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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迷途羔羊 ...

  •   序迷途羔羊

      山中有雨。

      雨水连绵数日,仍然微风轻扬,细细碎碎的绝不喧嚣,宛如丹青浸润,放眼都是清清冽冽的水墨气象。

      耳听风,眼观景,神气内敛,施施然信步林间山道。没有行者的征途感,倒象午后休闲,漫步书斋后院,逢花草应和,遇飞鸟微笑。远行之人其实已然走过数百里风尘,原本身心疲惫。但自从进入这空山鸟语的境地后,所有的秽气似乎都被洗涤得干干净净。虽然这已是山中第三日。

      他不是一个人,他还带着一匹马,却从不牵引,任其温顺的跟在身后。人穿青衣,马挎银鞍;人消瘦,马神骏。在一个月前,他解决了最后一个对手,只用了一根手指。舒心之余,感觉万千重担不复存在,便踏上了前往此地的路途。

      途中曾经小憩了一段时日,燕语莺声中,闻玉人弄箫,与爱侣缠绵,亲密无间,时光几乎在头脑中遗失。那日清晨,在日光藏在远山后似笑非笑准备出游之前,玉人掀开凌乱的发丝,在他胸前印上深深一吻,然后揪着他的耳朵,拎着他的衣裤行李,轻轻柔柔将他驱逐出门。

      “男子汉大丈夫,要说话算数。你以为谁都象玉人这般好骗么?”

      玉人两行清泪目送他远去。他小心翼翼询问是否还可以回来找她,玉人的泪眼便在两扇门缝间慢慢隐去,没有给他答案。

      玉人纤手弄箫,箫声轻怜柔顺,陪着他走出了十余里路,才在风中悄然而去。他努力使自己微笑,心中有的是长长的歉意,直到进入这细雨迷离的山中,才逐渐恢复平静。

      隆隆作响的水声渐渐近了,将淅淅沥沥的细雨声尽都掩去。在那瀑布旁,就是他该来的地方。

      姑娘真的在等,一身白衣长裙,就是那样恬静的坐在那里,和一年前离开时好象没有什么两样。她微笑,并不起身,只是轻轻抬起手臂,整个人便象风中的杨柳,婉转迎合上来,指尖拈上他的臂弯,温存的将他带到了自己身边。

      飞瀑千丈,竹亭相伴。在见到姑娘的一瞬间,隆隆水声似乎就再也听不见了。她其实只是远远的问了一声:“你回来了?”他的耳畔就只有她全身每一寸的呼吸与呢喃。

      他蹲下来跪在姑娘身前,抚摸着那双纤长润滑的手:“现在可以问你了吧?”

      “是。”

      “姑娘芳名?”

      “……忘了……”

      “姑娘来自何处?”

      姑娘的眼中又是一年前那样的茫然。但她始终恬静的对他微笑着,并抬起一只手,在他脸上轻柔摩挲。

      他从背囊里取出了一幅卷轴,在姑娘膝间慢慢展开,再抬首凝视那双迷离的大眼睛,微笑道:“姑娘妙手丹青,我一直收藏得很好。姑娘笔笔形神兼备,小生幸不辱命,该做到的基本成功……”说到这里,微笑变成了苦笑。

      姑娘没有注意,微微俯身,有些俏皮的稍稍歪着脖子,细细察看那幅卷轴中的书画,上面全是一个个的人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个人都神态迥异,鲜活逼真,直欲破纸而出。

      姑娘指着第一个人像,悄声问道:“他是谁?”那是一个俊俏之极的男人。

      “他是当今皇族,有一个奇怪的头衔,叫‘罄乐侯’,据说是他缠着皇太后让皇帝御赐的。小生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在一处烟花场所找到了他,已经潦倒不堪。我没有与他动手,因为他身患诸多疾病,看起来死亡近在咫尺。”

      姑娘“噢”了一声,又悄声问:“什么是烟花场所?”

      他轻轻拍了拍姑娘脸蛋,微笑道:“有些问题是姑娘不便知道的,明白么?”

      姑娘从他的微笑里似乎觉出了几分坏笑,脸蛋泛起了红晕。手指一滑,指到第二个人,那仍是个男人,但须眉戟张,威猛勇悍:“他呢?”

      “他是当朝驻守京城的大将,名叫鲁参孙。小生在第十招,用掌击伤了他的肩骨。姑娘注释过,要留他一条性命,是以小生只令鲁大人卧床不起一个月罢了。”

      接下来,他一一指明后面的七个人,尽皆江湖中有头有脸的豪客。姑娘不时轻轻颔首,显得甚为满意。末了,低声一笑:“你做得够好啦。可是有一个问题,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他看着那双大眼睛中透出的几分疑惑,点了点头:“我知道姑娘的疑问,有些注明了要杀掉的人,我为什么没有杀,实际上一个人都没有杀。”

      姑娘凝视着他,半晌,摇了摇头:“我不问啦。你一定有自己的缘由。我很满意了。”手指滑过去,指到了最后两个人像,忽然轻轻颤动。

      他叹息了一声,看着姑娘颤动过后就几乎凝固在那里的手指:

      “就是他们了……姑娘没有注明该对他们做什么,而且……”

      两个人的眼睛都抬了起来,慢慢凝注在了一起。渐渐的,姑娘眼中流动起迷人的笑意来,又俏皮,又有几分不知所措。他却是显得有些啼笑皆非。

      姑娘合上了卷轴,茫然中,嘻嘻一笑:“为什么?”

      他又将卷轴轻轻展开,看着那最后两人:“是啊,为什么?”

      姑娘将双手搭在他肩头,将一张俏脸凑近,仔细看他好久,喃喃道:“你很听话啊,真的是过后才打开画卷看的么?”

      他苦笑道:“姑娘吩咐出山一日才可观看,小生自当遵守。早知道我就提前看了,这疑问当初你也许会有答案……现在看来,姑娘是忘了。”

      姑娘象猫一样,几乎将脸蛋完全贴在了他的面颊上,鼻尖轻轻在他脸上蹭过,悄声问自己:“当初?”

      他再次看那两个人像,当真是栩栩如生。如若把自己和姑娘再与画中人并排一处,就是不折不扣的两对孪生姐妹、孪生兄弟,实则那分明就是画的自己与姑娘本人。他感觉姑娘将头枕在了自己肩头,似乎也在苦苦思索,于是咬着她耳朵问:“我们从前认识吗?”

      一年前他来到山中时,凭着敏锐的知觉,查知此地几乎杳无人迹。他的知觉并非天生,而是经过艰辛的磨练而来,数里之内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而当日见到姑娘时,却吓了一大跳,因为直到走入离姑娘丈许的距离,他才感觉到了有人存在。那时姑娘正在酣睡,就象一只小猫一样蜷缩在竹亭里。

      现在姑娘就这样枕着他的肩头睡了,似乎这一年都在睁着眼睛等他,一直等到他再来,才又开始睡觉。

      雨继续在下。姑娘睡去后,他适才那种奇怪的感受也在慢慢消失,飞瀑声越来越响,将姑娘的呼吸吞噬了。而他对于自然的知觉却也恢复过来,甚至能透过瀑布声听到细雨的声响。天色将晚,他虽然美人在怀,仍是强行令自己进入了行气练功状态。

      中夜时分,拴在竹亭外的马烦躁的蹄声将他惊醒。透过隆隆水声,他惊讶的发觉,在四周有不下十处地方,隐隐有着人气,更有数双精气逼人的目光在窥视自己。但这些人一直没有出现。

      将近黎明,雨停了。怀中的姑娘动了动,悄声说话:

      “我想起来啦,想到很多事情……”

      姑娘终于将头离开了他的肩,在隐约的晨光中,他发现那张脸蛋上满是泪水。她忽然吻了他一下,然后问:“你想听吗?”

      他感觉到躲在四周的那些人气忽然都消失了,松了口气,微笑道:“你为什么亲我?”

      姑娘有些羞怯,目光却大胆的凝视他:“因为你是我最信赖的人。”又道:“你想听吗?”

      他点了点头。

      姑娘没有吭声,良久,传来细细的鼾声,她竟然已经入睡了。

      姑娘站了起来:“我要你带我到山顶上去,我想看日出。”

      他笑道:“我根本不认识路啊。”一年前他来到这里,总共不到四日便离去了,而且四日中就基本与姑娘在这竹亭中,因此实际对这里并不熟悉。

      二人骑了马,姑娘依偎着他,指指点点望山峰进发。待到得山颠,日出却刚过,金红日光洒在山颠上,一片堂皇。他却赫然发现,山顶一处巨石旁有一间精巧的木屋。

      姑娘有些遗憾:“你要看见日出多好。我每天早起,就坐在山崖边等着看,一年总能看到很多次的,每次都不一样。”又指指木屋,“不过你还能看到的,以后我们住在这里,每天都早起,就不会错过了。”

      他搂着姑娘下马,二人走到山崖边,他小心问道:“姑娘希望我和你住在这里?”

      姑娘转头看他一眼,又去看初升的太阳,微笑道:“是啊,我们在一起。”忽然浑身轻轻一颤,再次转回头看他,眼神又显得迷离不已:“不对,我们为什么要在一起?”晨风中,她蜷缩起了身子,仍在不住颤抖,还越来越厉害:“好冷,抱抱我好吗?”身体已不由自主的靠了过来。

      他紧紧抱住她,却发现根本不能控制住她的颤抖,而且一股奇寒的气息透过她的身子不住侵蚀过来,渐渐连自己也快抵受不住了。当下运功聚气,想让自身的热力消解姑娘身上的寒气。谁知刚一发力,陡然全身剧震,顿时瘫软。

      他看见姑娘一双眼眸中跳出了几分奇异的妖媚之光,但她依然颤抖不停。她的身子忽然轻飘飘离开了他,在山颠漂浮旋转,日光穿透她轻盈的衣衫,秀出了动人的肢体。她却仍然喊冷,身子越转越快。到后来,她的肢体不时扭曲成各种奇异惊人的姿态,这时天边滚过一阵闷雷,姑娘跃起在半空,似乎凝固了片刻,一下子僵硬的摔落下去,就此一动不动。
      他瘫在山崖边,浑身无力,直到正午的日光开始越发毒辣之际,才渐渐缓了过来。爬起身走到姑娘身边,将她抱起来,不觉心神一震,姑娘似乎脉息全无,僵硬的身体传来死亡的讯息。

      他急匆匆将那几乎没了生命的躯体抱进那间木屋。但已经不象适才那般惊慌失措了,在细心观察后,发现姑娘好像是进入了一种龟息状态。但这样的状态似乎又有些不妙,因为她的身体还在不住的僵硬。正在手足无措之际,门外响起一个柔和的女声:“先生可否暂时出来片刻?”

      他走出门外,眼前一亮,竟有四名紫衣女子静悄悄站在那里。四女只是对他微微颔首,便飘身进了木屋,跟着将房门紧闭。他一惊之下,正要跟上去,里面响起刚才那女声:“现在不方便先生进来,请在外面等候。”跟着听到好象是细细索索宽衣解带的声响。

      直到傍晚时分,四女才打开房门出来,尽都脸色发白,显得疲惫不堪。其中一个年岁稍长的看了看他,眼色中闪过一丝责怪之意,柔声道:“先生从现在开始,须小心保护她,别让她多见阳光,尤其是清晨的日出。”

      他有些结巴的道:“姑娘以前不是时常看日出么?”

      那紫衣女淡淡的道:“现在开始有些不同了,”意味深长的又瞟了他一眼,“不过也只是十日期限,过了这十天,如若先生配合得好,当无大碍。”说到后来,神情有些似笑非笑。

      他忙问道:“要怎样配合?”

      紫衣女别过头,和另外三女往山下走去,远远才道:“你的姑娘会告诉你的。”

      他看着四女离去,发觉四人皆身法轻盈,已知道昨晚就有她们窥视在旁,难怪没有觉察到杀气。

      姑娘裹在厚厚的棉被里,只露出一张俏脸在外面,看起来就象个可爱的娃娃。她伸出了一只手,轻轻拉住进来的男人,浅浅一笑:“她们快把我的衣服都剥光了,你别见笑。”

      他本来已在床边坐下,听到这话,吃了一惊,立时站了起来。姑娘却不放开他手,瞪着他:“你难道没见过赤身的女子么?”他反倒脸红了,一时更说不出话来。姑娘让他坐下,又将脑袋凑到他脸前,用鼻尖在他面颊上蹭了蹭,腻声道:“你身上的气味真好闻……嘻
      嘻……”他忽然觉得这话在哪里听过,但又想不起来了,但这一瞬间,感觉到了姑娘对自己的一种依恋。他茫然问道:“我们以前认识么?”

      姑娘不说话了,他看见她的眸子里转动着一种奇妙的光彩。好半晌,姑娘才又缓缓说话:

      “你知道‘俏脸蛋’么?”

      “不知道。”

      “我想起来,他们以前叫我‘俏脸蛋’。可我忘了我本来的名儿啦……”

      他呆呆看着这姑娘,心中油然升起一种爱怜:“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名字的。姑娘一定能慢慢回想起来。”

      姑娘凝视着他:“想知道‘俏脸蛋’的事么?我真的想到很多人,很多事情……”

      他这时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姑娘又把身子蜷缩到他怀里来了。姑娘悄声道:“你听我说故事,不许睡觉。我还是很冷,浑身冰凉,连脏腑都很不好受。如果我睡着了,你就把我摇醒,好么?”

      他点点头:“姑娘的故事,一定是很好听的,我怎么会睡着?”

      姑娘忽然给了他一个惊人的媚眼,令他几乎晕眩。耳边已响起这个自称“俏脸蛋”的女子喃喃的叙说……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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