将胡林翼的小姑姑匆匆嫁人。谁知，老天有意捉弄，他的小姑姑出嫁不到三年就因难产而死。对这个一生征战无数，极有智谋，重视教育，事业上鞠躬尽瘁的男人来说，最美的风景，已经没有了。从他的小姑姑去世直到胡林翼自己去世的几十年间，他一直单独居住，留下了无数的梅花图，平均一到两天就有一幅，仅仅因为，他心爱的小姑姑名字里，有一个“梅”字。
　　第一次读到这个故事，我很震撼，也很感动。也许和国画大师的作品比起来，这些朴素的梅花图根本拿不上台面，但一幅一幅，都寄托着一个男人的真心！被他所爱的女人何其有幸！
　　品味到后来，我开始怀疑了：这么多的梅花图，真的是给挚爱女人的吗？也许仅仅是为了寄托自己的哀思，献给一位他在现实中得不到的，而在想象之中幻化成神的，完美无缺的女人。换句话说，也许他坚守了几十年的爱情，对象只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一位女性。
　　所以我常常在想，徐强喜欢的人，真的是我吗？真实的我，不是那个在爱情的作用下变得患得患失，坐卧不宁的我；不是那个幽默搞笑，随时开怀的我。也许他爱上的，也只是他自己在脑海当中勾勒出来的，适合初恋的青涩少女吧。而我，就是这个勾勒图像的替身，恰好成了图像的投影。

　　我憎恶这样的改变，我讨厌小家子气学会吃醋的自己。那些曾经被我鄙视的情绪，现在正三不五时骚扰着我。开始计较自己的长相，开始惦记另一个人的健康，最最重要的是，开始以他的动向为指挥棒，随时自我反思：他是什么意思？他怎么这样啊？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高个子倒了有中个子顶着，万事不操心的我，有时突然觉得恐惧。我不是怕徐强难以捉摸，我是怕这样的自己难以把握。在爱情的化学反应作用下，我还会变吗？会变成什么样子？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吗？这样斤斤计较，这样慢条斯理，浸入骨髓的改变，让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没有事”的我感到厌烦。
　　以前，我总是个不冷不热的旁观者，因为一切都置身事外，所以可以无所顾忌地放声大笑，世间的纷扰与我无关，可以不必考虑任何后果。但现在不同了，我总是害怕，总是担心。我好矛盾，不想失去那个单纯的，可以放心大笑的自己；但是又不能不承认，一颗心已经遗落，再也回不到从前。

　　徐强，你就是撒旦，你就是我的恶魔，偷走了我的心，让我身不由己，让我无能为力！我好恨，却在可以咬伤你手臂的一刹那，不忍心地松开了嘴。。。。。

　　罢了罢了，就这样，随你，堕入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