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顾而往熙》晚北北

6、第五章 他能给吗？

　　他能给吗？

　　他能拿一个祁夜换一片江南，
　　他能为她披上嫁衣给她名分，
　　他已执她之手许下白首之诺，
　　他可护她周全保其一世无忧。
　　这份感情他又如何不能给。

　　即便而今有天水之遥，君在山云之巅，妾处青海之洋，可四海之潮仍簇青云之峦，通灵一日尚在，便犹然可记上邪。

　　窗外月光清浅，屋内红烛轻燃，光影跳跃。
　　闵熙躺在床上不能眠，叶夜离开桌案吹灭了烛火坐在床沿看着她。
　　“还不睡？”
　　他伸出手握住了闵熙的手放于腿上，当她的手触及到那绸缎的衣料时感到了一丝凉意。
　　“我今日遇见林醉师兄了。”
　　闵熙直视着他的眼睛，希望能看到什么。

　　“师兄还好吗？”
　　叶夜的语调很平常，握着她的手还是原先的温度。
　　“师兄说他不会动祁夜，让你放心。”
　　闵熙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他，他的眉眼柔和，少了平日的清冷。

　　叶夜依旧没有任何别样的神情，轻笑着说道：“师兄毕竟与我多年同门情谊，他怎会害我。”
　　手间的温度渐渐传递，覆之于此的那层绸缎也暖了不少。

　　“那日沧云山巅究竟如何情景，你能告诉我吗？”
　　这件事闵熙思虑了很久该不该提，此刻她却是抬起了头极其认真地等待着叶夜的回答。
　　“是我胜了，这点你可以相信。不过其中还有牵扯。闵熙，我未与你提及此事是不愿你涉足江湖太深。”

　　听此闵熙的眼眸黯了。

　　如若问了，便是怀疑。
　　她深知如此却还是问了，这于叶夜，便是不信任。
　　突然所有的答案都不再重要了，原先辗转难眠的情绪都消散的无踪，她闭上眼欲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
　　她怪自己，没有给予丈夫全然的信任。

　　而她这本是意为愧歉的行为在叶夜眼中却成了失望之举，叶夜手上力道一重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不使其抽离，逼迫她睁开了眼。

　　那刻他的声音缓缓而来，淡得如同此夜那清冷的月光。
　　“是我，知道易峰与诩宁的下落。”

　　闵熙的心中仿佛有什么在那瞬轰然倒塌，但同时她又用力地反握住了叶夜的手，问到：“叶夜，你会像易峰那般吗？”

　　“这重要吗？我无法成为其他任何一个人，他是易峰自然也不会是叶夜。”
　　“闵熙，我能给你整个江湖，又何须像他如此？”

　　闵熙的脸上笑了，心却苦涩了。
　　的确，他能给她整个江湖，
　　但事实，他也无法放弃他的江湖。

　　易峰与诩宁是剑侠仙侣，本就该是传说一般的存在，她又何必贪这烟云般的虚妄。

　　叶夜躺在她身边沉沉睡去，闵熙伸出手抚他的眉眼，一字一句叹息。
　　“你已在江湖不得抽身，而我是你妻子又如何身处隔岸…”

　　闵熙是看着叶夜的睡颜入睡的，但在她短暂的梦境里却没有叶夜。

　　漫天荒芜的尘土，那逐渐消散于粉末的白骨，以及顾西转身离去的背影。
　　这一幕幕景象在她梦中反复，直至骤然惊起，手探旁去，只余衾寒。

　　叶夜已经离开，闵熙拂了拂额前的发丝，感受到了因梦而生的薄汗。
　　去趟化生寺吧。
　　她犹然记得当日顾西的话，既是僧人指教，不妨去拜访空度禅师，若能解开疑惑。

　　顾西，她轻念这个名字。
　　双手掩住了脸，额前的发丝缓缓垂落。

　　禅境通幽，古刹千年。闵熙走进这片幽静之地，绕过那一扇扇古老的木质大门，只觉内心平静。

　　身边来回走去的皆是化生弟子，闵熙突然想起当初自己命悬一线救其性命的亦是化生大弟子天青。
　　拦住一位恰巧经过的化生弟子询问：“请问，贵派大弟子天青今日可在寺中？”
　　“姑娘有所不知，天青师兄已归隐淡出江湖了，如今化生首席已经易主，姑娘今日要找天青师兄，怕是很难寻得了。”
　　“真是可惜了，天青神医于我曾有救命之恩，今日我原想好好答谢他。”
　　那位化生弟子接道：“天青师兄一生行善好施，医治病人，只盼病者康健，并不求言谢。”
　　“天青神医果真不负贵派首席之称，只是不知，他这一去，如今谁又能堪此重任？”
　　“现今是顾师哥接替了天青师兄的位置，本派的首席大弟子如今是顾西。”

　　闵熙浅浅一笑，道谢后离开。
　　歧黄之术，黄庭秘法。化生寺精不在剑法，而在医理。
　　剑雨潇湘虽是化生寺的独门剑术，但由于该派特色的限制，难于见长。
　　顾西，这岐黄与潇湘，你又是属何者呢？

　　曲径禅深，隐于苍竹之中的西厢房，乃是空度禅师的居所。
　　闵熙轻叩木门，门并没有关实，稍一用力便吱呀一声微开了。
　　门中一苍老的男声于此时传来：“施主，老身的竹园切不可多待，快请进吧 。”
　　闻此声闵熙便踏足而入，厢房内空度大师一身禅衣背对于她，寂静中仍能听见佛珠转动的声音。
　　“空度长老，小女冒昧前来，扰了长老的清修，多有打扰。”
　　闵熙行佛家之礼拜见，态度虔诚。
　　空度长老缓缓回身，慈眉善语：“女施主是为何事而来？”
　　“小女历经奇事，心中有所疑惑不得解，望长老点拨。”
　　闵熙自此细细道述那日长安境外的异事，那满天飘散而去的白骨粉末以及黄土之上依稀可见的“空”字。

　　她也曾细细想过此情此景意为何许，
　　但这凡尘若空，又何以为凭？

　　空度大师听后沉思了一会，转动的佛珠声依旧没停。
　　“施主，你在长安岭郊所遇的僧人，应是我云游在外研习幻境之法的师弟。 ”
　　“幻境之法？”
　　闵熙甚觉惊愕，这世间竟有如此幻术。
　　空度大师依旧平和地笑语相答：“施主不必害怕，这幻境之术绝非旁门左道的邪术。师弟他通晓先知之术，这幻境则意为预知，而这世间皆空，物载万物，因缘若合，则诸法即生。”
　　“空乃非空，实在因缘？长老此意究竟是如何。”
　　闵熙似解非解，只觉疑惑。
　　而空度大师则停止转动了手中的佛珠，留给她一个背影。
　　“施主，不急。无需刻意破解，慢慢参透即可。”
　　闵熙欲开口再次求教，不想被其生生打断。
　　“老身的竹园切不可多待，施主请回吧。”

　　辞客之意如此，闵熙道谢后推门离开。
　　思绪却仍停留在之前的话题，百思难得其解，闵熙懊恼平日这类佛书接触的实在太少。
　　脚步竟没有往前，仍在附近徘徊。
　　闵熙刚想再踏一步，周围飞身而来一股强大的冲力却阻止了她。
　　她只觉有人拉住她的胳膊生生带其退后了三米远，她还未站稳调整好呼吸耳畔便传来戏谑又柔软的两个字。
　　“傻瓜”。

　　“嗯？”
　　闵熙猛一抬头不料撞上了对方的下巴，就在那刹那她也看清了对方的脸，瞬即头低的更甚。
　　“你还真是...”
　　顾西松开了抓着她胳膊的手，摸了摸刚撞疼的下巴，一脸无奈。

　　闵熙头虽是低着，但眼睛仍在打转，顾西仍是着绯色的衣物，暗想难道他就不觉这招人的颜色与化生寺的清规不符吗？
　　顾西则见她低着头不作声，便开口道：“你定是没听我师傅的劝告，竟有胆子在这闲逛。”
　　虽是责备的话，但语气并不重，全可当一阵风从耳旁刮过。
　　闵熙这才反应回来，试探性地略抬起了头。
　　尴尬地说道：“喔，长老是说竹园切不可多待...我只是...”
　　好像接下去的话很难圆忘记这一事实，闵熙只得脸上笑笑，内心实则羞愧难当。
　　而顾西则双手负于背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并不言语。

　　稳了下来闵熙这才意识到问题的关键，她为何会被顾西拉回来。
　　懊恼地用手抚了下额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只是...不知这竹园暗藏什 么玄机？”
　　“这竹园表面看竹翠清幽，实则却布下了多种阵法，因其以每株竹子的生长位置为依据布阵，则称‘竹林阵’。而你先前所处的位置则是一道关口，再进一步即为入阵，到时候我想拉你回来也来不及了。”
　　顾西说话总带着些玩笑的语气，绝非不正经，有点风轻云皆淡的意思。

　　听完此话，才知刚才的神游有多危险，是眼前之人救了她。
　　“顾西，幸亏有你。多谢。”
　　明眸皓齿，闵熙那刻笑得很动人。

　　而顾西看着她则笑着走上前，说道：“既然要谢，便伸出你的左手吧。”
　　闵熙有点无措，但仍照做了。
　　顾西一手撑住她的手面，另一只手用食指在她的无名指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西’字，然后是一阵内力传输。
　　一切完毕，顾西才笑着说道：“这是千里传音，是我们顾氏秘传，你若有传于我只需在无名指上写下西字，若我传音于你，你手上的西字则会显现，平日则一切无异。”

　　好久闵熙的手仍停在空中未动，她始终一脸惊愕地看着顾西。

　　“闵熙，我们这才算正式相识。”
　　那绯衣男子在她的注视下目光含笑，末了才迟迟如是说道。