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七章 祁夜的聚义 ...
-
祁夜的聚义厅灯火通明,帮中几位要事皆整装待命。
韩越一折纸扇收拢,座于叶夜之侧,眸色复杂,站起身来,
说道:“今已夜深,临时召集各位于此只因事情紧急,两个时辰之前,祁夜位于长安西处的一方分坛夜西,已陷天锦有预谋地围剿,帮主得知消息后火速救援,但已回力无天。”
叶夜神情阴冷,素黑的劲装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悲痛与冷毅。
他在听到最后四个字时,紧握了拳头,沉沉地开口:
“天锦此番围剿,原因呢?”
“夜西的李萧香主近日与城中最大的商贾良记谈妥了合作往来,天锦的人知道此事后心有不甘,只因之前沈曜为掌握城中最佳的经济命脉,曾与良记交涉多次,以为势在必得,不料现今被我们所得。他们一番心血白费,便迁怒于我帮,李萧香主所在的夜西便成了他们第一个目标。”
韩越细细分析道来,座下一片愤懑不平。
“天锦行事实在低劣,而今真是无耻。本就是各凭本事行事,他们这番气量,真真小人也。”
“我帮一向行事低调,与天锦井水不犯河水,先前的偷袭尚能相忍,而今夜西的沦陷如何再忍?”
顾西坐于座下首位,也是一身素黑的劲装,默然沉思,眉头微皱。
与其对应的坐席座上无人,叶夜放了冷辰半个月的假,这半个月帮中之事皆无需他费心,他去做他的事便好。
还有一人,菀荨,位于顾西之下,而今已是夜南的香主。
祁夜在长安总设四处,位于北郊的为总坛,其余三处由方位命之,为夜东、夜南、夜西。
座下仍然议论纷繁,叶夜一抬手示意,瞬间归于平静。
他站起身来,素来喜白的他难得一身黑衣,更显凌然。他的眼睛如黑曜般闪耀着不知名的光芒,一开口仿佛有股摄人的力量。
“天锦欺人太甚,我帮一再忍让,却助纣为虐。如今屠我夜西,围剿之辱,此仇不共戴天,传我之令,向外发出公告,祁夜正式与天锦敌对,夜西惨遭天锦毒手,他日必让天锦血偿。此刻起,我帮帮众无需再忍,若有天锦之人公然挑衅、无端生事者,无需通报,直接杀之。”
一席话毕,堂内鸦雀无声。众人无不被帮主之威所摄,神情肃然。
叶夜双目扫视众人,继续言之。
“今日夜西之灾,咎于我护下不周,疏于防范,此过必罚。”
他右手一拍桌案,案上之剑惊起,承影之光乍现,随之剑已出鞘,火光石间,他已执剑飞快地划过左臂,衣料破裂处只见血肉,顷刻血流潺潺。
未有一刻皱眉,他转而面向众人,神情坚毅,一字一句如是说道:
“有我叶夜一日,我必护祁夜众人周全。”
座下众人震惊之余,早已纷纷起身,面向这一帮之主,
内心诚服,他们的血液似乎被带起来燃烧。
“吾等定尽心竭力,为帮主分忧。”
大堂内近二十个祁夜的精英,声音坚定且洪亮,久久回荡在这片北郊之地,甚至传到了后院的晚芳阁,惊醒了浅睡中的闵熙。
闵熙倒也没真听清什么,只是感觉外面有些动静便起身了。
披上外衫走出房门,见大堂烛火未熄便复又转回沏了壶茶,
此时已是子时,闵熙抬头望了下天空,星光寥寥。
习武之人夜间尚能视物,她也未执灯盏便施然而行,仅是一排长廊的距离,她走的缓并未费多少气息。
堂内议事已结束,众人刚散去。
叶夜派了韩越前去夜西整顿,此刻仅留了顾西一人。
左臂的血流依旧不止,顾西上前先为叶夜点了几处止血的穴道,欲要为其包扎时,叶夜却摆了摆手,说道:“不妨事,先谈事。”
两人皆着黑衣,比肩而立,数盏烛火将整个大堂照的通亮,而闵熙在门外仍未看清他们的表情。
“大哥,如今公告一发,满城皆知天锦恶行,而我们仅求自保,怪不得祁夜以怨报怨了。”
“沈曜虽是自负但也决计不是个糊涂人,表面和谐的君子之行他是不想再装了,迟早得撕破脸与其拐弯抹角地我们僵持还不如趁早下手,他也担心时日一长控制不住局面。”
“那我们对天锦,有几成胜算?”
叶夜略一沉思,仍有愁绪,伸出四指,说道:“仅有四成。”
顾西倒未惊讶,反是爽朗一笑,说道:“如今能有这四成把握已属不易了,待四弟娶了沧泱的许芸姑娘,何愁没有六七成。天锦根基牢固,我们动其不得,便只管慢慢地磨着,待土松根枯的那一刻,倾一抔水便以足够。”
“三弟你倒是想得明白,也不愁现今仅四成的胜算会让我们功亏一篑,你是料定了天锦没有做好十足的准备,祁夜暂时无危罢了。”
“夜西于昨日我便早已准备妥当,前几日更是为李萧香主庆了功敲锣打鼓地闹腾了一番,再经有心之人酒肆茶铺内添油加醋几句,天锦的人必定坐不住脚。而他们今日的成功伏击不过是我们早已安排好的假象罢了,但天锦的人也不是傻瓜,必定能察觉出异样,如今是不可能再贸然出击了。”
叶夜拍了拍顾西的肩膀,欣慰一笑。
“他们不动并不代表我们亦是不为,成全我们给了,此后的惊喜就看沈曜受不受得起了。三弟,我们就且看着吧。”
星光黯淡,盛夏的风并不冷,而茶水早已凉透。
闵熙并不想偷听,却还是将所有对话听尽。
她用手触了下茶盏,轻笑,没有再推开门的必要。
原来林醉说的是对的,她没有那份混迹阴谋场的聪明,也没有与之相配的武艺,她和叶夜其实并不合适。
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闵熙却在转头睁眼的刹那瞥见了叶夜正扬起的左臂,那滚烫的血液明明是一滴一滴滴落在地,此刻却好似冰渣一般一次一次地撞击在她心口,令她无法呼吸…
原来,叶夜可以是盖世英雄,
而她却无法成为他的绝代佳人。
顾西为叶夜包扎好伤口后,又去了趟祁夜的药堂留了张方子,交代了人定时为叶夜换药方才离去。
药堂所处的方位略偏,已是盛夏,草木葱郁,风一阵而过,不远处竟有不明的悉簌之声。
顾西一阵警觉,运了内力悄然潜到附近,只见闵熙坐于石凳之上,手执茶盏,抬头正望着夜空。
不禁哑然生笑,他卸了之前的防备,便迈步走近。
“是谁?”
闵熙听到脚步声,看向逐渐从树影之下走来的人。
顾西并不作答,快步便到了她面前,在另一石凳上坐下,径自取了杯盏添了茶。
入口沁凉,便不再喝,终是开口说道:“上佳的碧螺春,可惜凉了。”
闵熙早已看清是他,回应道:“盛夏炎热,自是要配以凉茶。”
顾西笑着言道:“确实相配,所以三更半夜在这品凉茶,看星星?”
“那你呢?已是丑时了,你不也在这里看星星?”
闵熙眨了下眼睛,对他的调侃表示不满。
“赏月看星?我又不是诗人,自然没这份风雅。何况明月也无,星辰黯淡,绝非良景,又如何赏之。”
顾西说着便看了看这夜空,一身黑装的他仿佛融于这黑夜之中,仅留给闵熙一张宁静的侧脸。
“对,今日天气阴霾,并无月光。诗人虽多以月相吟,但也并不拘泥于此。何况你只是个郎中,自然如你所说无这份风雅。”
她抬头望着顾西,说到后面眼眸有些许地闪耀。
顾西早已察觉今日闵熙的异样,他不知原因便也只顺着她的话说:“嗯,我的确是个郎中,并且医术高明。我便替你把把脉,看看你是否有恙大半夜竟在这儿吹冷风。”
看他一脸捉弄在那笑她,闵熙便斜眼瞪向顾西,
“其实你也不算真正的郎中,民间的郎中都背药箱不会带剑的。如今既已执剑,哪怕你悬壶济世也只能是江湖人士,绝非单纯的医者了。”
起先不过反驳罢了,但说着说着,言语中竟带了几分悲凉之意。
“傻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喝酒了,尽说胡话。”
他不再逗她,看着她低垂的眼,起身拍了拍她的头。
闵熙对于他的举动有些不知所措,她眨了眨眼,目光蒙了层烟好似没有焦距。
“顾西,我没喝酒,但我有酒,你要喝吗?”
“三月的桃花酿,就埋在那边桃花树的下面。”
她指了指前方,说完便起身向桃树跑去,并未听顾西的答话。
水色的罗裙微漾,好似水墨中袅袅而飞的蝴蝶,她是墨中的水,栩栩却又缥缈的一笔。
三月桃花,顾西怔了一下,随即如常,
他曾所见,那日大婚祁夜的桃花开得正盛。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诗经里的诗句与那时的场景竟如此契合,而他此前遥遥千里,那日则刚返长安,自己与她而言只是陌路。
不过二十几步的距离,顾西却走得格外缓慢,
而闵熙则早已找到那颗桃树,蹲在地上却束手无策。
她记得这酒埋得挺深,如今天黑又没有工具真不知如何下手,便苦恼地抬头望着桃树。
不知看到了什么,她突然眼睛一亮。
原来树上桃花早就谢去,如今已是桃果累累。
借着夜间微弱的星光,她站起身来踮着脚欲摘枝桠上那颗最大的桃子,抬起手时薄纱的衣袖划落露出了一截洁白的手腕。
轻薄的纱料挂在那枝桠上,她还在努力可终究是差一点。
顾西缓步而来看着她摇了摇头,浅浅地笑了。
他走到她身后,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先是无声地理了那缠绕在枝桠上的薄衫,拂了她的手放下为她整了衣袖,然后又抬了手轻而易举地摘下了那颗桃子。
闵熙转过头诧异地看着他。
而顾西则举了举手中的桃子,说道:“酒呢?难道想耍赖以桃代酒,这可不成。”
“酒还埋在地下,我一时挖不出来,待我再想想办法。”
说着她就近摘了一颗尚佳的桃子,在他眼前晃了晃,眼中有些许顽皮的笑意。
“不想这桃子竟结得这般好,我先请你吃桃子,再请你喝桃花酿,如何?”
顾西看着她一扫先前的阴霾,如今兴致盎然的模样,他也笑得随意,
“不想这大半夜地,我还能享顿桃花宴。”
他说着笑出了声,眼眸星星亮亮。
闵熙见他高兴,指了指他手中的桃子,向他伸出了手,说道:“喏,给我吧,我拿去水边洗洗。”
“何必这么麻烦。”顾西说完直接用衣摆处的布料将桃子擦拭了一番,递到她面前,说道:“嫌脏吗?”
闵熙看着他满脸盈盈笑意,提了衣裙也学他那般将桃子擦干净,拿给他说道:“那你嫌吗?”
两人对视着沉默,随即便是畅意地大笑。
各自取了对方递过来的桃子,咬了一口,汁甜味美,就好似这夏天的夜风,凉丝丝的,却别有风情。
吃过桃子,顾西便四处望了下,闵熙瞧着他一脸疑惑,
只见他走到一棵老树旁,折了几根粗壮的树枝。
“这个做什么?”
闵熙指了指他手中的树枝,探着脑袋,一脸好奇。
顾西看着她挑了挑眉毛,“这么快就忘啦?”
随即便嘴角上扬,答道:“挖酒呗。”
闵熙噗哧一声笑出来,接了两根树枝,向桃树跑去,
边跑着边说道:“你快来,我把酒埋这儿呢。”
不久两人便蹲在桃树下,找准了大概的位置,先把地上的草都拔了,再用树枝捣松了下面的泥土后,最后索性用手拨开了土,一阵忙活后总算看到了酒坛。
“找到了!”闵熙迅速地拍了拍手,掸掉了满手的泥土后,才取出了土中的酒坛。
一开木塞,酒香便扑面而来。
“甜的?”
顾西凑近闻了一下,不禁皱了下眉。
闵熙捧着酒坛,笑得眼睛弯弯的,说道:“你闻的真准,不过这甜味并不重。这酒本是三月里我为自己酿制的,我向来喜甜,故在晒制桃花时在花瓣上洒了少量特制的焦糖,在太阳的暴晒下焦糖逐渐融化最后甜味便进入花瓣之中,以此花酿制的酒便会有些许的甜意了。”
“竟还有此等酿酒方法,今日能品闵姑娘的特制佳酿,真是三生有幸。”
顾西有意跟她开玩笑,笑容戏谑。
闵熙便递上手中捧着的酒坛,顺着他的话说道:“那么顾公子,请。”
见他欲伸手来接,闵熙狡黠地一转眼珠,迅速地捧回酒坛,转身便跑掉了。
“你竟耍我?”
顾西随即反应过来,迈开步伐,并不直接追上她,只是三步并两步地跟在她身后。
“我哪有跑嘛,我是替你去找酒杯。”
闵熙后半句话确实不假,两人又回到了先前的相遇之地,那石桌之上原来的一壶茶,两个随意摆置的杯盏,皆还在。
闵熙为顾西倒上酒,只能以茶杯盛酒暂且将就了。
取过杯盏,饮了一口,酒香醇厚,入口时并不觉得甜,但在回味中却能明显感到有一丝甜意在唇齿间缠绕,经久不散,令人流连。
之后一饮而尽,顾西不禁夸赞:“确是佳酿,怪不得你要私藏,留着给自己喝。”
闵熙也为自己倒了酒,一口一口徐徐地喝着,
“我不擅饮酒,这酒也不过是当初一时兴起酿制的,留着自是等机会喝的。不过照这杯盏大小,我只能喝两杯。”
说着她抬了抬手中的杯子,又饮了一口,一杯即将见底。
顾西见她双颊逐渐泛红,听了她这话,便阻了下来,
“既是不胜酒力,一杯已足够,就别再喝了。”
她的眼睛笑得更弯了,像一轮月牙,其间带着流光,
“你别担心,我不会让自己喝醉的。”
闵熙直接而又坦然地盯着他的眼睛,好似清醒又好似迷蒙。
顾西的眼眸清澈而深邃,他微笑着并未抗拒她的目光,
所以闵熙没有看到其他,只是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她自己。
“你若是醉了,我便只能把你丢在这儿了。”
听见顾西这话,闵熙只是瞪他一眼,自顾自倒酒。
顾西见她如此,忙按住了酒坛,神情略严肃,
“闵熙,我说真的。”
抬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闵熙并不再强行倒酒,却抢了他面前的那盛了酒的杯盏,不等顾西阻止,已一饮而尽。
“往常我确是只喝一杯便罢,不过今日我要喝两杯,既已喝完了,我便不再喝了。”
“为什么?”
“因为…今日有清风,有桃子,有桃花酿,还有…还有个郎中…”
她对着顾西笑,似乎已是醉了几分,言语有些许模糊。
顾西听到最后两个字哭笑不得,“喝不得还喝,这下子又说胡话,我好歹也是个名门正派的大弟子,这番叫我的还真只有你了。”
“郎中不好吗?你只是个郎中的话那就好了…”
后面的话好似呢喃,闵熙当时只觉得脑袋有些沉,说完后她摸了下脸,果真发烫。
顾西努力听清了,却是沉默地陪她坐着,好像在等着她清醒,等着那凉丝丝的夜风吹吹她那粉若桃花的脸庞,消消酒意。
许久,顾西摸了摸腰间的莫邪剑,无奈地笑了笑。
他将剑放在石桌之上,望着闵熙,说道:“你说的对,我是做不成这民间的良医了。然而这绝非不愿,只是手已执剑,便无法再轻易放下。闵熙,我们同在江湖,你也一样,不是吗?”
闵熙并非真醉,不过一时喝下一大杯头难免犯晕,如今经这夜风一吹,便清醒过来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对顾西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