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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来年等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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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年等桃花开尽,我再酿一坛酒。那时你来,愿这江湖秋水已然尽。”
“好吗?”
两人坐着沉默了很久,各有所思。
直到闵熙的声音淡淡地响起,其间仿佛跨越了子丑寅卯某个时序。
顾西心中了然,知她即使深处祁夜,被叶夜护得极好,但江湖风声难平,况且如今已是多事之秋,她定已知今日此番风波。
前路不可知,每走一步皆是冒险,风雨难平,而叶夜已然是孤注一掷,不可回头了。
“明年今日,但愿此地仍存桃酿余香,祁夜能平此番风雨。”
顾西无法给一个肯定的结果,只能用一句“但愿”去回应闵熙那极力克制住情绪后极轻极淡的两个字“好吗”。
闵熙仍是平静地笑,眼睛在桌上的莫邪剑上一扫而过,注视着远方。
“我相信叶夜可护祁夜无恙,也相信你定能助他。但今日之后叶夜定不会让我再留长安。”
她停顿了一刻,接着说道:
“我并不想离开,这一切都偏离了我的初衷,不是我想要的。”
顾西沉默,没想到闵熙竟已看得透彻。叶夜向来心思缜密,祁夜与天锦今日后必有争端,然而在此混乱来临之前他定会将闵熙转移至别处,不会留给对方任何可威胁于他的人或物。
“闵熙,那你想要什么?”
他望着她月华一般的容颜,在浓重的夜色之下仿佛点亮了唯一的色彩,以至于抬头问她的一刹那,顾西竟有些移不开眼。
“顾西,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嫁给叶夜吗?”
“我与他在七夕相遇,那日我们为了通灵杀了鹊精。”
闵熙没有回答顾西的问题,自顾自言语。
“可没想到,这一切其实错了。”
她的神情有些许惆怅,微微垂着头,耳边的发丝被风吹过拂在她的脸颊。
顾西看着她,竟有些心疼。
他在闵熙面前弯下腰,欲伸手捋过她脸颊上的发丝。
“那你后悔了吗?”
他的声音也是极淡却无端带了一丝沙哑。
闵熙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他,近在迟尺。
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并不后悔遇见叶夜。”
她的声音终于带了一点情绪,有些许的激动。
顾西心中不禁一窒,手指在碰触到她发丝的刹那顿然停住,
随即淡然地笑笑,无声地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你想要的叶夜都能给你,又何错之有?若你不想去别处便暂且回蜀中吧,天锦再有本事也不会冒犯唐门这一大派,风波过后你可再回来。”
他负手而立,背对着闵熙,身影清瘦而挺拔。
闵熙看着他的背影,想了想还是开口。
“此前通灵有助于叶夜,而今我武艺已到大限,无法再助他,我与他之间已有了不平衡点。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唐门弟子,那时初涉长安不过想要一个平凡的江湖,即便武艺不精名声薄微但仍可是平凡人眼中的剑侠,而今我却只能在叶夜的庇护之下在这勾心斗角的争端里方可安身。而你们,皆不是一门之派的大弟子便是声名显赫的人物,若非此前的阴差阳错,我们本就不在同一个轨道,即便如今我与你在此处面对面说话,但我们仍是处在不同的台阶。至于你,身后是名门世家,相比于叶夜,我原先更不可能遇见你。”
她的声音带了一丝凄冷,仿佛还有一点决绝。自始至终,她都盯着顾西那墨黑的背影,要不是其间他肩膀有些许微微地颤动,她甚至快以为顾西已湮没在夜色中不在了。
一阵轻轻地叹息。
“闵熙,你怎么能这样说。”
她说了太多,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顾西终是转过身来,不忍看她,只是拿起了桌上的剑。
而闵熙在他转身的刹那闭上了眼睛,掩盖了眼中那瞬间的慌乱以及长久注视后的留恋与些许深情。
如果不曾遇见叶夜,我又如何能遇见你。
“顾西,我不会离开长安。”
她睁开眼后平静地笑,看着他墨黑的衣袍被风吹起来,看着他没有回头,看着他的身影终于消失在远处。
她知道此后顾西不会再来了。
即便万般不愿,万般不舍,她和他,终是将一切不该存在的错误在萌芽之际戛然而止。
即便遇见你,唯有看见你,才感受到了这世界难得的一丝不同,但我们,还是不该,不能有一丝牵扯。
闵熙收回目光,看着那张石桌上,一个酒坛,一壶茶盏,两个茶杯,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要被夜色融化。
伸手一拂,酒坛碎裂在地的声音在黑夜中格外刺耳。
明年的三月,不会再有桃花酿了。
闵熙推开晚芳阁的门,房内还有一盏未熄的烛火。
叶夜已在床上安睡,她站在床前看着他受伤的左臂缠绕着的纱布,沉思了许久。
最后她换了衣服,吹灭了烛火,
轻轻地掀起了被子的一边,躺了下去。
叶夜向来浅眠,感受到身边的动静,便睁开了眼睛。
右手探过去,是闵熙柔软的手臂。
她伸出左手回应,握住了叶夜的右手。
第一次闵熙主动拥住了叶夜,将头埋在他的胸膛。
叶夜低下头亲吻她的额头,却不禁皱眉。
“你喝酒了?”
闵熙在他怀中抬起头,一双翦瞳如秋水,面颊微红。
“唔。”
虽是言语不清,但并未否认。
“你又喝不得酒,还是…兹…”
叶夜深知闵熙的酒量,欲要再说几句,却不慎牵动了左臂的伤口。
“你受伤了,严重吗?”
闵熙看着他的伤口,想起之前大堂内那潺潺的血流,不禁担忧。
“不碍事。”
叶夜用右臂搂着闵熙,并未问这般深夜她究竟去了何处,又为何喝酒。
闵熙侧着身子在他怀中闭上了眼睛,也未问他为何会受伤。
夜色清凉,两人相拥着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
看似密不可分,实则已划下了一道浅浅的裂痕。
不过一切都可以原谅。
长安中在此深夜还依然灯火辉煌的那便只有醉尘楼了。
醉红尘,足风流。
只关风月,不言愁。
传闻不假,莞荨此前所说顾西出入于风月之所绝非空穴来风。
一架古琴,紫衣女子身影袅袅低低吟唱。
一壶清酒,顾西手执酒杯,却迟迟未饮。
“青芜,别弹了。”
“撤了这酒,换茶吧。”
酒杯被重新掷于桌上,不轻不重却还是洒出了不少酒水。
被唤做青芜的紫衣女子停下弹奏,抬手唤了身边的丫鬟做了此事,却看着顾西一脸不明。
她欲要开口说话,顾西却摆了摆手示意她安静。
茶水又被重新送上来,顾西倒了一盏,抿了一口,便不再喝。
水温适宜,但却不适合夏夜。
他抬头看向窗外,夜色漆黑,神色有些许怅然,而嘴角,竟带了一丝很浅的笑意。
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青芜,你说明年我还能在此处吗?”
紫衣女子明显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少主,明年你仍需西行,主上已在那一切准备妥当,只等最后一次…”
她未说完便被顾西打断,他的声音没多少情绪,只是很平静地说了几个字。
“我不去了。”
“可是…!”
紫衣女子神色紧张欲要相劝,顾西却淡淡地开口。
“往后移便是,你就按我说的行事。”
他的神色已恢复如常,却仍是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青芜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知他心意已决。
即便顾西这轻飘飘的几句话所下的决定有多冒险,她也阻不了他的任何决断。
青芜静静地站在一侧看着他。
顾西再没说话只是一手抵着额头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时间仿佛静止,过去了许久。
“至于你,身后是名门世家,相比于叶夜,我原本更不可能遇见你。”
她清丽的容颜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水色的长衫在氤氲中逐渐虚无…
顾西的眉眼于瞬间一动,似乎有些许痛苦。
昼夜交替不过一瞬,祁夜与天锦公开敌对的消息于辰时发出,一时江湖哗然。祁夜分坛夜西被屠,天锦此行低劣为江湖人所耻,顿时声名大跌。
沈曜在接到通报的时候,看着那写着两帮敌对的文字一阵冷笑。
之后眼神犀利地瞥向一旁的青龙堂主,伸手一扬,那份通报重重地砸在他身上。
“叶夜设个圈套,你们还乖乖去跳,一群废物!”
而此时叶夜却不动声色,在书房内兴致大好,挥笔泼墨。
笔力苍劲,字显飘逸。
“江流天地外”这五个字将浩荡的江水之势展露得一览无余。
正待着墨写下此诗的下一句,门外响起了叩门声。
“进来。”
叶夜开口,手下的动作却是不停。
来人是叶夜心腹,祁夜暗卫的首领。
“夫人昨夜去哪了?”
笔下竖折勾收尾,一个“无”字跃然纸上。
那人表情并不自然,开口道:“夫人昨夜在药堂百步处的桃林下,她与三…”
叶夜顿时抬头,眼神冷冽。
“闭嘴!”
笔下最后一个字笔画偏离了轨道,叶夜扔下笔,墨汁四溅。
那人一惊,忙单腿跪地,诚惶诚恐。
“属下失言。”
叶夜低声喝道:“夫人昨夜早早就寝,若我在祁夜听到任何风言风语,你知道什么后果!”
“属下知道。”
“记住你的职责!夫人今日出门了,你去吧,不得有任何闪失。”
暗卫无声地退出了房间。
叶夜不再理会,重新审视书案上的几个字。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王维并不算很出名的诗句,但后一句“有无中”着实耐人寻味。
不过可惜了,最后一个“中”字已不成模样。
长安的大街车水马龙,暗卫好不容易找到闵熙将身藏在暗处时,闵熙在一家算命摊前停了下脚步。
她原本只是经过并不在意,可那个算命的道士却唤住了她。
“姑娘留步,可听本道说几句?”
闵熙不得不停步,转身说道:“实在失礼,小女并不信这些。”
那道士并不恼,只是捋了捋略长的胡须,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
他幽幽地开口:“姑娘此前可是经历过幻境?”
闵熙听此整个人一怔,有些难以置信。
随即说道:“愿听道长指教。”
“姑娘是富贵之相,只因命中生异才遇幻境,此异不算大劫,绝非难克。倘若姑娘顺相而之,则一世无忧。只是万一…姑娘不应天命,生了执念,那么一切成空。”
道士一番话娓娓道来。
闵熙惊讶之余忙问:“敢问道长,命中生异,此异为何?”
“异绝非无端而生,幻也非经常所现。姑娘好好想想,那时可有遇到什么人什么事?”
闵熙听此不语,细细沉思。
道士未等她想完又捋了捋他的胡子,仍是幽幽地开口:
“一切不急,姑娘无需现在便想明白。本道算到近日姑娘命中有喜事降临,愿能安姑娘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