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雁双飞》傲苍穹

2、俏脸蛋 这个孩子，

　　我很冷，真的很冷。好久了，就是在艳阳天，也从未有过片刻的暖意。是那人走那天开始的吧？我不大记得了。
　　他说我的手好看，腰好看，腿好看，胸也不错，可惜的是脑袋上的这张脸。可是，这里的大叔大嫂哥哥姐姐都说，我有一张俏脸蛋。俏脸蛋，在１６岁那年，成了我的绰号；到１８岁时，我几乎忘了我本来的姓，本来的名。
　　他来到这里那日，是被四个壮汉抬着来的，前后还护拥了三十六名我们这里最精悍的姐妹。可是，在他下地走出两步后，就象一滩稀泥般倒下。四周的人却都幸灾乐祸的笑，没有人去搀扶他。后来，有个孩子从人群里出来，跌跌撞撞走到他身边，给他吃了一颗蜜糖。原因很简单，孩子看见他的衣袖上绣着一只好看的鹰，而这只鹰，和孩子胸前小肚兜上绣着的鹰几乎一模一样。
　　这个孩子，就是俏脸蛋。

　　我们这个地方有个名儿，外面的人叫“哑怪镇”，我们自己叫“妄语城”。他们称这里是镇，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们这里地阔天高，外人从来见不到，他们只能看见一条僻静的街，和稀疏的门庭。听老人们讲，大唐安史之乱开始，祖辈就陆续在这里开荒垦地。为了躲避随时可能的战乱，先人们隐藏了一条通道，在那条通道后面，是一望无际的高地草原。
　　我稍稍懂事，就被父母领到了妄语城主那里，开始习练一种姿态万千的舞蹈，慢慢的，俏脸蛋才明白，那原来不是舞蹈，因为舞蹈只给人看，而我可以用它杀人。它的要诀所在，是杀人要杀得美伦美奂。

　　他坐在自己的屋子里，整日不言不语。我１０岁那年从那儿经过，他坐在里面已经两年。我小声问他：“听说你会弹琴，好听得不得了？”他笑，继续无语。
　　杀人的舞蹈叫“霓裳丝雨”，只能女孩子习练。我们练功的地方，就在他屋子门前不远的一处高台。我奇怪他住的地方，因为那里是妄语城辈分极高的人物才可入住的居所。可他不过是个三十出头的家伙，刚来到这里时，大人们明明将他当作落水狗一样对待。
　　在雨雾里，我轻轻拧腰，转身，仰首，踮脚，当空气里刹那的清冽之息穿透肺腑，让身姿弹如空中，长袖舒展，漫天挥出轻盈的花瓣。花瓣很轻，常常无从驱纵，而城主却要我们让花瓣们刚柔相济，快慢有致。十六岁杀第一个人，我终于知道，花瓣需要换成带刺的铁莲花，看起来秀雅小巧，但毙敌于弹指之间，厉害至极。
　　吸气、旋身、纵跃，在妩媚一笑之际，弹指出花。玉容儿就在身前丈许，只要一只花瓣沾到她胸腹间三角处的任意一点，今天我就可以休息了。但是玉容儿象只可恶的猴子，她今天扮的是一个男人，全身短靠装束，动作比之平日敏捷了不少。本来她就是我师姐，要沾到她一丝衣角已经很难，何况要把该死的花瓣掷到她身上去。
　　我们翩翩追逐，转眼间到了他的门前。在半空中，我看到屋内一双逼人的眼睛在注视我们。我突然慌乱了，在使出那式“梨花带雨”时让长袖绊住了脚，结果身子从空中倒转下来，而这时刚好掷出了手中最后一把花瓣，准头全失，飘飘飞飞都进那屋子里去了。
　　我落下地时，被师姐提在了手中。玉容儿哈哈大笑，突然腾出一只小手，在我胸前乱摸一气，学着男人的口气说话：“小娘们，你完蛋啦！”
　　我忽然满脸滚烫，因为我又看到了那双眼睛。虽然我身子倒转着，可那双逼人的眼睛里，我明明看到了几分笑意。
　　玉容儿竟然就这样提着我走进了他的屋子里，于是我看见那张清瘦的脸上，一只花瓣沾在他的鼻尖，轻轻颤动。
　　师姐小心翼翼伸出指尖，将那只花瓣弹了开去，嘤嘤低语：“得罪了琴师叔，容儿代俏脸蛋赔罪了。”可她说话中并无半分尊敬之意，却隐隐带着熟识了多日的欢喜之情。
　　他终于动了，就象是两年来第一次移动他的身子，而且移动得那样厉害。他将半个身子俯下来，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冲我轻声一笑：
　　“恭喜，俏脸蛋出师告捷……”
　　我忽然觉得无比委屈，放声大哭。那时，俏脸蛋仍然是倒悬着身子的。

　　这一年，就是我十六岁杀第一个人的那年。一个月后我真的要出师了，谁知出了这么一件好羞人的事情，我躲在家里两天没有出门。
　　玉容儿是我们这一代人里出类拔萃的人物。虽然大家叫我俏脸蛋，实际上玉师姐才是妄语城后辈里的第一大美人。妄语城所以被叫做“哑怪镇”，全因这里有个规矩，每个人每日说话不得超过六句。据说当年祖上就是因为七句话，招来满门杀身之祸，不得不远避他乡。可这个规矩到我们出生时起，已经逐渐松动，辈份和“霓裳丝雨”等级越高的人，可以每日说十二句话。玉师姐是我们一辈人里第一个可以说十二句话的人。因为她的霓裳功已经练到了高手境界了。
　　玉容儿说她知道那个家伙的来历：他是妄语城唯一一个学到了霓裳功的男人，十五岁时偷出妄语城，在外面闯下了惊世英名。可是妄语城一直视他为逆子，拒绝将其当作本城之人。直到我俏脸蛋八岁那年，他在外面为救一个人们视为江湖首恶的朋友，废掉了一身上乘武功，才被妄语城主派人带了回来。虽然霓裳功只能女子修炼，但他利用这门武学扬名天下，妄语城主从内心深处仍然将其视作了霓裳高手，按前辈身份安置了他。但给了他一个特殊的处罚：每日说话不得超过一句！并要其将对霓裳武学的悟道总结出来，写成文字上交。
　　这些话，师姐说了两句后，干脆用笔写出来了给我看。
　　“那么他写了没有呢？”那天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这样的。
　　“八年了，写过一篇，据说不到三十个字。城主看后很震怒，没让他再写。”玉容儿那天最后一句话是这样说的。我有很多疑问，可天色已晚，只能留到第二天再问她。
　　但是到了第二天，玉容儿失踪了。
　　我杀第一个人的时候，玉师姐回来了。我杀的第一个人，名字叫玉容儿。
　　他依旧坐在屋子正中那张宽松的椅子上，看着我犹豫不决走进来，他端起了身边的一只果盘，里面是好吃的蜜饯和糖果。
　　我想摇头拒绝时，他衰弱无力的手颤抖起来，果盘掉到了地上。他吃力的想俯身拾捡，我抢在他前面蹲了过去。我把糖果蜜饯重新装好，递给他。他捡了里面最大的一只蜜饯，笑眯眯给了我，眼睛里充满了柔情，我知道，他一直记得我的。
　　我的心很烦乱，我想知道玉容儿去了哪里。满城的人都在找师姐，我却鬼使神差般离开城主身边，来到了他这里。他看着我，似乎有话要说，可终于又忍住没开口。后来他轻轻用手比划示意，我才明白他想要笔和纸。
　　我找遍了他的房间，却找不到一支笔和一片纸。忽然想到师姐告诉我的，城主不让他写那篇霓裳心得。难道因为这个原因就连纸笔都给他收缴了？
　　我第二天带着笔墨纸张偷偷又到了他那里，却惊得目瞪口呆，他的手被人斩掉了。他还是那样坐着，双臂齐腕裹着纱布，目光里隐蕴了悲愤，决不再看我一眼。我知道，他认为是我去告诉城主他想要纸笔的事情。我想解释，可那天我已经说完了六句话，我只知道哭了。
　　如果不是城主出现，我可能一辈子也说不清。城主一个人静静的站在门外，轻轻唤着俏脸蛋，要我出去。她高贵的脸蛋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可我知道她很乐意看见我惊恐悲伤的模样。我向城主出手了。
　　他冷冷的看着俏脸蛋不要命般扑向妄语城主，狠命的一次次出击，象只暴风雨中乱了分寸的小野兽。而城主象只端然卓立的杨柳，只是轻松的摆动枝叶，长袖曼舞，将小野兽的恶狠狠攻击化于无形，直到小野兽累得精疲力竭，哭倒在树根下。
　　城主将俏脸蛋搀起来，指尖滑过我的脸颊，柔声说话：“闹够了？跟姐姐回家吧。”
　　他坐在屋子里，我渐行减远，但我还是看见了，他的目光柔和了很多。我挂满泪涕的脸蛋也悄悄舒展开，他一定看见了。而我的亲姐姐妄语城主，当然什么也没有看见。
　　姐姐和我都忘了一件事，我带去的笔墨和纸都留在了他那里。
　　我被姐姐禁闭了三天之后，才重新准许我练功，因为再有二十多天我必须出师，姐姐并不愿意让我失去这个机会。而我再次去了他那里，现在一切都必须象做贼一样小心，我相信自己做得非常安全。
　　我不知道他用嘴还是用脚趾执笔描出了那么多篇字和一些舞姿奇异的人物图画。在深夜我摸进他的房间时，他的眸子在窗外月光的映射下闪闪发光。我点亮蜡烛后，那几篇字就放在了我面前。然后，他开口说话了，说得很多，远远违反了城主规定的一句话禁令。
　　他说他写的是他对霓裳功的心得，要我好好收藏。他还说，那天他要笔和纸，其实是想告诉我，玉容儿去了哪里。现在，他决定不管妄语城的规矩，将和我用声音说话，但要求我只是听，不用多讲。但玉容儿去了什么地方，他却忘了讲出来。
　　白天，我仍是和同门姐妹跟着城主练功。夜晚，我去了他那里。他总是备有好吃的糖果和蜜饯，让我享用。
　　那些字画让我目瞪口呆，一开始就是对霓裳丝雨的完全颠覆。
　　我从六岁跟随姐姐练功，练舞步，练身姿，练媚态，练手法，每出一式致命杀招前，要凤舞莺飞，幻变百般，达到扰乱对手耳目之后，才最终出手。而他却说，那些都是花架子，真正要上境界，应该一颦一笑，从骨子里蕴藏杀机，仅凭女儿家体香四溢，已可先将敌人败去一半定力。出手只须一招半式，便足够了。关键是练内息，甚至□□于脏腑，却只伤人不伤己。
　　“你跳舞就是跳舞，如若处处预备出手，真正的高手已经可以预感到杀气。尤其对于霓裳功修为不够的人来说，出去一亮相就有立时丧命的危险。霓裳门人原本就是做刺客为生，而本身破绽太多，才终至败落如斯，远远躲在深山野岭做丧家之犬。即使接了买卖，也是去杀一些凡夫俗人和不入流的江湖豪客！”
　　我才第一次知道了，我们原来是做刺客买卖的一个庞大家族。
　　“那么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四处给人跳舞呢？”
　　他微笑，脸上甚至还有几分羞怯，慢慢解释：“我从未为人表演跳舞。当年偷学霓裳功，才自己在黑屋子里张牙舞爪跳过，其状一定不堪入目。后来行走天下，结识了各种各样的高人，自己悟出很多道理。霓裳功也并非一无是处，象你姐姐那样的修为，同样是非同小可的。但跳舞始终与音律有关，我自己苦修抚琴弄箫，再勤练写字作画，将霓裳精要融入其中，一切绝杀隐于无形。你最后就是一柄剑，但锋芒内敛，无人可以识辨。你虽然剑已出鞘，但别人看不见剑指何处；你的牙咬在对方喉咙上时，他才知道牙齿已经深陷喉管了！。”
　　我忽然有些害怕，但又觉得兴奋莫名：
　　“那……你一定杀过很多厉害的高手！”
　　他突然不说话，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我唯一废掉的高手，就是区区本人……”
　　看见他的目光中有种说不出的悲凉，偷偷的，我的眼睛潮湿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流泪，但那时我很想轻轻用手抚慰他……烛光渐渐淡去，我们那晚上没再说一句话。
　　他要我照着那些图画每日练功，并按文字所述，做一些行气通脉的修习。而日间跟随城主时，只需跟着他们做做姿态就行了，他自信的说：他们不会察觉的。
　　“妄语城主认为我完全背离了霓裳武学，视我为异端。因此，我给你的这些名堂，我也不叫它霓裳丝雨了。你看看，我们为它取个什么名儿更有趣呢？”
　　我想不出名字，他似乎想到了很多名字，却不说，让我继续想，哪天自己满意了，再告诉他。
　　就这样，我日夜不休，连续十日如此，竟然没有垮下去。头几日还觉得有些吃不消，后来却精神越发健旺，他给的法子真的很管用。夜里，他象个唠叨的老人，不时絮絮叨叨要我注意这样那样，急切之情溢于言表。我忽然觉得有时他象我父亲，有时又象兄长，有时他却显得放浪不拘，翩然迷人，我更希望他象……
　　但我做贼做得还是不够好。城主终于又一次发现了我们的秘密。
　　第十天，他被姐姐派人割去了舌头，斩掉了双脚，连牙齿也被拔光了。姐姐也不再禁止我去他那里，她只是冷冷的叮嘱我：再有十多天，你该出师了，自己珍重！我偷练被颠覆的霓裳功的事，她却不想过问。
　　那天傍晚，我打扮得花枝招展，提前走进他的房间。他静静的躺在床上，我小心的为他洗拭伤口。我们都默默无语，他根本说不出话，而我不想说话。我流出眼泪时，他却轻轻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